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機器人馬拉松獎項設置看教育評價體系的“指揮棒”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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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李兆端，北京市房山區督學。北京市房山區教師進修學校教研員，學生發展評價處主任。

這是一場沒有人類跑者的馬拉松。賽道上形態各異的機器人，或疾步如飛，或蹣跚前行，有的在補給站“換電”后繼續沖刺，有的在中途“死機”被工作人員默默抱離賽道。終點線前，人們為最先撞線的冠軍歡呼，也為堅持完賽的最后一名鼓掌，還為那些設計最奇特、交互最自然的機器人頒發創意獎。

這一幕，發生在一場機器人馬拉松比賽的現場。而作為校長，當我們把目光從科技新聞拉回到日常管理的案頭，或許會心頭一凜：我們日復一日運行著的教育評價體系，不也正是這樣一場“馬拉松”嗎？我們設置了哪些“獎項”？我們又在獎勵什么樣的“奔跑”？

一場比賽，一面鏡子：獎勵什么，就會得到什么

任何一場有影響力的比賽，其獎項設置都不是隨意的技術安排，而是一份公開的價值宣言。它清晰地向所有參賽者宣告：什么樣的表現是值得追求的，什么樣的特質是被珍視的。

機器人馬拉松常見的獎項包括：速度獎、耐力獎、創新設計獎、完賽獎，有時還有人機協作獎或安全獎。細細品味這些獎項背后的邏輯——

速度獎獎勵的是單位時間內完成任務的能力，這是工業文明對“效率”的樸素崇拜；

耐力獎獎勵的是持續穩定運行的能力，這是工程應用對“可靠性”的基本要求；

創新設計獎獎勵的是非常規的形態、交互方式或問題解決路徑，這是對“突破邊界”的鼓勵；

完賽獎獎勵的是“雖不突出但未放棄”的基本完成，這是對“基礎達標和韌性”的尊重。

有趣的是，如果我們追問：有沒有“自主決策獎”？有沒有“情感理解獎”？有沒有“團隊協作獎”？——答案往往是“沒有”或“很難評”。因為那些品質要么超出了當前技術可客觀測量的范圍，要么沒有被主辦方視為這場比賽的核心價值。

這恰恰給了我們一個清醒的隱喻：評價體系從來不是中性的技術工具，它是教育價值觀的凝固形態。校長們每天都在管理著的學業評價、教師評價、學校評價，本質上就是在為學生的成長設置“獎項目錄”。而這個目錄一旦確定，就會像指揮棒一樣，深刻地塑造教師的教學行為和學生的學習方向。

對照與反思：當前教育評價體系中的“獎項失衡”

讓我們誠實地對照一下。在當下中小學普遍通行的評價體系中，我們的“獎項設置”呈現出怎樣的結構特征？

“速度獎”一枝獨秀。考試成績、升學率、競賽名次——這些代表短期效率和比較優勢的指標，占據了評價體系的絕對權重。我們習慣問“考了多少分”，很少問“堅持了多久”；我們獎勵“第一名”，卻很少為“進步最大”或“從未放棄”設立同等分量的認可。

“耐力獎”嚴重缺位。學習韌性、持續改進的能力、面對失敗后的修復與再嘗試——這些在真實人生中比分數更關鍵的核心素養，在我們的評價表上幾乎找不到對應的觀測項。一個學生可以因為一次考試失利而被貼上“后進”的標簽，卻沒有人記錄他之后三個月里每天多學半小時的堅持。

“創新設計獎”評價困難。跨學科思維、非常規解決方案、原創性表達——新課標反復強調的核心素養，在紙筆測試中幾乎無法有效測量。即使有綜合素質評價，也往往流于“活動記錄”而缺乏對思維品質的真實判斷。結果是：我們嘴上說鼓勵創新，但評價體系依然在獎勵循規蹈矩。

“完賽獎”被異化為“最低及格線”。我們確實有“畢業標準”和“升級條件”，但這往往被師生理解為“不踩紅線就行”，而非“完成基礎目標本身就是值得肯定的成就”。一個孩子努力完成所有基礎學習任務、沒有掉隊，很少會獲得儀式化的認可——因為我們的文化只偏愛“優秀”，對“普通但完整的完成”缺少尊重。

更值得警惕的是，那些機器人比賽中“缺失的獎項”——自主決策、倫理判斷、深度協作、同理心——恰恰是未來社會最需要人類具備、而機器難以替代的能力。我們的評價體系對這些能力的“不作為”，本質上是在無聲地告訴學生：這些不重要。

這就是“指揮棒”的力量。它不是通過文件傳達的，而是通過一次次考試、一張張成績單、一輪輪評優，日復一日地雕刻著師生對“什么是值得的”的認知。當我們抱怨學生功利、短視、缺乏內驅力時，或許應該首先審視：我們的評價體系，究竟在獎勵什么樣的“奔跑”？

變革的方向：從“單一賽道競速”到“多維價值認可”

機器人馬拉松給教育管理最深刻的啟示，不是技術層面的“如何測量”，而是價值層面的“選擇測量什么”。教育評價體系的“指揮棒”變革，核心在于回答一個問題：我們到底希望學生成為什么樣的人？然后再據此重新設計“獎項目錄”。

結合國內外教育評價改革的前沿實踐，我認為以下四個方向值得校長們重點思考和推動：

第一，建立“基礎完賽門檻 + 領域特長激勵”的復合框架。

這不是簡單地“降低要求”，而是區分“底線”和“高線”。明確所有學生必須完成的核心基礎素養（相當于機器人比賽的“完賽”），對這些基礎目標的達成給予充分的認可和儀式感——比如設立“基礎素養達標證書”，讓每一個努力完成基本學習任務的孩子都能獲得正向反饋。在此之上，為不同領域的特長（學術、藝術、體育、技術、服務等）設立多元化的“專項獎”，讓每個孩子都有機會在自己擅長的跑道上被看見。

這一框架的關鍵在于：不讓“優秀”成為“被認可”的唯一通行證，也不讓“平庸”等同于“失敗”。

第二，為“耐力”和“過程”設計可操作的觀測與獎勵機制。

這是當前最缺乏也最需要突破的方向。可以借鑒“學習檔案袋”和“成長積分”的思路：

記錄學生在長期項目中的迭代次數、改進記錄；

對“失敗后的修正報告”給予與“首次成功”同等的學分認可；

設立“韌性獎”或“持續進步獎”，每學期公開表彰那些在困難中堅持、在挫折后反彈的學生。

有校長會問：這些怎么量化？我的回答是：教育中最重要的東西，往往無法精確量化，但可以被描述、被記錄、被討論。我們不需要追求計量經濟學般的精準，只需要做到“有據可循、公開透明、師生共識”。

第三，將“創新設計”類評價從形式化活動轉向真實的思維表現評價。

停止讓“創新”淪為手工作品展或科創比賽中的表演。真正的創新評價應該嵌入日常學科教學：

在語文課中，評價學生提出非常規解讀的勇氣和論證能力；

在數學課中，評價學生發現多種解題路徑并比較其優劣的元認知水平；

在綜合實踐活動中，評價學生面對真實問題提出原創解決方案的完整過程。

具體操作上，可以采用“表現性評價”和“量規共訂”的方式——教師和學生共同討論“什么樣的創新是好的”，然后制定分級的評價標準。這本身就是一個深度學習的過程。

第四，主動審視評價體系的“缺失獎項”，建立公開反思機制。

校長可以在每學期末的全體教師會議上，專門安排一個環節：“我們的評價體系，漏掉了什么？”邀請教師、學生、家長共同參與討論。這種定期的價值審計，遠比一份完美的評價方案文件更重要。例如，可以追問：

我們有沒有獎勵“幫助他人而不只是自己優秀”的行為？

我們有沒有認可“提出有價值的質疑”的學生？

我們有沒有為“主動承擔團隊中困難任務”的學生加分？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提出它們的過程，就是在重塑學校的價值共識。

校長的角色：做評價變革的“首席獎項設計師”

教育評價改革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領導力問題。而校長，恰恰是這所學校“評價指揮棒”的最終責任人。

作為一校之長，您不需要親自設計每一張評價量表，但您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堅定價值立場。在各種壓力（升學率、家長期待、上級考核）面前，清晰地告訴全體教師、學生和家長：“我們學校獎勵什么，不獎勵什么。”這不是口號，而是體現在每一次評優、每一份成績單、每一個表彰儀式中。

第二，創造容錯空間。評價改革一定會遇到“不好操作”“家長不認可”“教師嫌麻煩”等阻力。校長要做的，是允許一部分班級或學科先行試點，容忍過程中的不完美，把“試錯”本身變成學習過程。

第三，把評價改革納入學校發展的核心議程。不要讓評價方案躺在文件柜里。每學期至少組織一次專題研討，跟蹤評價改革對學生學習行為和教師教學行為的實際影響，用證據來迭代制度。

請記住：改變一所學校，不需要等待教育部的文件，只需要從下一次期中表彰大會的獎項設置開始。當您把“堅持進步獎”和“學業優秀獎”并列頒發，當您在全校大會上為一位從未考進前十但從不放棄的學生朗讀頒獎詞，您就是在實實在在地轉動這根“指揮棒”。

結語：重新定義“到達”

回到那場機器人馬拉松。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是：很多觀眾說，他們印象最深的不是最先撞線的冠軍，而是一個在最后兩百米電量耗盡、被工作人員扶到終點完成“手動完賽”的機器人。主辦方依然為它頒發了完賽獎章。為什么？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這場比賽的真正意義，不在于比較誰更接近“完美機器”，而在于鼓勵每一個“奔跑者”在各自的能力邊界內，盡可能地到達。

教育何嘗不是如此？我們面對的不是標準化的工業產品，而是一個個有著不同稟賦、不同節奏、不同困難的鮮活生命。評價體系的價值，從來不是為了“篩選出少數勝出者”，而是為了讓每一個孩子都能在自己的人生跑道上，被看見、被認可、被鼓勵，最終完成屬于他自己的“馬拉松”。

這根“指揮棒”，握在每一位校長手中。您選擇獎勵什么，您的學校就會成為什么。而您的學校成為什么，這個社會的未來就會長出什么樣的森林。

愿我們都有勇氣，重新定義“到達”。

作者簡介

李兆端

北京市房山區督學。北京市房山區教師進修學校教研員，學生發展評價處主任。

縣域普通高中（以下簡稱“縣中”）是完善公平優質的基礎教育體系的關鍵著力點，在教育強國建設和鄉村振興、新型城鎮化、人口高質量發展中承擔著重要使命。2025年9月，教育部等六部門聯合印發《縣域普通高中振興行動計劃》。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再次強調“實施縣域普通高中發展提升行動計劃”，明確要求推進城鄉學校共同體建設，推動城鄉學校在線共享優質課堂。

政策紅利持續釋放，縣域高中振興迎來歷史性發展機遇，但當前縣中發展仍面臨資源配置不均衡、師資專業能力待提升、拔尖學生培養體系不完善、教研協同性不足、數字化教學落地難、品牌影響力薄弱等共性痛點，且政策落地缺乏系統化專業支撐、縣域高中間尚未形成有效協同發展機制。基于此，校長智庫教育研究院發起“縣域高中高質量發展聯盟”，旨在搭建“共建共享、協同發展”的縣中發展共同體，通過領航校引領、共建校共進、培育校提質的三級聯動機制，實現縣域高中整體躍升。其中，領航校全國限額招募 15—20 所，作為本服務體系核心指導校與標桿校；同步設立培育校、共建校兩級聯盟校，形成 “領航校標桿引領、共建校協同提質、培育校重點培育”的三層次協同發展格局，整合拔尖學生培優、師資賦能成長、薄弱學科對點幫扶、名校結對共建、縣域高中共同體建設、AI 精準教學支持、品牌成果彰顯七大服務體系，助力學校精準選擇、高效落地、長效提質。

校長派投稿郵箱：xzpxzzk@163.com

來源丨李兆端

編輯丨智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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