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天話音落下,空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
里屋的黑暗依舊沉默,可那股來自八角掛鐘的壓迫感,正一寸寸往上攀升。
鐘擺的擺動聲不再模糊,反而越來越清晰。
沉、重、緩、慢,每一下都像重錘敲在兩人心口,震得胸腔陣陣發悶。
唐曉棠還想再勸,可一對上顧天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前這個人,早已不是白天在老街上那個吊兒郎當、滿嘴跑火車的混小子。
他眼底的堅定像釘子一樣扎在那兒,擺明了——是非去不可。
“行,我不跟你爭這個。”她深吸一口氣,握緊手里還帶著余溫的懷表,掌心的金屬殼子正微微發燙,那是懷表對周遭時間亂流的本能預警,“但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進去。”
顧天一愣,眉頭瞬間擰起:“你是不是瘋了?里面多危險你不知道?”
“我知道。”唐曉棠抬眼,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但是懷表只有我能用。你進去補鐘,我在外面用懷表給你鎮住吸力。你一個人進去,撐不住多久的。”
顧天眉頭鎖得更緊,剛要反駁,就被她打斷。
“就這么定了,聽我的。你別想把我推開。”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沒有半分退讓,指尖死死扣住懷表,那里面傳來的細碎震顫,讓她把一切看得無比通透,“陳阿婆本就不是我們這個時間的人,她是從2013年飄過來的殘影,是鐘要醒了,才把她的時間碎片硬扯到了現在。現在碎片散了,她也被時間亂流卷走了,這條老街,再也沒人給我們兜底了。”
她頓了頓,眼眶微微發熱,語氣里的決絕卻半分不減:“現在能幫你的時叔,只認我手里的這塊懷表。我能感覺出來,他快撐不住了,鐘要徹底醒了,時間馬上就要徹底亂套。你一個人進去,就是送死。我不想剛認識你,就看著你死在里面。”
顧天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修表鋪里靜得可怕,只剩下窗外定格的風聲,和里屋深處,那道與鐘擺同頻、越來越沉的震動聲。
他最終還是松了口,指尖不自覺攥了攥,語氣沉得像灌了鉛:“好。但是你必須聽我的,一步都不能亂走。眼睛只許看我,不許看鐘,不許碰任何東西,更不許被時間碎片扯進去。”
唐曉棠用力點頭,把懷表攥得更緊:“我都聽你的。”
顧天不再猶豫,伸手再次握住她的手腕。
這一次不再是緊繃的拉扯,掌心的力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保護,連指節都放輕了力度,怕攥疼了她。
“走。”
兩人一前一后,緩緩朝著里屋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走去。
腳下的地面不再平穩,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晃動的舊木板上,微微起伏。
木板發出吱呀的、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斷裂。
架子上的鐘表雖然已經歸位,指針卻依舊詭異靜止。
無數玻璃表盤反射著門外漏進來的微光,如同無數雙冷漠的眼睛,默默注視著他們一步步踏入深淵。
越往里走,空氣越冷。
不是冬天的刺骨寒風,是時間被徹底凍住的冷。
干冷、滯澀,吸進肺里都像吞了一把碎冰,連呼吸都變得發緊,連眨眼的瞬間,都像被凍住了一般。
唐曉棠掌心的懷表,開始持續發燙。
微弱卻穩定的光芒亮起,像一盞小小的、不會滅的燈,替她和顧天,隔開了周圍不斷涌來的寒意。
黑暗中,那個巨大的八角輪廓,越來越清晰。
陳舊的木質邊框上,刻著模糊不清的紋路,鐘面蒙著一層淡淡的灰,指針死死卡在三點十分,一動不動。
唯有鐘擺,在鐘體內部,一下、一下,緩緩擺動,像一顆正在跳動的、不屬于人間的心臟。
“別盯著鐘面看。”顧天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盯著我后背,一步都別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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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曉棠連忙移開目光,死死攥著懷表,緊緊跟著他的腳步。
就在兩人距離八角掛鐘只剩三步之遙時,鐘體內忽然傳來一陣齒輪劇烈摩擦的刺耳聲響。
金屬干澀刮擦的尖鳴,細得像針,扎得人頭皮發麻。
緊接著——
一聲鐘響,低沉而威嚴,轟然炸開。
前三聲鐘鳴早被封死在凝滯的時間里,唯有這第四聲,沖破了所有桎梏,震得整個修表鋪都微微一顫。
“咚——”
時間,徹底動了。
鐘鳴的余震還在空氣里盤旋,周遭的一切,驟然扭曲。
原本靜止的窗外風聲,瞬間變得尖銳刺耳,像是被硬生生撕裂的綢布,又像是無數只手在耳邊瘋狂抓撓,刮過耳畔時,帶著幾乎要割裂皮膚的痛感。
腳下晃動的舊木板,驟然下陷又猛地凸起,地面裂開細密的縫隙,縫隙里翻涌著灰白如霧的時間碎屑。
碎片里閃過無數零碎的畫面:老街行人倒退的身影、鐘表齒輪瘋狂倒轉的殘影、時叔佝僂著背,一遍遍擦拭鐘面的舊影,還有2013年的雨夜里,陳阿婆撐著黑傘站在修表鋪門口的身影——那道身影一閃而逝,和白天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老人,分毫不差。
畫面一閃而逝,看得人頭暈目眩,天旋地轉。
唐曉棠掌心的懷表燙得驚人,原本微弱的光芒驟然暴漲,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將她與顧天輕輕裹住。
那些瘋了一樣撲過來的時間碎片,觸到光暈的瞬間,便瞬間消融,化作一縷縷冰涼的霧氣散去。
她死死攥著懷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目光一刻不敢離開顧天的后背,牙關緊咬,才沒讓自己在劇烈的晃動里踉蹌倒地。
“穩住!別慌!”
顧天緊握著她的手腕,掌心沁出了薄汗,另一只手死死鎖定眼前的八角掛鐘,腳步絲毫不敢停頓。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股與生俱來的、對時間的感知力,正在被掛鐘瘋狂拉扯。
像是有無數根無形的線,要將他的筋骨、魂魄,全都拽進鐘體深處。
那是時間本源的吸力,霸道、冰冷,不帶一絲人間的生機。
鐘體內的齒輪摩擦聲越來越響,咔嗒、咔嗒,夾雜著金屬扭曲的刺耳尖鳴。
原本死死卡在三點十分的指針,開始瘋狂顫動。
秒針先是瘋了一樣倒轉,又驟然順轉,快得拉出一道殘影。
鐘擺擺動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沉重的聲響徹底失了規律,敲得兩人耳膜生疼,連心跳都跟著亂了節拍。
周遭的時間,徹底亂了。
架子上歸位的鐘表,紛紛開始瘋狂異動。
有的指針飛速旋轉,快得幾乎要飛出表盤;有的表盤驟然炸裂,碎玻璃帶著銳響飛濺而來,卻在靠近顧天周身半尺處,被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擋下,碎成一地閃光的渣。
頭頂的燈光忽明忽暗,光影扭曲拉扯,整個修表鋪的空間,都在不斷收縮、膨脹,像一張被反復揉皺又撐開的舊紙,隨時可能徹底崩裂。
“吸力越來越強了!”唐曉棠悶哼一聲,懷表的光芒開始劇烈閃爍,她能感覺到,掛鐘傳來的拉扯力,連帶著她手中的懷表都在瘋狂震顫,“我撐不了太久,你快動手!”
顧天眼神一沉,松開了握著她手腕的手,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他能清晰地看到,八角掛鐘的木質邊框上,那些模糊的紋路,正在亮起暗紅色的光。
鐘面的灰塵簌簌掉落,露出底下刻著的、詭異的時間符文。
而鐘擺的每一次擺動,都在讓那些符文,變得更加刺眼。
“待在光暈里,無論發生什么,都別出來。”顧天回頭,眼神無比嚴厲,聲音硬生生壓過了周遭嘈雜的齒輪尖鳴,“就算我被扯進去,也不許你碰鐘!聽懂沒有!”
唐曉棠眼眶一熱,卻用力點頭,將懷表舉到胸前,拼盡全力催動里面的力量:“你放心!我一定給你鎮住吸力!”
得到她的回應,顧天不再猶豫,轉身邁步,朝著八角掛鐘走去。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千斤巨石上。
周身的時間吸力越來越強,他的衣角、發絲都被拉扯得向后揚起,皮膚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仿佛要被無數細小的時間碎片,割開一道道口子。
他抬起手,指尖緩緩伸向掛鐘那枚死死卡住的時針。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鐘面的瞬間,八角掛鐘驟然爆發出一陣刺眼的暗紅色光芒!
鐘體內傳來一聲如同巨獸蘇醒般的低吼,那股霸道的吸力,在這一刻驟然暴漲!
“顧天!”
唐曉棠驚呼一聲,被這股強悍的力量震得連連后退,掌心的懷表光芒驟暗,嘴角溢出一絲鮮紅的血絲。
即便如此,她依舊死死攥著懷表,咬牙將體內最后一絲力量注入其中。
淡金色的光暈再次撐起,硬生生穩住了大半的吸力,替他擋住了身后瘋狂涌來的時間亂流。
顧天身子猛地一沉,半個身子幾乎要被拽進鐘體。
他牙關緊咬,喉間溢出一聲悶哼,指尖狠狠按在那枚顫動的時針上,手腕發力,拼盡全力,要將這枚紊亂了十三年的指針,撥回正軌。
“嗡——”
掛鐘劇烈震顫,整個修表鋪轟然晃動,墻面、地面裂開更大的縫隙,時間碎片如暴雨般,瘋狂砸向那層薄薄的金色光暈。
而那枚死死卡住的時針,終于在顧天的力道下,緩緩動了一絲。
就在這一瞬間,里屋深處,傳來時叔微弱卻痛苦的喘息聲。
那聲音被淹沒在嘈雜的齒輪聲里,卻又無比清晰地,扎進了兩人的耳朵里。
時針微動的剎那,時叔的喘息,驟然停了。
鐘,徹底醒了。
時間,即將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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