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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了父親,母親失去了精神上的依靠,更是失去了經濟來源。舅舅們正處在婚娶的年齡,外婆只能將我留在身邊,打發母親和姐姐回到她們的戶口所在地――五一公社。
五一公社離伊寧市不遠,二十多公里的路程。
我記事的時候去過一次,由外婆帶著,去看母親和姐姐,那時候感覺路途還是很遙遠的,只記得路兩邊全是莊稼,車停在一個十字路口,外婆說:到了。
母親的家在十字路口的北邊,順著大路一直朝北走,不到二十分鐘便到了。干干凈凈的一條小巷里,住著十幾戶人家吧,我的母親和姐姐就住在這里。
看到母親帶著姐姐又回來了,左鄰右舍的女人們過來噓寒問暖,送來馕餅、果蔬。不管世事如何變幻,日子還是要過。鏟除院里的雜草,清掃院落,看著父親買下的這個小小庭院,母親的心漸漸踏實。
姐姐也背起書包,跟著小伙伴們又去學校讀書了,五一公社的小學中學是一起的,每個年級只有一個班,且班里也只有十幾個學生,最多的也是二十幾個,那也是一到三年級,過了三年級,很多女生就不讀書了,回家幫父母帶弟弟妹妹們。
小學畢業,就是五年級讀完,好多男生也不讀了。老師更少,往往是一個老師帶一個年級,全包,就是各科都帶,老師中有下放干部的家屬,也有本地識字的人。
公社書記上門來請母親去學校當老師:
“聽說你教過書,咱們學校現在缺老師,你能不能去呢?”
一句“咱們學校”就把母親的心溫軟了,便點頭應答下來了。
來這里幾年,母親的心一點一點回到了實處,外面的世界怎么瘋狂,這里還是風平浪靜的,很少有人再提起以前的事,母親又成了受人尊敬的老師。
母親居住的鄉村回民居多,也有漢族、維吾爾、哈薩克等民族,母親和姐姐居住在回民聚集的東方紅大隊,也叫一大隊。
多年以后,母親和姐姐對話時,還夾雜著五一公社的方言,據說母親當年都會做馕餅了,姐姐現在就會拉又細又精的拉面。
母親的鄰居是一家回民,在那里幾年,母親和她結下了深厚的情誼,她大母親一歲,叫阿舍兒,是四個孩子的母親。她在自己家的大門口擺了一個馕坑,每隔幾天就要打一坑馕餅,孩子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飯量特大,阿舍兒每次打馕的時候總會給母親和姐姐也打幾個,遇到母親剛好有空,就去幫阿舍兒打下手,就是阿舍兒把發面揪成一個個相同大小的面基子,就由母親來團成一團一團的,阿舍兒再把面團用左右手的八個手指壓成馕餅,然后,阿舍兒就開始掏出馕坑里上次打馕的草灰,燒馕坑,兩個站在馕坑邊兒上,說著話,燒著馕坑,馕坑里的火光把她倆的臉映的通紅。
當馕坑燒的發白的時候,就可貼馕了,母親把早先壓好的馕餅一個個放在托盤里,端到馕坑邊兒上,阿舍兒早已套好棉袖套,頭發用大頭巾包起來,最后臉上抹一把水,怕火把眉毛烤掉,母親在一個馕餅背面抹上鹽水,反放在阿舍兒戴在手上的馕套上,阿舍兒頭伸進馕坑里,把馕餅迅速地貼到燒白的馕坑壁上。
等把一個個做好的馕餅全帖完,阿舍兒的臉通紅通紅的,她把馕坑口蓋住,邊喝水邊對母親說:你上去,學著取馕。
每到這個時候,母親會小心翼翼地爬到馕坑上,抓著火鉗子的手剛剛伸到馕坑口,又馬上齜著牙縮回來,這時阿舍兒哈哈大笑著,抓過母親手里的火鉗子,把剛剛上了火色的馕鏟出來,放在托盤里,母親就用毛巾打去馕餅上的灰,兩個人說說笑笑,嘗著滿是麥香的馕餅,那個時候,母親和姐姐已儼然是五一公社的老居民了。
阿舍兒的女兒比姐姐小一歲,放學后總先跟著姐姐回家,坐飯桌前做作業,是母親布置給她倆的作業,抄課文,完了,母親會教她們背一首古詩。那時候的課本上是沒有古詩的。她回家的時候,母親總會往她書包里塞幾片餅干、糖果的,那是姥姥帶給姐姐的零食。
五一公社就像是母親的世外桃園,她暫時忘記了身處何時,也不再因失去父親而悲傷,沒有人來問她的過去,沒人再提她的成份。即便是特別困難的那幾年,母親和姐姐因為都是女人,飯量小,夾雜吃一些粗糧,沒有餓過肚子。
鄰居阿舍兒家有一年就斷了白面,她就用玉米面加了一半的甜菜絲,打成“雜疙兒”馕,隔三岔五的,母親就拿些自家的白面,去換阿舍兒娘娘的“雜疙兒”馕,就說自己喜歡吃,記得還給姥姥家帶來過兩個,金燦燦,很硬,姥姥給我泡在熱牛奶中,就很好吃了,甜絲絲的,有一股糧食的清香。不過下咽的時候有點扎喉嚨。母親一直沒有忘記,她在五一公社東方紅小學代課的時候,帶完了一個循環,就是一個班級從一年級帶到了七年級,小學畢業升入初中,到初中二年級,這些學生就要到縣上讀初三了,媽媽又得開始從一年級帶學生的時候,父親的事情好像有什么轉機了,軍區來人,找到姥姥家,從姥姥處打聽了母親的居住地,找到了母親了解一些當年的情況,據說談了好久,末了,告訴母親,可以解決母親的工作問題,事情有眉目后會聯系母親。
就在姐姐即將初中畢業的時候,母親帶著姐姐去了蘭州,母親被安置在一所小學繼續教學,姐姐升入初中讀書。
離開五一公社的時候,母親把家,托付給了鄰居阿舍兒,她想留下父親置辦的一份家業。
多年之后,我懷揣一份錄取通知書,奔媽媽而去時,姥姥已八十多歲了,一頭白發,她流著淚,哭著把我送上了車。
我是奔著母親而去,奔著家而去。
當時母親已經另組了家庭,帶著姐姐嫁給了當地的一退休干部。那人也有一個孩了。夢里想、心里盼的母親,在一起后感覺陌生,還有姐姐,怎么也親不起來,在那個家里呆了一周,就住到學校了,此后再也沒有回過那個想了近二十年的家。
望著蘭州灰蒙蒙的天,心里開始想念姥姥,還有伊寧瓦蘭的天空和高大的白揚,漢人街烤羊雜的香味,讓我在深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姥姥常常帶著我綠洲電影院附近,買涼粉給我吃,吃了五毛錢的涼粉,我還會賴著不走,一定要吃一小玻璃盅“瑪如孜”,然后我才會跟在姥姥身后,在漢人街轉一圈兒,姥姥買一頭大蒜,兩棵蔥,還有一把水蘿卜,一捆綠芹菜,姥姥走在前面,我緊跟她后面……這些幸福的記憶一遍遍回想,那提在姥姥手中,鮮嫩的水蘿卜,青綠的芹菜,越發的讓我相念姥姥,想念伊寧。
就在我來蘭州的第三年夏天,是暑假,父親的問題得到了徹底的解決,決定給父親遷墳,我和母親同行。
在五一公社北部的山坡上,父親孤零零在躺在一堆黃土下。
看到母親哭得死去活來,我竟然一滴眼淚都沒有流。畢竟父親對我只是一個概念。
我有些不明白,母親是否還愛我的父親。于是,就有了下面的對話:
媽媽,你愛現在的父親,還是原來的父親?
母親好久無語:對你的父親我刻骨銘心。記著,在我死后,也要睡在你父親身邊。
在那一刻,我心中一陣涌動,眼眶熱辣辣的。
就在那一次,母親帶我拜訪了阿舍兒娘娘,我也看到了父親、母親和姐姐曾經居住過的房子,還有阿舍兒娘娘打馕的馕坑。
阿舍兒娘娘的女兒,米娜兒健康壯實,就像田野里的一株玉米,她拉著母親的手,打聽姐姐的事。我們的房子借給一家剛成家不久的年輕人了。小院打掃的干干凈凈,門口的小渠溝里流著清凌潛的水,三兩只母雞在門口覓食,一派人間煙火。
就在那一年,姥姥走了。在終于等到我的時候,拉著我的手安祥地走了,我撫著她老人家的手,手背上布滿了老人斑,一頭銀絲。
本來畢業后,我也可以像母親和姐姐一樣,在蘭州有份舒適的工作,但我不愿意。我要回伊犁,回伊寧市,回到有我童年記憶的小城!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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