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你見過那種人嗎？出門辦事，半路突然下大雨，沒帶傘，別人都抱著頭跑，他索性不跑了，反正淋濕了，慢慢走，甚至還哼兩句歌。
那一刻，似乎他的心里反而有種說不出的痛快。
九百多年前，蘇軾也有過這么一回。可他更厲害，他把這場雨，寫成了一首千古絕唱，還順帶把自己的人生都想通了。
今天咱們就聊聊，蘇軾的《定風波》，看看他是怎么在一場雨里，活明白的。
一、烏臺詩案：差點要了命的打擊
聊這首詞之前，得先說說蘇軾當時的處境。
宋神宗元豐二年，蘇軾調任湖州，寫了一篇《湖州謝上表》謝恩。
有人從中挑刺，說他譏刺朝政。接著，一群人翻出他的舊詩，逐字逐句地扣帽子，說他“指斥皇帝”“諷刺新法”。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烏臺詩案”。
蘇軾被關在御史臺的大牢里，關了四個月。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連絕命詩都寫好了。
最后，在多方營救下，他被貶到黃州，任團練副使，一個沒有實權的虛職，實際上是被監視居住。
從京城的大才子，到黃州的戴罪之臣。
天差地別。
他到了黃州，沒房子住，就借住在寺廟里；自己開荒種地，叫“東坡”。
他從此，自稱“東坡居士”。
元豐五年三月七日，他去沙湖看田，半路遇雨。
雨具被人先拿走了，同行的人狼狽不堪，只有他渾然不覺。雨過天晴，他寫下了這首《定風波》。
二、《定風波》：一場雨，一首詞
詞前有一段小序，交代了事情經過。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短短幾十個字，已經透出端倪：“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你們跑你們的，我不覺得有啥。就這一句，蘇軾的性格已經出來了。
“莫聽穿林打葉聲”，雨點打在樹葉上，噼里啪啦，聲勢不小。可蘇軾說：別聽。不是聽不見，是不在乎。
“穿林打葉”是客觀事實，“莫聽”是主觀態度。外界的風雨你控制不了，但你聽不聽它的，你說了算。
“何妨吟嘯且徐行”，既然躲不掉，那索性放聲歌唱，慢悠悠地走。“何妨”兩個字，帶點俏皮，帶點挑釁：雨大點怎么了？我偏不跑。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拄著竹杖，穿著草鞋，比騎馬還輕快。這不合常理。下雨天，草鞋沾泥，走路都費勁，怎么可能“輕勝馬”？可蘇軾說的不是物理上的輕，是心理上的輕。
騎馬是當官的人干的事，竹杖芒鞋是老百姓的裝備。他被貶了，官沒了，可心里反而輕松了。不用再看上司臉色，不用再應付官場應酬。這是“拋開世俗煩惱后的放松”。
“一蓑煙雨任平生”，最厲害的一句。蓑衣，是防雨的。
可蘇軾說，我這一輩子，就披著蓑衣在風雨里走過來的，怕什么？這里的“煙雨”，不光是眼前的雨，更是人生的風風雨雨，貶謫、排擠、窮困、病痛。
一個“任”字，不是硬扛，是接受、是坦然、是不當回事。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春天的風吹過來，帶著寒意，把他從微醺中吹醒。有點冷。
“山頭斜照卻相迎”，可一抬頭，山那邊夕陽出來了，暖暖地照著他。風雨過后是晴天，這是自然規律，也是人生規律。
換作一般人，這時候該高興了：總算熬出頭了！可蘇軾不。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回頭看剛才刮風下雨的地方，往回走，沒有風雨，也沒有晴天。
這話太妙了。
明明雨停了，天晴了，為什么說“也無晴”？因為在他心里，風雨和晴天已經沒區別了。
這是“將以往的逆境、順境都消融進‘也無風雨也無晴’的達觀心態”。
您想啊，一個人如果在順境里就狂喜，在逆境里就崩潰，那他的心是被外界牽著走的。
蘇軾不要這樣。
他要在風雨里不害怕，在晴天里不狂喜。外界怎么變，他心里不動。
這就叫“曠達”。
三、蘇軾的“歸去”，不是歸隱，是回歸本心
有人把“歸去”解釋成歸隱，說蘇軾想學陶淵明“歸去來兮”。
但我覺得不是這樣的。
為什么？
因為如果真的想歸隱，就不會在雨里“吟嘯且徐行”，不會帶著點挑釁說“誰怕”。
一個想躲起來的人，不會這么享受風雨。蘇軾的“歸去”，是“回首向來蕭瑟處”，回到剛才經歷風雨的地方去。
那個地方，有泥濘、狼狽、狼狽。可他愿意回去。
因為他已經不怕了。蘇軾的“歸去”，是“回到真實的人生中去”。不逃避、不抱怨、不幻想。
該淋雨淋雨，該曬太陽曬太陽，該挨餓挨餓，該種地種地，這就是他說的“一蓑煙雨任平生”。
這場雨教會蘇軾三件事：
第一，外界的風雨你管不了，但你管得了自己的心。
“莫聽”二字，就是開關。
第二，人生的輕快，不來自擁有多少，來自在乎多少。
“竹杖芒鞋輕勝馬”，不是裝備輕，是念頭輕。
第三，風雨和晴天，都是過眼云煙。
執著于“雨停了真好”，跟害怕“下雨了真糟”一樣，都是被外界牽著走。真正的自由，是“也無風雨也無晴”。
這三件事，是蘇軾的感悟，也教給我們生活的道理。
蘇軾在黃州期間，生活貧困，開荒種地，可正是在這最苦的日子里，他寫出了《定風波》《念奴嬌·赤壁懷古》《前赤壁賦》這些不朽名篇。
苦沒白受，因為他在苦里想明白了。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這輩子，誰還沒淋過幾場雨？
淋完之后，是抱怨、是后怕，還是像蘇軾一樣，拍拍身上的泥，笑一笑，繼續走？
選哪條路，日子就是哪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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