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節談閱讀,最好的開場并不一定是書架。經典和宏大的時代判斷,也可能開始于一個真實到有些狼狽的早晨。
在讀書日之前,中信的主持人冰潔與香帥關于閱讀展開了一場對話。這場訪談開始前,香帥剛經歷了一個職業女性非常熟悉的夜晚:孩子半夜肚子疼,后來吐了一床,她和阿姨一起清床、打掃、安撫孩子,直到早上孩子情況稍微穩定,才趕來參加拍攝。
也正是這樣一個開頭,讓后面的談話一下子有了生活的溫度。金融學不再只是書里的公式,閱讀也不再只是一個被抽象化的習慣。它們都落回到一個人每天具體的選擇里:怎么工作,怎么做母親,怎么面對不確定性,怎么理解錢,怎么使用 AI,又怎么在工具越來越強、世界越來越快的時候,守住自己的判斷和感受。
從《錢從哪里來》到《重置》的寫作,從《資本論》《國富論》到 AI 時代的“精準閱讀”,香帥在這次對談里反復談到一個判斷:閱讀不是為了顯得愛學習,也不是為了裝點生活。閱讀更像一個認知校正器,它幫助一個人不斷和人類知識里有重量的部分發生碰撞,最后長出自己的框架、語言和坐標系。
以下為整理后的訪談稿。
冰潔:我讀您的第一本書《錢從哪里來》,那真的是我的入門書。那時候我還是個經濟學小白,同事推薦我說,你就從這本書看起。某種意義上,您算是我的經濟學引路人。
在第一本書里,其實我還是一個學者思維。那時候寫“錢從哪里來”,覺得是兩條路:一條叫“人生錢”,也就是你選什么職業、在職業上有多努力、這個職業能不能替你掙更多的錢;另一條叫“錢生錢”,資產配置、買房還是買 A 股、美股,配置比例怎么定,市場波動大的時候要不要退出來。
這幾年一路走下來,我發現,這兩件事本質上其實是一回事,也是金融學可以解釋的事。
像金融學里的“風險調整后的收益”,這個概念同樣可以放到職業生涯—— 比如說你們作為主持人,可能經常會面對一個靈魂拷問,要不要去搞波流量?這個問題本質上和你選資產沒區別:搞流量搞成了,可能今年就爆紅,一年賺很多錢;但另一方面,這種紅很多時候是非常短期的,今天紅,明天可能就沒了—— 這就像有些資產今年突然漲 100%、200%,但后面很快就沒有了;而有些資產每年只漲 10%,可十年以后,后者大概率反而跑贏前者。
所以無論是職業選擇、資產選擇,還是養娃這種人生,其實都可以用這套框架來看——比如養娃,我不會特別逼他去追某一次考試成績,我更在意的是他是不是能成為一個“穩定復利的資產”。我不要他今天考得特別好,明天又掉下去;我寧可接受他當前階段的“回報率”低一點,但希望他形成穩定的學習習慣、持續吸收新知識以及接受新事物的能力。
所以,對我來說,金融學其實不是一個學科,本質上是一套人生管理框架。
冰潔:我看《錢從哪里來》的時候,最震驚的一件事就是,您居然給這個系列做了二十年計劃。
香帥:這件事一開始其實也有點“被逼上船”的意思。羅胖說,“既然你們金融學家天天講復利,那你干脆就用二十年去做一件事,這本身就是復利”——我是這樣被他“趕”上這條船的。但是到今天,我確實越來越深地感受到復利的力量。
2022 年寫《島鏈化》,是因為俄烏戰爭爆發之后,我意識到全球化的底層結構正在發生變化。既然世界在“島鏈化”,那鏈上的資產、鏈上的組織、鏈上的機構都會變得更重要。
2023 年寫《微利社會》,當時大家都在等“報復性消費反彈”,但其實任何社會現象背后都有一個更深層的邏輯。為什么消費沒起來?我得出的結論是——消費者已經變了。85 后、90 后這一代,很多人其實沒有真正窮過,他們天然不覺得很多東西是稀缺的,所以他們的消費更注重情緒價值、自我表達和精神滿足。這就是“后物質價值觀”,也是“小登消費”。
到2024年,AI 讓大家的焦慮被放大了。你會發現,不確定性本身會制造出大量討論。你越拿不準一個人、一項資產、一個行業,你越想找人聊、越想聽故事、越想聽判斷。于是所有人的故事、判斷、觀點都會涌到你心里,這就是“敘事”。所以我寫了《敘事之年》。
到2025年寫《重置》的時候,我的感覺更清晰了,因為全球地緣政治發生變化,AI的到來讓我們對資產、工作、技能、職業路徑的理解也變了。也就是說,“錢生錢”和“人生錢”這兩條路其實都被重新定義了——這時候我腦海里逐漸浮現出一個新的框架——在這個框架下,我們重新去解釋世界,去重新決定該選什么樣的職業路徑、去做什么的組織結構、做什么樣的資產配置,才能讓人生錢更快、錢生錢也更快。
別人說,關系里有7年之癢,我倒是真感覺,7是個神奇的數字,一件事堅持到第7年的時候,復利真的會發生,而且會加速發——因為思考開始彼此咬合、彼此印證,系統會越來越完整。
冰潔:您能一直做出這樣系統性的判斷,我感覺背后一定離不開大量閱讀,您得對趨勢保持一種非常敏銳的觸覺。
香帥: 你說的沒錯, 肯定沒有天上掉下來一個框架的事情。任何框架背后一定有閱讀支撐。
每個人對閱讀的需求和感受不同。對我來說,閱讀最重要的作用并不給我答案,而是幫我找到一些理論模型,我再把當下不一樣的變量加進去,重新建模和解釋。這是閱讀真正幫到我的地方。
比如在寫消費變化的時候,當時看了《第三消費時代》、《第四消費時代》,《第五消費時代》。我在想日本當年的經濟結構和今天的中國有沒有相似的地方?讀完以后我發現,中國和日本有像的地方,比如人口老齡化、房地產泡沫破裂;但也有很不像的地方,比如中國和日本的人口體量不同;日本也沒有經歷過我們今天這樣程度的數字化革命。今天很多消費理念,都是被社交媒體塑造、改寫、放大的。所以我在原來“第三、第四消費時代”的理論基礎上,又加入了一個新的外生變量——數字化,提出了“種草經濟”這個框架。
還有寫《敘事之年》的時候,其實是在讀《人類簡史》、《生命3.0》,還有羅伯特·席勒的《敘事經濟學》的基礎上,結合對現實的觀察慢慢形成的。
其實人類知識就是這樣一點點累積、迭代并改造出來的。不會有什么東西憑空掉下來。
冰潔:您最近在關注什么?最近在讀的書又是哪一類?
香帥:這特別有意思。這一年多,我很少讀那些直接談 AI 的新書。當然像黃仁勛和馬斯克這種“AI敘事超級傳播者”的傳記除外。 除了他們的書,這兩年讀得最多的是經典。比如我把《資本論》、《國富論》,以及李嘉圖關于地租、關于生產要素的那一整套理論,又重新看了一遍,還看了很多 19 世紀末的經濟史。
為什么要回到經典?因為這一輪 AI 革命,不是 90 年代的信息革命,它更像 19 世紀的工業革命。黃仁勛有一句話,“這次 AI 革命和過去互聯網革命都不一樣,它更像一次工業革命”——當時聽到這句話,特別有體感, 確認了自己原來的直覺。
如果今天發生的,真的是一場生產力革命,那我就必須回到那些真正解釋過生產力革命的經典里面去。我要看的不是“某個 AI 工具今天又出了什么功能”,而是:當一個真正的生產力革命發生的時候,這個社會的財富結構怎么變,財富在階層之間怎么流動,錢最終會往哪里走。
所以看起來我讀的是李嘉圖、亞當·斯密、馬克思,想的是生產要素、地租、勞動力、資本這些聽起來特別“老”的東西,但其實我腦子里想的是,今天為什么我會更看好實物要素、金屬、資源類資產?不是因為它們短期漲跌,而是因為如果這真是一場生產力革命,那一定會大量調用這些實物要素。
所以,你看,經典的意義就在這里。越是變化劇烈的時代,越需要回到那些經過時間檢驗、能夠解釋底層結構的閱讀材料中去。
香帥:在重新閱讀經典的過程中,對我影響最深的其實是《資本論》。
我們這代經濟學者,幾乎無一例外,是《國富論》的擁躉,最早讀經濟學經典,也是從這里開始的。而且很多人會認為,《資本論》和《國富論》是兩套完全對立的體系。但從2020年開始,我模糊感到,他們其實其實是一個世界的兩個側面而已——
實際上,這兩部經典著作都在回應同一個問題:19 世紀工業革命之后,新的生產要素出現,社會會發生什么變化?原來生產要素是土地,佃農,后來變成了工廠、工人,資本。
亞當·斯密看到的是,這些新要素會推動分工深化,推動市場擴大;馬克思看到的是,這些新要素也會改寫生產關系,改變階層結構,讓階層之間的張力變得更突出。
其實兩個人都看到了同一場大變化,只是各自關注的重點不一樣。
事實證明,這兩條路徑都發生了:工業革命既推動了市場分工,也帶來了劇烈的階層變化和社會沖突。只是我們這一代人在受經濟學教育的時候,往往更熟悉市場經濟這條線,更習慣用亞當·斯密的框架來看世界。
到今年AI Agent 出現,就業問題,社會保障問題越來越突出之后,我越發感到,這兩部著作,其實是關于同一個世界的兩種世界觀而已。所以現在我真的感覺—— 不能只選一條理論線來看世界,很多變化本身就是多路徑同時展開的。
冰潔:那您現在的閱讀方式,和 AI 出現之前相比,有明顯變化嗎?
香帥:差別非常大。AI 的出現幫助我把閱讀變成了一種“精準閱讀”。
很多年前,曾鳴老師寫過一本《智能商業》,他當時講數字化,講得特別清楚:數字化的本質,是把事情顆粒化,然后讓供給和需求之間能做更精準的匹配。 我覺得,AI 對現在的閱讀來說,其實就是在完成“精準閱讀”這一步。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像《資本論》這種書以前我也看過,但很多時候都沒真正看完。里面的內容太晦澀,看起來比較累。但現在讀這些書,不是從頭讀到尾,而是先明確我現在正在思考什么問題。
比如我最近在想“生產要素”這件事,我會把相關的經典書籍都找出來,然后讓 AI 幫我定位:哪一部分和我現在的問題最相關,我再去跳著讀、精準讀。一周的時間,我會圍繞“生產要素”把一組書讀一遍,下周再圍繞“生產關系”去讀另一組書籍。
所以現在對我來說,閱讀變成了一種人機交互式的精準閱讀,未必每本書都 100% 從頭讀到尾,有些可能只讀 30%,但整體閱讀量會比以前大得多,AI不僅提升了閱讀效率,也增加了閱讀量。
冰潔:從閱讀的本質來說,有一部分可能是功能性的,有一部分可能是體驗性的。您覺得哪部分可以交給 AI,哪部分必須自己完成?
香帥:我現在基本上把閱讀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功能性的,這部分我會大量借助 AI;另一部分是感受型的,這部分我一定留給自己。說實話,現在我感受型的閱讀已經很少,差不多就剩詩歌了—— 像詩歌這樣能直接刺痛你,觸發你內在感受的閱讀,我會留給肉身。 但功能性的閱讀,AI 能夠幫我很多。它可以幫我定位、篩選、比較、組織,它能極大提高效率。
所以我一直說,跟 AI 交互,最核心的問題根本不是技巧,而是你自己有沒有獨立的思想和真正的創意。
冰潔:今天大家談閱讀時,還有一個很大的痛點,就是總覺得自己沒有時間。
香帥:我現在真的不太相信“沒有時間”這件事。說心里話,我覺得這更多是借口。粗俗點說,哪怕坐在馬桶上,你都能讀兩頁書,對不對?而且我現在也覺得,其實碎片化閱讀就挺好的,比如用微信讀書、得到讀書,拿著手機就看,一章一章地看或者跳著看都可以,重點不是形式,而是你要看才行。
這背后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認知上的 K 型分化。
我 是2020 年提出“K 型分化,當年說的是財富分配上的分化。但當下這個AI 時代,感覺認知上的 K 型分化正在被大大加速。AI 是一個放大器,你如果本來就在往上走,它會幫你走得更快;你如果放任惰性,它也會讓你掉得更快。
這意味著,真正的閱讀,在今天反而更重要,因為它是一個很有效的校正器—— 你如果能找到獨一無二的自己,讓 AI 幫你加速,那很好;但如果你選擇向下,沉迷于即時多巴胺,你會更快地下墜——而好的閱讀會讓你發掘自己, 建立獨特坐標、校正認知方向。
冰潔:您的閱讀習慣,是從小就培養出來的嗎?
香帥:確實是從小養成的,但不是“培養”出來,而是被潛移默化出來的。
所以我一直覺得,閱讀習慣的養成,本質上就是環境問題。所以有人問我,怎么讓孩子愛看書,我總是說,你先養成自己愛讀書的習慣—— 小孩本來就是模仿型動物。我天天打麻將,卻逼孩子讀書,這件事本身就很荒謬,對不?
回頭看我自己的閱讀習慣,就是這么來的:大人在看,我就跟著看。閱讀不是別人灌輸給我的,它是在一個環境里自然而然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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