一九四九年八月,解放軍先頭部隊進入長沙。營盤街舊宅內,八十歲的向振熙拿到一份印有毛澤東肖像的報紙。她緊盯版面,眼淚順著面頰流下,口中反復陳述一句話,大意是女婿終于成功,自己也等到了這天。經歷二十年音訊斷絕,這是她首次確切獲知女婿現狀。
向振熙生于湖南平江。一八八八年,十八歲的她與表弟楊昌濟結婚。楊昌濟對科舉失去興趣,立志尋找救國策略。一九〇三年,他離開平江,赴日本、英國和德國游學十年。期間,向振熙留在鄉下,依靠種地和紡紗織布維持生計,獨自撫養長子楊開智與次女楊開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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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統年間,平江當地開設新式學堂。向振熙出面交涉,促使學堂破例招收包括楊開慧在內的七名女童。當時向振熙已年近四十,她做出了一個在當地極為罕見的決定:同女兒一起報名進入學堂讀書。母女每天同去同歸,坐在同一個教室里,系統學習基礎識字與算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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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三年,楊昌濟結束海外求學,進入省立第一師范任教。向振熙帶兒女搬入長沙市區。第一師范聚集了批思想活躍的青年,毛澤東、蔡和森等人常去楊家求教。青年探討時局時,向振熙便在側準備茶水飯菜。她默默支持丈夫執教,也初步了解了這批人的政治抱負。
一九一八年,楊昌濟受聘前往北京大學任教,全家遷入北京。一九二〇年初,楊昌濟因病在京離世。臨終前他致信友人章士釗,囑托務必重用毛澤東與蔡和森。病故后,向振熙帶著女兒扶柩南下,將丈夫安葬在長沙板倉老家。失去核心經濟來源后,楊家生活陷入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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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成立后,向振熙隨女兒女婿搬入長沙清水塘居住,承擔全部家務。毛岸英、毛岸青與毛岸龍相繼降生,向振熙成為照看三名外孫的主力。一九二七年秋收起義爆發,毛澤東離開湖南。楊開慧則帶著母親和三個幼子潛回板倉鄉下,以此躲避國民黨軍警的嚴密搜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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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〇年秋,湖南軍閥何鍵懸賞捉拿楊開慧。十月下旬,軍警包圍板倉老宅,將楊開慧逮捕入獄。何鍵提出,只要楊開慧公開聲明與毛澤東脫離夫妻關系便可獲釋,該要求被拒。十一月中旬,二十九歲的楊開慧在識字嶺被槍決。向振熙出面收殮遺體,將其葬于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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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開慧犧牲后,反動派意圖搜捕三名幼童。向振熙與長子楊開智聯系,通過地下黨交通員,將毛岸英三兄弟喬裝護送上前往上海的列車。隨后向振熙留在湖南靠種地糊口。由于白色恐怖與戰線阻隔,她徹底失去了外孫與女婿的音訊。這種斷聯狀態一直延續到長沙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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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九月,毛澤東得知醫生朱仲麗準備回湖南探親,便委托她代看望向振熙。朱仲麗攜帶毛澤東準備的御寒皮大衣和皮料前往舊宅,并轉達了毛澤東希望接岳母到北京養老的建議。向振熙收下衣物,但明確拒絕了北上的提議。她表示自己年事已高,只愿留在湖南本地度過晚年。
一九五〇年五月,適逢向振熙八十周歲壽辰。毛澤東指派長子毛岸英攜帶人參和鹿茸等物品前往長沙祝壽。毛岸英向外祖母遞交了父親書寫的賀信。這是祖孫二人在上海分別二十年后的首次重逢。毛岸英在老宅向外祖母客觀講述了這些年的履歷,停留數日后返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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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十一月,毛岸英隨軍赴朝鮮作戰并陣亡。為避免八旬高齡的向振熙身體承受打擊,毛澤東與湖南知情官員及楊家親屬達成共識,對其隱瞞死訊。此后多年的生辰宴席上,向振熙常交待廚房推遲開飯,等待外孫兌現歸鄉承諾。一九五一年,毛岸青也被派往長沙探望向振熙。
一九五五年起,國家機關實行薪金制。毛澤東每月固定從個人工資中拿出一筆款項匯往長沙,作為向振熙的贍養費。即便遭遇國家經濟調整或其自身工資下調,這筆匯款也從未中斷。一九六〇年向振熙九十歲壽辰前夕,毛澤東寄去兩百元現金,交待親屬代辦壽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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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九十二歲的向振熙在長沙病逝。楊開智向中南海拍發報喪電報。毛澤東起草回信附寄五百元人民幣充當悼儀。在信中,毛澤東對安葬事宜作出明確批示,指示將向振熙與楊開慧同穴合葬。地方部門推進治喪,將遺骨轉運至板倉陵園,完成了合葬流程。
向振熙晚年每月都能按期收到來自北京的匯款。在這漫長歲月里,每當她接過錢款,卻始終等不到那個當面承諾會再次回來看她的外孫時,身為一個經歷過無數生離死別、熬過殘酷亂世的老人,她是否早就猜透了那個被周邊所有人極力掩飾的殘忍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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