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這本書罵醒了

李誕在一次直播中說：

生活大部分時間是無聲的，是寡言的，是沉默不語的。沒有那么多臺詞，沒有那么多金句、沖突。最有力量的就是行動，這代表著一切。

當“躺平”“內卷”成為一代人的生活注腳，當社交媒體將他人的高光時刻不間斷地推送到眼前，我們似乎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面對一個恒久的問題：

生活值得過嗎？

人類從未停止關于生活的思辨。普利策獎得主威爾·杜蘭特在《哲學的殿堂》中，以跨越時代的目光，把悲觀者的清醒、樂觀者的盲目，以及兩者之外的可能一一呈現。

悲觀主義有時是誠實，有時只是懶惰的精致包裝。生活的確充滿不堪與限制，但在所有的惡之下，它是否仍有可能是一種祝福——這取決于你，選擇當生活的觀眾，還是親自上場。

杜蘭特用行動來界定意義：“幸福在于行動而非思想。”它是個人的，必須通過生活自己去獲取。

當我們停止用“看透一切”為自己的不作為辯護，即刻投入生活現場的行動本身，就是回答。

這一切，杜蘭特都寫在了這封給悲觀主義者們的信中，請一起來讀一讀吧。

親愛的悲觀主義者：

我給你們寫信，并不是想改變你們的想法（我有一半贊同你們），也不是想向你們傳道（我知道你們對布道不感興趣），而是想非正式地同你們聊聊。

我喜歡你們，就像我喜歡叔本華，因為你們直面現實，視之等閑；你們不會用形而上學或“觀念論”掩蓋真相；你們沒有被那些傻瓜或騙子蒙蔽，相信這世界上一切都很好。如果必須在你們和樂觀主義者之間二選一，我寧愿把票投給你們，然后再找機會說服你們，其實只要能遠離醫生，生活—包括它的一切麻煩—都還是值得體驗的。我知道專業的樂觀主義者都是喬裝打扮的推銷員，好心情只是他們的工作制服，最終目的是讓我買單。我見過不少樂觀主義者將人類的痛苦看作微不足道之事，輕率地期望“一切都則是冷酷無情，沒必要在這二者之間做選擇，除非你對誠實心存偏見。悲觀主義者知道樂觀主義者不知道的事，樂觀主義者知道悲觀主義不知道的事，大家都沒想過跟對方交換自己的一半真理。雙方都在忙著反駁對方，沒有時間去相互理解。

你們是在戰爭的經歷或記憶中成長的一代，戰爭改變了你們的一切；你們見識過以無數種形式釋放的暴力，見識過精心發明出來用于國際殺戮的新裝置；你們在華麗的外交辭令背后看到了帝國的貪婪與商業競爭的殘酷現實，你們再也無法相信烏托邦的夢想。雜志專門向你們呈現現代生活中毫無意義的部分，它們攻擊濫用與無知，譴責不公與愚蠢，為此耗盡心力；它們向所有感性與溫柔宣戰，通過嘲笑和統計數據將你們驅趕進一種堅忍冷漠之中，不再相信任何善良與愛。

我倒是能理解你們。城市中人口的大量積累，使得劇院想要日進斗金就只能服從于大眾不甚成熟的理解力與偏見。你們也只能隨波逐流，否則就會被拋棄，而你們還沒有學會獨處，這需要教育，而非世故。你們跟其他人混在一起。你們也許很痛苦，卻不敢說出來，就像為了維持社交面子硬喝下劣質威士忌的小伙子。而在痛苦結束后，你們又隨波逐流來到歌舞廳或夜總會。人家明目張膽地欺騙你們，就像巫師和巫醫欺騙原始人那樣，而且你們更好騙，你們忍受著那些原本只限于原始人、但現在成了公共場所必備的音樂。你們也許會鉆研關于電影“藝術”，以及玄奧高貴的“爵士樂”的相關圖書。也許就是你們寫出了那些大作。我完全可以理解，你們為何是悲觀主義者。

生活從來都是它原本的樣子，我們應當同意，所有我們從中發現的恥辱都名副其實；我們應當接受，所有事物都會死亡，每輪太陽都會落下。然而，如果我們給它一半機會，那么在所有邪惡與限制之下，生活是否仍有可能是一種祝福？

比如說我，在火車上坐了一整天，沒有什么比這更不自然或荒謬的事了。但如果到了晚上，我還是無精打采，垂頭喪氣，這是生活的錯還是我的錯？你呢？你今天已經坐了多久？如果你每天能用到的只有久坐時用到的肌肉，你還能指望自然帶給你怎樣的好運？你是否會同鄰居一起到戶外鍛煉，還是找他人代勞，在看臺上看別人打棒球，讓他們為了你的激情全力沖刺？你是否是一個內向的知識分子，勤于思考卻從不行動，了解所有哲學，卻在強壯且精力充沛的無產者面前畏首畏尾？為什么體力勞動者，盡管忍受著剝削，從事著繁重的勞動，卻總比商人和文員更快樂？為什么他們的車間和家里，比資產階級的辦公室和豪宅擁有更多歡聲笑語？因為行動是健康的秘訣，而健康是幸福的秘訣。去外面曬曬太陽吧，你不必擔心哈姆雷特對奧菲利亞的威脅會發生在你身上。

你們說，這些什么浪漫夕陽都是鏡花水月，對于消除人類的痛苦毫無用處。工業與政治的罪惡，家庭生活與個人命運的罪惡，依然存在，甚至就在我們注視秋日樹林或火紅天空的同時，剝削與腐敗正悄然發生，更多人只能面對喪親、戰爭、疾病、死亡踽踽而行。

你們說得沒錯。對于那些必須承受不公命運的人來說，宣揚歡樂是殘忍的，但即便是他們，也還會堅持生活，用希望安慰自己，為靈魂求得一絲慰藉。對大多數人來說，生活不一定是壞的，也不一定是好的，而是在二者之間搖擺。大多數日子的色調是中性或灰色的，而快樂與痛苦都是匆忙的瞬間，是生活圖譜中隨機分布的極值。二者中哪一個占據主導——光明時刻還是黑暗時刻——部分取決于偉大的機遇之神，部分取決于我們自己。有些人非常執著，抱著自己的痛苦不放，啜飲著他人的同情；另一些人則擁有健康的身體與通透的靈魂，能夠愉快地克服生活中的障礙，包扎好傷口便拋在腦后，像歡迎好運一般歡迎命運的試煉。

你們談到了經濟世界的壓力、殘酷與不公正。我清楚這些。但對于工業時代所帶來的無數便利與力量，我無法不心存感激，僅僅是抽水馬桶，對于中世紀的國王來說都是一種奢侈。多虧了公共衛生和醫學事業的進步，我們才能免受上百種疾病與流行病的侵襲，它們曾經是所有生命的宿敵，讓半數人口早早埋骨地下。我們談到貧窮，它的確存在，但曾幾何時它幾乎困擾著所有人，而現在只有前往貧民窟，才能感受到那種古老的恐怖。我們身邊大多數人至少都能吃飽穿暖。談到人類的奴役，它也的確存在，尤其是在被帝國殖民的國家，但與一個世紀之前相比，歐洲或美國還剩多少奴隸？在美國，由于限制了從歐洲來的移民，人力日益昂貴；由于發明的進步、對瀑布溪流的利用，機械力量日益廉價。再過一兩代人時間，此消彼長的臨界點就會到來，亞里士多德的理想便可成真，“織布機會自己織布”，奴隸制將因為太不劃算而難以為繼。

如果對歷史有更多了解，我們就會少一些期待，多一些慰藉，視角即一切。了解過思想、個人與國家的無常，我們就不會向各種烏托邦式的主義出賣靈魂，也不會因人類已知并且曾經戰勝過的種種弊病沉浸在悲傷中。如果一個人年輕時把自己的羽翼系在一顆終將隕落的星星上，讓自己背負一些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夢想，發誓只要世上還存在哪怕一丁點剝削或腐敗，他的快樂就是可恥的，必須永遠心懷不滿，那么他的憂郁只能證明他還不夠成熟。讓他研究一下凱撒時代的政治，他就能更好地理解自己所處的政治現實；讓他琢磨琢磨米羅、克勞狄烏斯及其支持者的血腥暴力，他就會慶幸今天的候選人放下了刀槍，拿起了錢袋。如果他為公民自由的削弱而神傷，認為自己應該自信地挺身而出，不妨提醒他回顧一下，真正大權獨攬的政府如何把伏爾泰逼得四處流亡，開明的雅典如何流放阿那克薩戈拉、毒死蘇格拉底。

|《蘇格拉底之死》，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哲學家蘇格拉底在獄中服毒自盡前，仍與弟子辯論哲學真理。

如果一個人積極生活，就連疲憊也會讓他快樂。你有沒有在全力以赴的勞動或游戲獲勝后，享受過大汗淋漓的暢快？充分利用身體吧，悲觀主義者們要親自上場，不要總在場下觀戰；要親手做些東西，即使會磨破手指；擁有一座花園或是小作坊，魔鬼就不會找上你。加入社區生活，為打擊身邊的邪惡行為貢獻一份力量。安靜下來，通過自然、文學與善行讓自己變得平和深刻，畢竟樹林、書籍和受助人不會反過來打擾你。如果你一定要成為知識分子，那就廣交朋友吧，把蘇格拉底、柏拉圖、歐里庇得斯、阿里斯托芬、伊壁鳩魯、盧克萊修、佩特羅尼烏斯、普魯塔克、歐瑪爾、瓦薩里、拉伯雷、蒙田、塞萬提斯、莎士比亞、培根、斯賓諾莎、莫里哀、伏爾泰、鮑斯韋爾、吉本、斯特恩、歌德、叔本華、拜倫、濟慈、雪萊、巴爾扎克、海涅、福樓拜、勒南、圣勃夫、丹納、尼采、薩克雷、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愛默生、梭羅、惠特曼還有法朗士請回家，做你永遠的座上賓。這份私人藏書室書單足以讓你成熟，使你歡笑，他們的作品將教你認識最壞的，同時相信最好的。什么？這些書花了五百美金？你在百老匯的黃金海岸花的不是更多嗎？

最重要的是，這些人和我們一樣了解生活的不易，但他們學會了理解、寬容與奉獻。他們贏得了智慧，維護了生活的秩序，使得快樂就算不在數量上、也在質量上超過了痛苦與悲傷。他們知道，悲觀主義只是我們年輕時放縱自己的一種甜美奉承；我們很高興被告知，這世界配不上我們；我們并不認為這種想法是毫不遮掩的自我中心主義，反而認為世界就應該按照我們的個人標準運轉，因此如果世界的模樣不合我們心意，我們就對它嗤之以鼻。生活是我們自己創造的，如果它看上去一塌糊涂，也許是我們把它搞砸了；如果它看上去愚蠢且無足輕重，也許是我們荒唐的機械主義哲學使然。

然而你們還在堅持——難道我們不是都會死嗎？當然，太陽今晚就會落下，但明天的光輝并不會減少。任何快樂都有盡頭，但它也許還是值得的；也許正是因為玫瑰的花期有限，我們才會覺得它分外美麗。只有當你熱愛生活，才有權利抱怨死亡，對真正的悲觀主義者而言，死亡是樂觀主義的論據。

你們不應該如此敵視死亡，就像腓特烈曾經怒斥一個逃兵：“混蛋！你就那么想永遠活著嗎？”三十多歲時，我們對死亡有太多擔憂，因為我們還是太看重自己，覺得自己的生命無可取代，絕不是一顆能夠送回模具重新鑄造的紐扣，但年過四十，我們就能更哲學地看待這個問題了。如果我們積極生活，善用肉體，生命總能持續足夠的時間，死亡也不會很艱難。也許我們已經受過了比臨終時更難熬的痛苦。我們能期望的，其實只是活到肉體尚且可用的極限，然后壽終正寢，如同枯葉隨風飄落。到那時，我們會像年紀太大的印第安老人被狩獵部落留在原地等死時那樣，向孩子和朋友道別：“你們去打獵吧。我的日子就快到了，再上路也只是孩子們的負擔。我走不動了，死亡是我的福氣。你們不用難過，不要想我。”我們必須為更好的后輩騰出空間。

◎ 上文摘錄于《哲學的殿堂》，作者威爾·杜蘭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