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間，亦可生通途

橋與墻
河岸兩邊，各自立著人。

東岸的，見不得對岸的樹影探過界來，便拿了斧子，夜夜去砍那伸過來的枝椏。砍下來的枝，堆在自家院里，不許人碰，寧可任其腐爛，也絕不讓對岸撿了去。西岸的見了，冷笑一聲，轉頭就去掘那東岸柳樹的根。一來二去，岸邊的土地，漸漸只剩裸露的沙石與日漸稀疏的荒草。風一過，滿目蕭然，各自都覺得是對方偷走了自己的春天。

這是橋未起時，墻已先立的景象。
一日，不知何處漂來一截粗木，恰恰橫在水流平緩處。東岸有個少年，試著踏了上去。木頭微沉，水波輕漾，他卻穩穩走到了中央。他抬眼，見西岸也有個少年，正望著他。沒有言語，兩人各自俯身，一個在這頭，一個在那頭，將浮木向岸邊攏了攏，又尋了些石塊，稍稍固定。

這便是橋的雛形了。起初只是獨木，顫巍巍的，只供一人小心通行。后來，偶有東岸的匠人，帶著幾枚富余的鐵釘走過，見那木頭接口處有些松了，便默默釘牢。西岸的農人，挑著新熟的瓜果經過，見了那釘好的接口，便放下擔子，挑了兩個最圓的瓜，輕輕放在橋頭。那瓜，東岸的少年吃了，很甜。隔了幾日，他過橋去，手里捧著一包東岸特有的花種，撒在了西岸橋頭的泥地里。

橋，便這樣一寸一寸地生長起來。它不再是獨木，有了護欄，有了平整的踏板。人們在橋上相遇，或點頭，或微笑，有時駐足，看看水中并肩的倒影，交換些彼此岸上看不到的風景。東岸的楊柳，終于能安心地將綠蔭拂到西岸；西岸的花香，也大大方方地彌漫到東岸。那曾為幾根枝條、幾尺土地而揮斧動鋤的人，如今站在自家的院里，望見對岸的炊煙與自己這邊的裊裊升起，在空中融在一處，心里那點堅硬的什么，竟也像被這混合的煙氣柔和了。

墻是什么呢？墻是砍下的枝，是掘出的根，是堆在院中寧愿任其腐朽也不愿分享的偏執。它將自己圍起，以為擁有了全部，卻不知擁有的只是一片越來越小的荒蕪。而橋，是那第一枚無償的鐵釘，是第一只贈予的瓜，是撒在他鄉土地上的花種。它看似給予了什么，卻連接了更廣闊的世界，最終，讓自己岸上的花，也開在了更豐饒的土壤里。

人性深處，大約都住著一個砌墻的匠人，也沉睡著一個造橋的工匠。一個在恐懼，恐懼他人之所得，便是自己之所失；一個在相信，相信交匯處能生出新的沃土，遠勝于各自貧瘠的疆域。砌墻的手，源于“我若不好，你也休想”；造橋的心，始于“你若好了，我們或可都好”。
暮色四合時，我常去橋上走走。看兩岸燈火，漸次亮起，一盞呼應著另一盞，將中間的河水映成一條溫暖的光帶。那光帶，便是一座無形卻最堅實的橋。它靜靜地躺在夜色里，仿佛在說：

你看，深淵之上，可以飛架彩虹；人心之間，亦能生長通途。最大的智慧，或許就是放下手中砌墻的磚石，哪怕先遞過去一枚小小的、造橋的鐵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