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內容源自網絡,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人物、事件關聯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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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從菜市場回來的時候,手里拎著三個袋子。
一個裝著鯽魚,下午要給老婆燉湯用。一個裝著幾把小青菜,兩塊豆腐,是中午自己吃的。最小的那個袋子里,是兩塊錢的手搟面,兒子浩浩昨天說想吃西紅柿雞蛋面,她得趕在中午接孩子之前把面煮好。
樓道里的聲控燈又壞了,她踩著一級一級的臺階往上走,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紅。四樓,沒有電梯,住了六年,早就習慣了。
掏鑰匙開門,客廳里的電視開著,播的是早間新聞。沙發上堆著兩條沒疊的毯子,茶幾上擱著半個沒吃完的蘋果,已經氧化成了銹色。廚房的水槽里泡著昨晚的碗,她看了一眼,先把菜放下,打開窗戶透透氣。
“曉回來了?”臥室里傳來老婆周敏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買了條鯽魚,晚上給你燉湯喝。”林曉走進臥室,周敏靠在床頭,懷里摟著剛滿二十二天的女兒小糯米。小糯米裹著粉色的包被,小嘴還在做著吮吸的動作,睡得很沉。
“她剛吃完?”林曉壓低聲音問。
“吃了半小時了,這一覺應該能睡久點。”周敏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坐月子這二十來天,她沒睡過一個整覺。白天小糯米一兩個小時就要吃一次奶,夜里也是,周敏的奶水不算多,每次喂奶都要折騰三四十分鐘,放下又哭,抱起來又喂,反反復復。
“你躺下睡一會兒,我看著。”林曉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周敏的肩膀。
周敏沒動,眼皮已經快要撐不開了,嘴里還嘟囔著:“冰箱里的排骨拿出來解凍,我媽說今天下午過來,帶兩只土雞……”
“我知道,你睡。”
周敏終于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林曉輕手輕腳走出臥室,帶上房門。廚房里還有一堆事等著她。碗要洗,地要拖,中午的面要煮,浩浩十一點半放學她要準時去接。手機里幼兒園家長群已經響了十幾條消息,她還沒來得及看。
她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沖進碗里,油花浮在水面,被她用手一一撈起來扔進垃圾桶。洗潔精的泡沫裹著指頭,冬天的水冷得刺骨,她沒戴手套,也沒買手套。
這個家,每個月的開銷都算得死死的。
周敏產假只發基本工資,扣完五險到手不到三千。林曉在一家私立幼兒園做保育老師,一個月四千出頭。房貸兩千三,浩浩的幼兒園費一千,剩下的錢要管四張嘴吃飯,水電氣費物業費,還要存一點預防萬一。
兩萬塊錢,是她和周敏全部的存款。
不,應該說,是她們這個家全部的底氣。
林曉記得婆婆打錢那天,是個周五的下午。她正在給孩子們分午點,手機震動了一下,她趁著孩子自己拿餅干的間隙看了一眼,是銀行的到賬提醒:尾號4827賬戶到賬人民幣20000.00元。
她愣了兩秒,才想起來婆婆說過,小糯米出生要表示一下。
兩萬。
她說不上來當時是什么感覺。沒有難過,也沒有失望,就是腦子里很平靜地算了一筆賬:兩萬正好夠還完生小糯米住院時借的三千塊,剩下的一萬七,夠周敏產假這幾個月的生活費。
她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分餅干。
晚上回到家,周敏問起婆婆轉錢的事,林曉把手機給她看。周敏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秒,什么也沒說,把手機還給她,低頭去給小糯米換尿布。
“媽沒多說別的?”周敏問。
“說讓小糯米多吃點奶,白白胖胖的。”
周敏嗯了一聲,沒再問。
林曉知道周敏在想什么。半個月前,周敏的嫂子偶爾提起,婆婆給小叔子家轉了多少——二十萬。弟媳陳婷去年八月生的二胎,婆婆當時人在老家,電話都沒打一個,錢就直接到賬了。
兩萬和二十萬。
十倍。
林曉不知道該怎么想這件事。她跟周敏結婚六年,婆婆一直對她客客氣氣的,不親不疏,逢年過節該給的禮數都給了。她生了浩浩,婆婆來伺候了半個月的月子,說是老家還有事急急忙忙走了。后來浩浩一歲半的時候,她懷了二胎又意外流產,婆婆打了電話安慰了兩句。再后來她一直沒再懷上,婆婆偶爾打電話會問一句“身體調養得怎么樣了”,她說還好,婆婆就說“慢慢來”。
直到去年她終于又懷上小糯米,婆婆說:“這次要好好養,別再出事了。”
生完小糯米,婆婆沒來。
打了個電話,轉了兩萬。
林曉不是沒有比較過。她也只是個普通人,看到別人婆婆給兒媳婦準備各種營養品、伺候月子、帶孩子,她也會羨慕。但她從小就習慣了一件事——不要指望別人,指望自己就夠了。
她媽走得早,爸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她比誰都清楚,這世上沒有誰天生就該對誰好。
包括婆婆。
所以婆婆轉了兩萬,她就收了兩萬。不嫌棄,不埋怨,不比較。
但這不代表周敏不難過。
周敏是那種嘴上什么都不說,心里什么都清楚的人。她嫁過來這六年,很少跟林曉抱怨婆婆什么,逢年過節還主動張羅給公婆買東西,打電話也都是客客氣氣喊爸媽。可這次的事情,林曉知道她心里是涼的。
兩份月子,兩個兒媳,十倍的差距。
如果非要說一個理由,大概就是——陳婷的老公趙遠是婆婆的小兒子,結婚時婆婆就說“老幺要多幫襯”。趙遠和嫂子在城里開了一家小五金店,這兩年生意不好,婆婆一直覺得他們不容易。而林曉的老公趙平,是老大,從小就被教育“要懂事,要讓著弟弟”。
趙平也確實懂事。
林曉把碗洗完,又擦了灶臺,倒了垃圾,看了下時間快十一點了,趕緊去煮面。西紅柿切丁,雞蛋打散,水開了下面條,最后撒一把蔥花。她盛了兩碗,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保溫飯盒里,浩浩的午飯學校不管,每天都要接回家吃。
幼兒園就在小區對面,走路五分鐘。她到的時候,浩浩正扒著鐵門往外望,一看到她立馬咧開嘴笑了,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媽媽!今天吃了餅干,草莓味的!”
“好吃嗎?”
“好吃!媽媽明天還想去幼兒園!”
林曉笑著牽起浩浩的手,小家伙蹦蹦跳跳地往回走,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老師今天表揚他畫畫畫得好,說小朋友搶他的橡皮泥他又搶回來了,說想看看妹妹,說爸爸什么時候回家。
趙平在一家物流公司開貨車,跑省內短途,兩三天回來一次。回來也是住一晚就走,有時候凌晨到家,第二天下午又出車。他話不多,悶頭干活的那種人,不抽煙不喝酒不賭錢,每個月工資一萬出頭,全部上交。
家里的錢一直是林曉管,趙平從來沒問過一個字的去向。
這是林曉最感激趙平的地方。他這個人不會說好聽的,不會哄人,結婚紀念日從來記不住,生二胎也想不到主動給老婆買束花。但他踏實,顧家,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婆婆偏心的事,趙平知道。
他什么也沒說。
林曉也沒跟他吵過。她知道趙平心里有數,他只是選擇不說話。那個家他從小待到大,他媽是什么樣的人,比自己清楚得多。
她不想讓他夾在中間為難。
但有些事,不是不說話就能過去的。
下午兩點,周敏的媽媽到了。老太太拎著兩只土雞,一大袋土雞蛋,還有一兜自己種的紅薯,風塵仆仆地從老家坐了三個小時的大巴趕來。一進門先去洗手,然后就要抱外孫女。
“讓我看看我的乖孫女。”老太太戴上老花鏡,仔仔細細地看小糯米的臉,聲音里全是笑意,“長得真好看,像我們敏敏小時候。”
周敏靠在床頭,看著自己媽媽抱著女兒的樣子,眼眶忽然就紅了。
林曉站在門口,看見了,沒吭聲,轉身去廚房燒水泡茶。
老太太待了三個小時,跟周敏說了一下午的話。林曉偶爾進臥室送水送水果,聽到幾句,知道老太太在數落周敏不該月子里操心太多,讓她好好躺著,飯就讓林曉做,碗就讓林曉洗。
周敏說:“曉也累,又要上班又要照顧兩個。”
老太太說:“那兩個人過日子不就是互相分擔嘛,你好好養著,身體養好了以后才能照顧家里。”
話是沒錯,可林曉聽出了一點別的意思。
老太太全程沒提婆婆兩個字。
晚飯是林曉做的,紅燒排骨,清炒菜心,鯽魚豆腐湯。老太太吃完就要趕最后一班大巴回去,說明天還要給老伴做飯,不能多待。臨走的時候把林曉拉到廚房,往她手里塞了一千塊錢。
“拿著,給敏敏買點好吃的。”
“媽,不用,我們有錢——”
“拿著。”老太太的語氣不容拒絕,“你們不容易,我知道。”
林曉收下了。
送走丈母娘,她站在廚房窗前看著樓下的路燈發了一會兒呆。一千塊,老太太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攢下來的養老金就這么塞給她了。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是趙平回來了。
門開了,趙平拎著一個袋子,里面是幾個蘋果和一把香蕉,他把東西放在鞋柜上,換鞋,進廚房,走到林曉身后。
“吃了嗎?”林曉問。
“在路上吃了碗面。”
“去看看你閨女,今天下午醒了好一會兒,眼睛睜得老大到處看。”
趙平笑了,那笑容很淺,但眼神很亮。他去洗了手,走進臥室,在床邊坐下,低頭看睡著的小糯米。浩浩趴在旁邊,拉著爸爸的衣袖,小聲說“爸爸你看妹妹在吐泡泡”。
趙平摸了摸浩浩的頭,又把小糯米的包被掖好。
他回到廚房,林曉在洗碗。
“媽今天來了?”趙平靠在門框上。
“嗯,送了兩只土雞,還留了一千塊錢。”
趙平沉默了幾秒,問:“我媽打了錢?”
“打了,兩萬。”
又是沉默。
“你要不要跟媽打個電話說一聲。”林曉關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打過了。”
林曉沒再說話。
她知道趙平說的“打過了”是什么時候——昨天她上班的時候,趙平在出車路上,打給婆婆的。她不知道趙平跟婆婆說了什么,也不知道婆婆跟趙平說了什么。
她不想知道。
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添堵。
夜色從窗戶里漫進來,客廳的燈照著四個人的影子。小糯米醒了,哭了兩聲,周敏開始喂奶。浩浩在客廳用積木搭房子,嘴里念念有詞。趙平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看物流信息。林曉把廚房收拾干凈,又把明天要用的食材準備好,最后坐下來,泡了一杯紅糖水端給周敏。
“喝點水。”
周敏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口,抬眼看了林曉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東西,但兩個人誰都沒說出口。
矛盾集中爆發
月子坐到第二十八天的時候,周敏崩潰了。
原因說起來很小——小糯米夜里哭鬧了整整三個小時,怎么哄都哄不好,周敏抱著她在客廳來回走,腰疼得直不起來,奶水不夠,泡了奶粉小糯米又不喝,吐得到處都是。林曉那天白天在幼兒園帶了一天的孩子,累得腿都打顫,夜里聽到哭聲硬撐著爬起來,接過小糯米,讓周敏去躺一會兒。
周敏沒去。她坐在沙發上,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一開始只是無聲地流,后來變成了小聲的抽泣,再后來就止不住了,肩膀一聳一聳的,整個人蜷在沙發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浩浩被吵醒了,站在臥室門口揉眼睛,怯怯地看著媽媽和奶奶。
林曉一手抱著小糯米,一手把浩浩攬過來,小聲說:“沒事,媽媽只是太累了,你去幫媽媽拿張紙巾好不好?”
浩浩跑過去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周敏。
周敏接過紙巾擦了臉,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她把頭埋在膝蓋里,聲音悶悶的:“我真的好累……我好累啊……”
林曉不知道說什么。
她知道周敏累。月子里帶孩子,沒睡過一個好覺。奶水不夠被親戚說“是不是沒吃好”,孩子哭被鄰居說“是不是不會帶”,婆婆不來伺候被娘家那邊問“你婆家怎么不幫忙”。她每天都在喂奶、換尿布、抱睡中循環,身體沒恢復,精神也繃得太緊了。
可林曉也累。
白天她要上班,幼兒園二十幾個孩子要她管。中午趕回家給浩浩做午飯,下午再去上班。下班回來做飯、洗碗、拖地、洗衣服、給浩浩洗澡、哄睡,夜里還要起來幫忙帶小糯米。她今年三十五歲,腰肌勞損已經兩年了,有時候彎腰洗碗都直不起來。
但她不能說累。
因為周敏更累。
這是她的邏輯。
可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了,看著周敏哭,她忽然也有點繃不住了。她沒有哭,只是覺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東西壓在那里,上不來下不去。
她把小糯米放回嬰兒床,去廚房倒了杯溫水遞給周敏,說:“別哭了,對身體不好。”
周敏接過杯子,喝了兩口,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兩個人沉默地坐在沙發上,客廳里只有小糯米偶爾的哼唧聲和浩浩回到臥室后翻身的窸窣聲。
過了很久,周敏說了一句:“林曉,你說媽是不是不喜歡我?”
林曉知道她說的是婆婆。
“不是不喜歡你。”林曉選了一個最安全的說法,“可能就是對你們的情況不太了解。”
周敏沒接話,過了幾秒又說:“弟媳生孩子她伺候了兩個月,我生兩個孩子她都只待了半個月。浩浩滿月她給了五千,小糯米給了兩萬,弟家老大給了一萬,老二給了二十萬。”
她從來沒這么具體地說過這些數字。
林曉心里其實都知道,但她從不主動提。現在周敏把這些擺到桌面上來了,她想回避也回避不了。
“你知道趙平跟我說什么嗎?”周敏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小糯米,又像是怕這些話太重,“他說他小時候就是這樣,他媽永遠先緊著弟弟。他考上縣一中他媽說家里沒錢別去了,讀鎮初中就行。弟弟沒考上高中,他媽花錢托關系送了進去。”
林曉聽了,胸口堵得更厲害了。
趙平跟她說過這些,但都是在剛結婚的時候,偶爾提幾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他說他早就習慣了,老大就該讓著老小,這是他們家的規矩。
他習慣了一輩子。
可林曉不想習慣。
她不是為自己計較,她是為周敏和兩個孩子計較。浩浩出生時婆婆來的那半個月,天天說“你們趕緊再生一個,最好是男孩”。后來周敏流了一次產,婆婆又說“身體要養好,還要生呢”。現在小糯米出生了,是個女孩,婆婆連人都沒來。
有些事情,不說破是一層意思,一說破就是另一層意思了。
林曉這一夜沒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她出門上班前看到手機里婆婆發來的一條語音。她點開聽,婆婆說:“曉啊,小糯米乖不乖啊?你讓她多吃點奶,奶粉沒有母乳好,你給敏敏多燉點湯,奶水就多了。”
六十多歲的農村老太太,聲音很慈祥,語氣很關切。
可林曉忽然覺得那句話很刺耳。
多燉點湯,奶水就多了。
兩萬塊錢轉過來,然后隔著電話指導她怎么照顧兒媳。
她沒回那條語音,把手機往兜里一揣,出門上班了。
真正讓矛盾升級的,是小糯米的滿月酒。
按趙平老家的規矩,孩子滿月要辦酒席,親戚朋友都要請。婆婆提前一周打了電話來,說酒席的事不用林曉和周敏操心,她在老家操辦就行,讓趙平帶著浩浩回去就行,周敏和孩子就甭折騰了。
周敏聽完電話,在臥室里安靜了很久。
林曉推門進去的時候,周敏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圈是紅的。
“我不回去,是不想讓我見人?”周敏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媽是怕你和孩子路上折騰,畢竟——”
“浩浩滿月的時候她怎么不怕折騰?那次我生完才二十天,她讓我抱著浩浩坐了四五個小時的汽車回老家辦酒,說是‘親戚都要看看孩子’。路上浩浩哭了一路,我傷口都裂了。”周敏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次她不讓我回去了。”
答案昭然若揭。
浩浩是男孩,小糯米是女孩。
滿月酒在老家辦了,趙平帶著浩浩回去了。親戚朋友都在,拍了照片發了朋友圈。林曉刷到小姑子發的照片,婆婆穿著紅衣服,抱著浩浩笑得滿臉褶子,配的文字是“我們家大孫子”。
沒有小糯米。
那天傍晚趙平回來了,喝了不少酒,進門的時候臉通紅,眼睛里都是血絲。他換鞋的時候踢倒了鞋柜邊的一把傘,也沒扶,就這么搖搖晃晃地走進客廳,倒在沙發上。
林曉倒了杯醒酒茶端過去,他沒接。
“趙平,起來喝了再睡。”
趙平忽然坐了起來,眼眶紅了。
“曉。”他叫她,聲音很啞,“今天吃飯的時候,我媽跟我說了一句話。”
林曉端著茶杯等他往下說。
“她說,‘你們家就一個閨女,以后輕松,不像你弟弟,兩個兒子要養,壓力大,我做父母的總要多幫襯他一點。’”
客廳里安靜了。
浩浩在臥室里看動畫片,小糯米在嬰兒床里睡了。周敏也在臥室,門沒關嚴,林曉余光看到那扇門微微顫了一下。
她知道周敏在聽。
“趙平,”林曉把茶杯放在茶幾上,聲音很平,“你媽說這話,你聽了什么感覺?”
趙平沒說話。
“你是她兒子,你從小被她教育‘老大要讓著弟弟’,你覺得這是應該的,你習慣了。可是趙平,你老婆呢?你女兒呢?讓到你弟弟的兩個兒子身上去了,你讓你女兒怎么想?”
“我沒說——”
“你沒說,你什么都沒說。”林曉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你媽給弟媳轉二十萬你不說話,你媽不來伺候月子你不說話,你媽在滿月酒上連你女兒的名字都不提你不說話,你媽說‘你們家就一個閨女’的時候你也不說話。趙平,你到底什么時候說話?”
趙平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我去跟我媽吵?”他抬起頭,眼睛里全是紅血絲,“那是我媽!六十多歲的人了,我能跟她吵什么?她說弟弟壓力大,我能說什么?我說‘媽你不能偏心’?她承認有什么用?錢已經給了,事情已經做了,我說那些話除了讓她心里不痛快,還有什么用?”
“所以你就讓你老婆心里不痛快?”
趙平啞了。
臥室的門被推開了,周敏站在門口,穿著睡衣,臉色蒼白,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
“趙平,”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你媽說‘你們家就一個閨女’,你的反應是什么?”
趙平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有沒有告訴你媽,閨女也好,兒子也好,都是你的孩子?你有沒有說一句‘別這樣說話,我聽著不舒服’?”周敏的語氣始終是平的,但眼淚又流下來了,“你有沒有哪怕一次,在你媽面前替我、替小糯米說過一句話?”
趙平沉默了很久。
“我說不出口。”他最后說了這四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說不出口是吧。”周敏苦笑了一聲,“那我替你說。”
她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找到了婆婆的號碼,撥了出去。
“周敏,別——”趙平想攔,但林曉攔住了他。
免提開了。
電話響了好幾聲,婆婆接了:“敏敏啊?小糯米睡了?”
“媽,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你說,是不是奶粉不夠了?我給你寄——”
“媽,二十萬我不會要你的,兩萬我也不會還你。但是我想跟你說,小糯米是我的女兒,是趙平的女兒,不管她是男是女,她都姓趙。以后趙平給弟弟家幫多少忙我不過問,但我只有一個要求——”周敏的聲音終于有了裂痕,“你別讓我女兒覺得自己不配。”
電話那頭沉默了。
很長的沉默。
婆婆的聲音變了,變得生硬:“敏敏,你這話說的,說什么配不配的,我什么時候說過小糯米不配了?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你是覺得我虧待你們了?”
“我沒有覺得你虧待我們,我只是——”
“兩萬塊錢是你嫌少還是怎么著?你要是嫌少你跟我說,我——”
“媽,我不是嫌少。”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我老太太一輩子沒掙幾個錢,給你們兩萬我已經盡力了,你弟弟那邊人家是真困難,兩個兒子要養,店都快開不下去了,我不幫一把誰幫?你生兩個孩子我不都給你們錢了嗎?浩浩五千,小糯米兩萬,我哪次少了你們的?”
周敏的手指在發抖。
“浩浩五千,小糯米兩萬。”她重復了這句話,“媽,浩浩是男孩,小糯米是女孩,你記得你是按什么標準分的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你要這么說就沒意思了。”婆婆的語氣徹底冷了,“你要覺得我這個當婆婆的不行,以后你們的事我也不摻和了,你自己帶孩子,錢我也不給了,省得你說我偏心。”
電話掛了。
忙音嘟嘟地響著,周敏握著手機,僵在那里。
趙平低著頭,雙手撐著膝蓋,整個人的肩膀塌了下去。
林曉走過去,把手機從周敏手里抽出來,然后把她攬進懷里。
周敏終于哭出了聲。
那天晚上,家里像一潭死水。
趙平在陽臺上坐了一個多小時,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林曉不知道他什么時候開始抽煙的,以前他不抽煙的。
浩浩躲在自己房間里,不敢出來。
小糯米哭了,林曉抱著她拍了一會兒,喂了奶粉,好不容易哄睡了。
凌晨一點多,林曉走出臥室,看到趙平還坐在陽臺上。她端了杯水過去,放在他旁邊的凳子上。
“你不睡?”
趙平把煙掐滅了,聲音沙啞:“曉,你說我是不是特別窩囊?”
林曉沒說話。
“從小到大,我就知道一個道理,不能跟我媽頂嘴。”趙平看著樓下的路燈,眼睛沒焦點,“我爸走得早,我媽一個人拉扯我們兄弟倆,不容易。我要是跟她吵,我覺得我對不起她。”
“但你老婆也委屈。”
趙平用力搓了搓臉。
“我知道。”
“你知道不夠。”林曉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很實在,“你要讓她知道,你是站在她這邊的。不是嘴上說,是做出來。你媽偏心,你要擋在你老婆前面,別讓她直接受這個委屈。她不是你媽生的,她沒有義務忍受那些。”
趙平沒反駁。
過了很久,他說:“明天,我去跟媽說。”
“說什么?”
“說……讓她以后別這樣了。”
林曉嘆了口氣:“趙平,你跟你媽說‘別這樣了’,你媽會問你‘哪樣了’,你說不出具體的。你要做的不是去跟你媽吵架,你要做的是——在你家里,你老婆心里清楚你站她這邊,就夠了。”
趙平轉過頭看著她。
“你做得已經比很多男人好了。”林曉說,“你不亂花錢,你踏實干活,你回家能幫著帶孩子。這些是實實在在的。你媽那邊,少說幾句,多做一些。以后回老家,你多帶帶孩子,讓周敏歇著。打電話,你多說幾句‘小糯米會翻身了’‘小糯米會笑了’,讓你媽多看到這個孩子的存在。不是為討好你媽,是為讓你老婆心里好受些。”
趙平點了點頭。
這一夜,家里的燈關了又開,開了又關。
小糯米兩點多又醒了一次,這次趙平起來喂的奶。他不太會抱那么小的孩子,姿勢很笨拙,小糯米不舒服地哭了,他就換了個姿勢繼續試。
周敏躺在床上,側著頭看他們父女倆,沒說話,眼角的淚痕還沒干透。
這場滿月酒,誰都沒喝出喜酒的滋味。
磨合互相體諒
吵架后的第三天,家里開始出現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最先變的是趙平。
他以前跟婆婆打電話都是一周一次,固定聊十分鐘,問問身體,說說孩子,然后掛掉。但這周他打了兩次,而且都是當著周敏的面打的。
那天下著小雨,趙平難得在家休息一天。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撥通了婆婆的電話。
“媽,吃飯了沒?”
林曉抱著小糯米在客廳里走來走去,耳朵不自覺地豎起來了。
“吃過了。小糯米這兩天特別愛笑,你上次沒說錯,她確實像小時候的我。”
這話說得平常,但林曉注意到了——趙平主動把話題引到小糯米身上,而且用了一種很自然的語氣,好像女兒本來就是全家的寶貝。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趙平嗯了幾聲。
“媽,下個月你要是沒事,來住幾天吧。敏敏要上班了,曉一個人帶兩個忙不過來。”他頓了頓,“小糯米你還沒抱過呢,來看看你孫女。”
林曉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門沒關,她能看到周敏坐在床上的側臉。周敏沒什么表情,但手里的手機放下了,顯然在聽。
婆婆在電話那頭說了幾句,趙平嗯嗯啊啊地應著,最后說:“好,那就這么說定了,到時候我去車站接你。”
掛掉電話,趙平看著林曉,說:“媽說下個月十五左右來。”
“來幾天?”
“沒說,來了再說吧。”
這是趙平第一次主動邀請婆婆來家里。
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讓婆婆看看小糯米,也讓周敏知道,他在努力讓這個家靠攏一些。
中午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在餐桌前。浩浩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用勺子笨拙地舀著飯粒。周敏抱著小糯米,不太方便吃飯,林曉就往她碗里夾菜。
“我自己來。”周敏說。
“你抱著呢,我幫你。”
趙平放下筷子,從周敏懷里接過小糯米:“你吃,我抱著。”
周敏愣了一下,趙平平時不太敢抱小糯米,總說“太小了不敢使勁”。今天他主動伸手了,動作雖然還是很笨拙,但穩穩當當的,一手托著后腦勺,一手托著屁股,小糯米在他懷里打了個哈欠,繼續睡。
林曉和周敏對視了一眼。
沒說話,但氣氛軟了一點點。
下午趙平開車帶著一家去超市。浩浩坐在購物車里,林曉推著他,趙平抱著小糯米,周敏走在旁邊。超市里人多,碰到了一對鄰居老夫妻,老太太湊過來看小糯米,直夸“長得真好看,像媽媽”。
趙平在旁邊接了句:“性格也像媽媽,溫柔。”
周敏看了他一眼。
趙平這個人不擅長說這種話,今天忽然說出來了,語氣很別扭,像是背了很久的臺詞。但周敏的眼角還是彎了一下。
這是幾天來她第一次有點笑意。
晚上回到家,林曉在廚房收拾,趙平進來了。
“曉。”
“嗯?”
“我跟你說個事。”
林曉擦干手,轉過身。
趙平的表情有點不自在,好像在組織語言:“我今天想了很久,我媽偏心的事,我不能強迫她改,但我可以在別的方面補。”
“什么意思?”
“我這個月加了趟長途,工資能多拿兩千。我想給浩浩報個興趣班,讓他去學畫畫,他喜歡。給小糯米存點錢,以后上幼兒園用。至于我媽那邊——”他停了一下,“該孝順的孝順,但不會讓她的話影響咱們家了。”
林曉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雖然嘴笨,但心里門清。
“你能這么想,就夠了。”她說。
真正的轉機,發生在婆婆來的那天。
婆婆是坐早班車來的,趙平去車站接的她。林曉在家準備了午飯,燉了排骨湯,炒了兩個菜。周敏抱著小糯米在客廳等,表情有點緊張。
門鈴響了,浩浩跑去開門,他見過奶奶的次數不多,但一見面就喊了“奶奶”,甜甜的。
婆婆拎著兩大袋子東西進來,一袋子是土雞蛋,一袋子是自己做的臘肉和香腸。她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頭發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比上次見面時更深了。
一進門,她的目光就落在小糯米身上。
“讓我看看。”婆婆放下袋子,洗了手,坐到沙發上,小心翼翼地接過小糯米。
小糯米醒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婆婆,忽然咧開嘴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哎呀,這孩子真的愛笑。”她轉頭看著周敏,“敏敏,她笑起來像你,真好看。”
周敏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婆婆在的那幾天,林曉特意觀察了很多細節。
婆婆帶小糯米的時候很細心,換尿布、拍嗝、洗澡,手腳麻利得很。她能看出來,婆婆不是不會帶孩子,她帶得很好。只是她不愿意來。
但這次來了之后,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對女孩子的嫌棄。她給浩浩買了玩具車,給小糯米買了兩套小衣服,粉色的,上面繡著小兔子。
有一天傍晚,周敏在臥室里喂奶,婆婆在客廳擇菜,忽然跟林曉說了一句話。
“曉啊,上次敏敏給我打電話說的話,我后來想了想。”
林曉擇菜的手沒停,等她往下說。
“我不是不疼小糯米。”婆婆的語氣變慢了,像是想了很久才開口,“我就是……總覺得老幺那邊困難些,不多幫襯點怕他們過不下去。但你們這邊,你們兩人都上班,日子穩當著呢,我下意識就覺得不用操太多心。”
林曉沒接茬。
婆婆又說:“但我想了想,可能我這種想法不對。幫襯歸幫襯,不能讓孩子心里覺得被區別對待了。敏敏那天說的話雖然沖,但理是那個理。”
林曉抬起頭,看著婆婆。
“媽,你能這么說,就已經很好了。”
“好什么好,一把年紀了還得兒女教做事。”婆婆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一家人都坐在餐桌前。趙平突然舉起杯子,里面是白開水。
“媽,謝謝你來看小糯米。”
婆婆端著碗,有點不好意思:“看自己孫女,謝什么謝。”
“還是要謝的。”趙平看了一眼周敏,又看了一眼林曉,“你們都是家里人,家里人就是要相互體諒的。以后有什么話,當面說開,別憋著。”
浩浩舉起自己的小水杯:“我也要干杯!”
全家人都笑了。
周敏也笑了,這是她坐月子以來第一次笑得這么自然。
婆婆住了五天,走的時候把小糯米抱了又抱。她臨走前把林曉叫到廚房,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塞給林曉。
“媽,真不用——”
“拿著,給敏敏買點補品。”婆婆按住她的手,“這次是真的補的,不多,就兩千塊,是我自己的私房錢,你別跟別人說。”
林曉握著那個紅包,第一次覺得婆婆這個老太太,也沒那么難以理解。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有自己的局限性的母親。她偏心,她糊涂,她說話傷人不自知。但她也在試著改變,用自己的方式。
哪怕步伐很小,哪怕來得晚了一些。
婆婆走后,家里的氛圍明顯不一樣了。
趙平開始主動跟周敏聊小糯米的事,問她什么時候該加輔食,要不要買點益生菌,網上說新生兒要補充維D是不是真的。這些問題他以前從來不問,覺得是女人該操心的事。
周敏的態度也變了。她不再動不動就掉眼淚,開始主動跟林曉商量以后兩個孩子的安排。她說產假結束想請個育兒嫂,白天幫忙帶小糯米,錢從她的工資里出。林曉算了一下賬,覺得可行,就同意了。
趙平聽說要請育兒嫂,二話沒說,當月多跑了兩趟長途,多掙了三千塊。
“請個好點的。”他說,“別舍不得花錢。”
林曉有時候覺得,人跟人之間的關系就是這樣——不是一下子變好的,是每一件小事堆出來的。
婆婆偏心的事沒有突然變好,二十萬和兩萬的差距依然存在。但是趙平站出來了,周敏不再一個人扛了,婆婆也邁出了一小步。
這就夠了。
小糯米兩個月大的時候,社區醫院來通知打疫苗。
趙平請了半天假,開車帶著一家人去。浩浩也要打疫苗,在車上緊張得不行,抓著林曉的衣服不撒手。周敏抱著小糯米坐在后座,小糯米今天格外乖,不哭不鬧,睜著眼睛看車窗外的陽光。
到了社區醫院,走廊里都是帶孩子打疫苗的家長。趙平去排隊掛號,林曉和周敏抱著孩子在候診區等著。
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媽媽,懷里抱著五六個月的寶寶,跟周敏搭話。
“你家寶寶多大了?”
“兩個月。”
“真秀氣,男孩女孩?”
“女孩。”
“真好啊,女兒貼心。我家也是女兒,我婆婆可高興了,天天抱著不撒手。”
周敏笑了笑,沒接話。
林曉在旁邊聽著,心里忽然覺得有點酸,也有點釋然。別人的婆婆跟自己的婆婆不一樣,但她不再比較了。因為比較沒有意義,過好自己的日子才是真的。
浩浩打完疫苗哭了兩聲,林曉哄了哄就好了。小糯米打疫苗的時候只哼了一下,根本沒哭出聲。趙平在旁邊松了一口氣,說:“這孩子皮實。”
周敏白了他一眼:“什么皮實,是勇敢。”
趙平笑了:“對對對,勇敢,像她媽。”
回家的路上,浩浩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風景,忽然說了一句:“媽媽,妹妹什么時候會走路?”
“還要很久呢,要一歲左右。”
“那我可以教她走路嗎?”
“可以啊。”
“那我以后每天放學都教她走路。”
周敏從后視鏡里看著浩浩認真的小臉,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笑著紅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
趙平依然出車,兩三天回來一次。林曉依然上班、接孩子、做飯、收拾家。周敏依然帶孩子、喂奶、睡不好覺。婆婆偶爾打來電話,問問小糯米的情況,也會主動問“浩浩想奶奶了沒有”。
變化不大,但變化在發生。
二十萬的事再也沒有人提起。不是忘記了,是放下了。
林曉有時候在廚房洗碗的時候會想,如果當初她跟趙平大吵一架,或者跟婆婆撕破臉,事情會變成什么樣?大概會更糟吧。一家人散了,誰也得不到什么。
她選擇不埋怨,不是因為軟弱,是因為她算過一筆賬——跟趙平離婚,對浩浩和小糯米意味著什么?她自己從小沒有媽,她知道那種滋味。她不想讓她的孩子也嘗一遍。
所以有些事,忍一下就過去了。有些話,不說比說好。有些委屈,吞下去就化了。
但不是永遠忍著。
是該說話的時候說話,該退讓的時候退讓,該堅持的時候堅持。
周敏后來問她:“你真的不生氣嗎?兩萬和二十萬。”
林曉想了想,說:“生氣有用嗎?”
周敏被噎了一下。
“我不是不生氣,我是算了賬。”林曉一邊拖地一邊說,“我要是跟你媽鬧翻了,趙平夾在中間難受,浩浩和小糯米跟著受影響。為了那十八萬的差價,搭上一個家,不值當。”
“可你心里不委屈嗎?”
“委屈。”林曉停下拖把,看著周敏,“我又不是圣人。但我后來想通了,你媽的錢是她掙的,她愛給誰給誰。我不惦記她的錢,我惦記的是咱們這個家好好過下去。”
周敏沉默了很久。
“林曉,你這個人,”她最后說,“是真的想得開。”
林曉笑了一下:“想不開又能怎樣?日子總要過。”
暖心和解收尾
小糯米三個多月的時候,婆婆又來了。
這次不是趙平叫的,是婆婆自己主動打電話說想孫女了。電話是打給周敏的,婆婆在電話里說:“敏敏啊,我想去看看小糯米,方便不方便?”
不是“我要來”,而是“方便不方便”。
一個字的差別,周敏聽出來了。
她說:“方便,你來吧。”
婆婆這次來,帶的東西更多了。除了土雞蛋和臘肉,她還帶了一床自己做的小被子,大紅底子繡著小花,軟乎乎的。她說老家的習俗,外婆做被子,奶奶做小衣裳,她不會做衣裳,就做了床被子。
“被子暖和,小糯米冬天蓋剛好。”
周敏接過被子,摸了摸料子,說:“媽辛苦了。”
婆婆愣了一下。
兒媳說“辛苦了”,是第一次。
林曉在旁邊看著,心里暖了一下。
有些話說出來只需要一秒,但那一秒需要很久很久的鋪墊。
婆婆這次住了十天。
她每天早上六點就起來,給全家做早飯。小米粥、煮雞蛋、烙餅,她會變著花樣做。林曉說“媽你多睡會兒”,婆婆說“我習慣了,老了覺少”。
白天林曉去上班,周敏在家帶孩子,婆婆就幫著做家務、擇菜、洗衣服。她不太會用洗衣機,就手洗,林曉跟她說了兩次“用洗衣機就行”,她嘴上答應,第二天還是手洗,說“小孩的衣服手洗干凈”。
浩浩放學回來,婆婆會陪他玩。老太太六十多歲的人了,趴在地上跟浩浩搭積木,浩浩高興得咯咯笑。
有一天傍晚,林曉下班回來,看到婆婆坐在陽臺上,懷里抱著小糯米曬太陽。小糯米睡著了,粉嘟嘟的小臉埋在婆婆的臂彎里。婆婆低著頭看她,眼神很柔軟,嘴里輕輕哼著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歌。
夕陽的光打在這一老一小身上,金燦燦的。
周敏站在旁邊看著,眼眶有點紅。
她在廚房碰到林曉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媽以前來,從來沒抱浩浩這么久過。”
林曉知道她的意思。
婆婆變了。也許是真的想通了,也許是年紀大了心變軟了,也許是被趙平那幾次電話說動了。不管什么原因,她在變。
那天臨睡前,林曉聽到婆婆和周敏在臥室里聊天。
婆婆說:“敏敏,上次你打電話說我偏心,我當時生氣,后來想想你說得對。”
周敏沒吭聲。
“老大從小就懂事,我總覺得他不用我操心。老二不省心,我就老惦記著。時間長了就成習慣了。這次的事讓我想明白了,懂事的孩子也該被惦記。”婆婆的聲音有點哽咽,“我對不起你們。”
“媽,”周敏的聲音也變了,“別這么說。”
“我說的是實在話。你生浩浩我沒伺候好你,生小糯米我也沒來,都是我這個當婆婆的不是。以后你這邊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說,我能辦的一定辦。”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周敏說:“媽,過去的就過去了。以后咱們好好過日子就行。”
婆婆嗯了一聲,聲音里有明顯的鼻音。
林曉站在門外,沒進去。
她轉身回了自己房間,趙平難得在家,正側躺著看手機,看她進來隨口問了一句:“怎么了?”
“沒怎么。”林曉關上燈,在趙平旁邊躺下,“你媽在跟你媳婦道歉呢。”
趙平愣了兩秒,手機也不看了。
“真的?”
“嗯。”
趙平翻了個身,面朝著天花板,很長時間沒說話。林曉側頭看他,發現他的眼角有點亮。
“哭什么?”她問。
“沒哭。”趙平的聲音有點啞,“就是覺得……一家人,終于像一家人了。”
小糯米四個月的時候,家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團圓”了。
不是過年,不是過節,就是一個普通的周末。
趙平那天剛好休息,不用出車。周敏的媽也來了,說想外孫女了,帶了一籃子草莓和兩罐自己腌的糖蒜。婆婆也來了,說是“來看看小糯米長牙了沒有”。
兩個老太太同時出現在林曉家,這是頭一次。
林曉提前一天就開始緊張。她跟周敏商量了好幾次菜單,生怕兩邊親家坐在一起尷尬。周敏說:“你別太緊張,我媽不挑事,你媽現在也不挑事了。”
果然,兩個老太太見面的時候客氣得很。
周敏媽笑著喊“親家母”,婆婆笑著喊“親家”。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帶孩子的事,周敏媽說她帶大了三個孫子孫女,經驗豐富,婆婆說她帶得少,這次來多學學。
氣氛比林曉預想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廚房里忙得熱火朝天。林曉掌勺,周敏幫忙打下手,兩個老太太一個擇菜一個切菜。客廳里趙平帶著浩浩搭積木,小糯米的嬰兒床放在旁邊,她醒了就自己玩手指,不哭不鬧。
午飯做了滿滿一大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炒蛋、排骨蓮藕湯,還有周敏媽帶過來的糖蒜和婆婆做的臘肉。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浩浩坐在趙平旁邊,周敏抱著小糯米。
趙平舉起杯子:“今天難得全家都在,我說兩句。”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以前呢,我這個人嘴笨,不會說話,好多事情沒處理好,讓敏敏受委屈了,也讓曉跟著操心,讓我媽跟著著急。”他的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實實在在的,“以后不會了。”
他轉向婆婆:“媽,你年紀大了,以后多為自己著想,別省著攢著都給我們。弟弟那邊咱們一起想辦法,但你不能一個人扛。”
又轉向周敏媽:“媽,謝謝你一直幫著敏敏,以后我們會好好過。”
最后他看向周敏和林曉:“兩位辛苦了。”
周敏眼眶紅了,但沒有哭,笑著錘了他一下:“說完了沒有?菜都涼了。”
周敏媽在旁邊打趣:“趙平這孩子平時不怎么說話,這一說起來還挺會說的。”
婆婆笑著說:“他跟他爸一樣,嘴笨,心里有。”
浩浩在旁邊喊:“爸爸我要吃魚!”
趙平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仔細挑了刺放進浩浩碗里。
小糯米在周敏懷里打了個哈欠,周敏低頭親了她一口。
林曉看著這一桌子人,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媽走得早,她從小跟爸爸相依為命,爸爸前幾年也走了。她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一個完整的家了。
但現在她有了。
雖然都是沒有血緣關系的人,雖然吵過、冷過、委屈過,但現在他們坐在一起吃飯,說話,笑。
這就是家。
吃完飯,兩個老太太搶著洗碗。林曉和周敏被趕出廚房,只好坐在沙發上帶孩子。
趙平收拾桌子,擦地,倒垃圾,忙前忙后。
夕陽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客廳的地板上。浩浩在地板上畫火車,小糯米在嬰兒床里咿咿呀呀地發聲。趙平擦完地蹲在嬰兒床邊,伸出一個手指給小糯米抓,小糯米的小手攥著他的食指不放。
周敏靠在沙發上,側頭看著林曉,眼神很溫柔。
“林曉,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沒跟我吵。”周敏說,“那段時間我自己都快崩潰了,要不是你一直撐著我,我不知道會怎么樣。”
林曉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兩口子嘛,一個撐不住的時候,另一個就得撐著。”
周敏把頭靠在林曉肩膀上。
“以后咱們好好過。”她說。
“嗯,好好過。”
走心生活感悟
故事講到這里,其實是寫一個普通家庭怎么從委屈、冷戰、沉默里走出來的。
沒有驚天動地的反轉,沒有誰突然跪下道歉,也沒有一筆從天而降的巨款擺平一切。就是一天一天地過日子,說話,吃飯,睡覺,帶孩子。受了委屈會難過,難過完了該干嘛干嘛。吵完架會反思,反思完了試著改。
林曉從頭到尾都沒發過一次大火,沒跟趙平鬧過離婚,沒跟婆婆撕破臉。
有人可能覺得她太能忍了。
但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忍,是選。
她選了不去糾纏那十八萬的差價,因為糾纏下去這個家就散了。她選了不去跟婆婆正面沖突,因為婆婆不是壞人,只是一個有局限性的老人。她選了不跟趙平冷戰,因為趙平已經盡力了,他不是不心疼她,只是不會表達。
有些東西比錢重要。
比如一個完整的家,比如浩浩和小糯米能在父母身邊長大,比如晚上睡覺的時候能聽到身邊人均勻的呼吸聲。
這些說起來很矯情,但過日子就是這樣。
周敏后來跟朋友聊起這件事,朋友問她:“你婆婆那樣對你,你不恨她嗎?”
周敏想了想,說:“恨過,但后來想通了。她不是我親媽,沒義務對我好。她對我好是情分,不對我好是本分。我想明白這個之后就好了。”
朋友說你也太理智了吧。
周敏說不是理智,是想明白了不跟自己過不去。
后來婆婆轉了兩萬這件事,林曉和趙平再也沒有提過。但趙平做了一件事,他每個月多給婆婆打五百塊錢生活費,說是給小糯米的奶粉錢省下來孝敬她的。
婆婆說不要,非要退回來。
趙平說:“媽,你收著。”
婆婆收了,電話里聲音不太穩。
過年的時候,林曉帶著浩浩和小糯米回了老家。浩浩跟堂哥堂弟玩得很開心,小糯米被婆婆抱著挨家挨戶串門,逢人就說“這是我孫女”。
小叔子趙遠也在,吃飯的時候端著酒杯走過來,跟趙平碰了一下。
“哥,嫂子,謝謝你們理解。”他說得不具體,但大家都知道什么意思。
趙平拍了他肩膀一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林曉后來在很多個深夜想過一個問題——如果婆婆永遠不改變,一直偏心下去,她還會不會繼續對婆婆好?
答案是會的。
不是因為她大度,是因為她對趙平有感情,對浩浩和小糯米有責任。婆婆是趙平的媽,她可以不親不近,但會保持基本的尊重和孝順。不會因為她偏心就斷絕關系,也不會因為她偏心就把趙平推遠。
這是她的底線。
底線之內,她盡量包容。底線之外,她會保護好自己的小家。
婚姻這件事,說復雜復雜,說簡單也簡單。就是兩個人搭伙過日子,你拉我一把,我扶你一下。誰都有不行的時候,就換另一個人上。
沒有人是完美的伴侶。趙平嘴笨,不會哄人,不會搞浪漫。但他踏實,不搞花架子,家里的錢全交,林曉說買什么就買什么。
周敏有時候會嫌棄趙平不夠體貼,林曉就跟她說:“你看看外面那些又體貼又有錢又會哄人的,有幾個真的?咱們就是普通人,找個踏實過日子的就行。”
周敏想想也是。
小糯米半歲的時候,已經會翻身會坐了。林曉抱著她在小區里遛彎,碰見鄰居大姐,大姐問她:“你們家誰帶孩子啊?”
“白天育兒嫂帶,晚上我們自己帶。”
“奶奶不幫忙帶啊?”
“奶奶在老家,身體不太好,不能帶。”
她沒提兩萬和二十萬的事,沒提偏心的事,沒提滿月酒的事。
不是刻意隱瞞,是真的覺得沒必要了。
那些事已經過去了,在她心里翻不起浪了。
寫到這里,其實想說的就一句話——過日子,別跟別人比,跟自己比。別人家婆婆給二十萬,那是別人的事。自己家婆婆給兩萬,也是她的心意。比來比去,除了讓自己難受,什么也改變不了。
把精力花在能改變的事情上。
比如跟伴侶好好溝通,比如照顧好孩子,比如把自己的身體養好,比如把工作做好多掙點錢。
這些才是實在的。
至于那些讓你委屈的人和事,能放下的就放下。
放不下就放一放,時間久了自然就淡了。
小林曉早上起來給一家人做早飯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婆婆發來的語音。她點開聽,婆婆說:“曉啊,天冷了多穿點,別感冒了給小糯米也多穿點。掛面我給你寄了兩箱,收到說一聲。”
林曉回了一條語音:“收到了媽,你放心。”
多簡單啊。
不記仇,不冷戰,該喊媽喊媽,該回語音回語音。
日子就是這么過的。
沒有那么多轟轟烈烈,沒有那么多大徹大悟,就是一頓飯一頓飯地做,一天一天地過。
有些事情會好的。
慢慢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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