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馬六甲收費

大家好，我是左頁。

最近，在雅加達舉辦的一場討論會上，印尼財政部部長普爾巴亞表示：“印度尼西亞不是邊緣國家。我國位于全球最重要的貿易和能源路線上，但經過馬六甲海峽的船舶卻不支付費用。”

接著，他又說了一句：“印尼正在研究向經過馬六甲海峽的船舶征收通行費的方案，并將協商馬六甲海峽另外兩個沿岸國馬來西亞和新加坡。”

這話一出，舉世震驚。當然，兩天后，這位財政部長又改口了，說印尼遵守《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不會向通過馬六甲海峽的船只收費。

為什么這位印尼財長，會突然想要在馬六甲海峽搞收費站呢？他自己明確說了，是參考伊朗在霍爾木茲海峽收費的模式。可見，2026年2月底打響的美以伊戰爭的影響已經開始產生蝴蝶效應，只不過這蛾子撲棱兩下，又縮回殼里去了。

先說印尼在馬六甲海峽收費，有沒有可能？

答案是，幾乎不可能。當然，它要強行收，有人怕麻煩，象征性給點也有可能，但大概率收不上來。

首先，馬六甲海峽沿岸一共三個國家 ，馬來西亞、新加坡和印尼。原則上，關于該海峽，任何決策都需要三國同時點頭才行，但印尼剛拋出試探性的提議后，新加坡、馬來西亞立馬就公開反對了。

其次，在天然水道收費，違背《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一旦收費，全球必群起而攻之。人家伊朗收費，是因為美以對它發動戰爭，它想通過收費彌補些損失，你印尼有什么理由？

再有，你有張良計，我有過墻梯，印尼一旦在馬六甲海峽建收費站，其他國家必效仿，就像它效仿伊朗那樣，還有可能觸發其他國家改航道，或促成新的人工航道的建造，比如泰國的克拉地峽運河計劃。這樣一來，收上來的“過路費”本身，可能都抵不了印尼因此造成的損失。

所以這位印尼財長把自己剛吐的話吞回去，原因可能就在于：他睡了一覺后，腦子清醒后算了算，還是感覺過于草率了。

其實印尼能不能在馬六甲海峽收費是一回事，關鍵是這位財長怎么會突然有這樣一個“不健康”的想法？我覺得搞清楚這事，可能比探討印尼有沒有可能收費成功這個問題更重要。

1、先從地理上來說下。雖然印尼、馬來西亞和新加坡三國共管馬六甲海峽，但印尼在海峽西側，而其實這條海峽的主航道在東側，也就是新馬這一側。 因為東側水深可達20米，可以通航40萬噸巨輪，印尼西側這邊水淺，多沼澤、淤積嚴重，港口僅能停靠10萬噸級以下船舶。

而且，作為海峽主權國，印尼可以合法賺取引航、疏浚、燈塔等服務費，但因為不是主航道 ，賺到的這部分費用，相對較少：

以2025年為例，印尼賺了30億美元，馬來西亞賺了70億美元，而新加坡整了150億美元。——說實話，看著鄰居發財，是有點不舒服，但沒辦法，一個媽養大的孩子還有胖瘦呢！

印尼挨著馬六甲海峽這邊的地區，主要是蘇門答臘，這地方盛產石油，二戰時期，歐美對日本搞石油禁運，日本南下作戰，首要目標就是搶當時荷屬東印度（今印尼）蘇門答臘島的石油，這里的油田開發比較早，上面建有大型煉油廠，是當時整個遠東規模最大、開采最成熟的油氣產區。

一直到今天，蘇門答臘還是印尼石油、天然氣主產區，印尼國家石油公司在此建有4座煉油廠。此外，蘇門答臘漁業資源也很豐富，是除石油外的另一項大的產業。

但有意思的是，印尼在蘇門答臘沿岸的基建投入并不多，因為印尼的經濟中心實際在爪哇島這邊。

——原因之一我們前面說了，這邊的海峽淤泥多，建的港口賺不了幾個錢，反而每年維護成本高得嚇人，再加上，蘇門答臘山地縱貫、平原狹長，東西交通被山脈卡死了，修路成本是爪哇的3倍，多地震、海峽和火山。

而且，早些年荷蘭殖民者，也主要在爪哇種植甘蔗、咖啡，修了很多鐵路、城市，所以久而久之，這里人口也更密集——印尼2.8億人，60%在爪哇（面積只有蘇門答臘的1/4），首都雅加達、金融、工業、高校全在這，貢獻57%的GDP，所以國家70%的基建投入也在這。

相對而言，蘇門答臘長期以來的定位，是作為印尼的石油、橡膠、錫等原料產地。

總之，從地理條件的角度來說，印尼算是馬六甲海峽的“邊緣打工人”，從中獲得的好處遠不及馬來西亞和新加坡，重視程度當然也比較低。

這可能是印尼財長突然想要在這建收費站——搞竭澤而漁式發展的原因之一。

2、再從政治譜系上講講。2024年2月14日，印尼換屆選舉，普拉博沃取代佐科當選新任總統。普拉博沃，大有來頭，是在印尼搞了32年獨裁統治的前總統蘇哈托的女婿。

1998年印尼爆發排華騷擾，2244人慘死、168起婦女遭強暴事件，當時普拉博沃擔任陸軍戰略后備部隊司令，負責印尼首都雅加達衛戍，而排華騷擾最嚴重的地區之一正是雅加達。

加上當時的施暴者穿著整齊統一的軍裝、準軍裝，還有非常明確的分工，所以后來很多人認為，普拉博沃是排華騷擾的幕后黑手。——據說他想通過制造騷擾，逼蘇哈托宣布軍管，然后自己掌權。

1998年5月21日，蘇哈托下臺后，普拉博沃被解除軍職、逐出軍隊，2003年，印尼人權委員會指控他對嚴重侵犯人權負責，但始終沒被判刑、沒坐牢，美國也曾長期禁止他入境，理由正是1998年人權罪行。

普拉博沃，當然極力否認自己有罪，因為當時排華騷擾爆發時，他才上任不到3個月，他一直說自己是被人當了“替罪羊”。

被解除軍職后，他跟弟弟一起做生意去了，依靠過去的家底、人脈，很快就發了大財。

2008年，他創立大印尼行動黨，重返政壇，次年參選副總統，2014年開始又連續3次競選總統，前兩次都敗給佐科，2024年這次成功了。

2024年競選期間，普拉博沃一改過去嚴肅的行伍形象，大跳可愛的舞蹈，連競選的官方歌曲也在社媒爆紅，他還在個人有數百萬粉絲的社媒賬號分享“擼貓日常”，他因此從過去的軍界強人成功轉型成了“可愛爺爺”，吸引了很多“00后”粉絲。

從印尼政治歷史傳承的角度來說，相對佐科政府，普拉博沃政府可能會更右、更保守或更民族主義一些。

佐科，隸屬于民主斗爭黨，這個黨的黨首，是印尼開國總統蘇加諾的女兒梅加瓦蒂，是傳統的親華派。佐科任上，東大印尼的合作順暢，比如雅萬高鐵、鎳產業鏈合作，都進展順利。

值得注意的是2019年，普拉博沃第二次敗給佐科后，雙方估計是達成了交易，普拉博沃一度被佐科任命為國防部長。

——2024年，普拉博沃的競選搭檔是佐科的兒子吉布蘭，同在2024年年底，梅加瓦蒂開除了佐科、佐科長子吉布蘭以及其他27名成員。

所以很多人認為，2024年普拉博沃能成功上位，主要是因為民主斗爭黨內訌所致（佐科平民出身，但干了多年后，兒子、女婿都進入了印尼政壇，所以是想要建立家族政治王朝了）。

印尼的歷史，其實很簡單。1945年，一輩子娶了6個老婆（其中包括大他12歲的女人、國外的女人、寡婦和房東女兒等）、晚年看見漂亮的19歲姑娘（黛微夫人，根本七保子）還邁不開腿的蘇加諾，在荷蘭殖民者垮臺后，當選印尼首任總統。

蘇加諾，是反殖民主義旗手，過去與東大老輩領導層保持非常友好的關系。

1965年，時任陸軍戰略后備部隊司令的蘇哈托（跟他女婿當年的職位一樣），發動政變，推翻了蘇加諾政權。

此人，是反G先鋒，受益于西方，統治期間，大部分時候印尼經濟增長很快，但到他統治末期的1997年，老美加息潮來臨，亞洲爆發金融風暴，他主導的印尼經濟遭遇收割，加上家族腐敗，民怨沸騰，他也就被迫下臺了。

蘇哈托統治期間，蘇加諾家族受到排擠，他本人的墳墓甚至都被禁止祭掃，但蘇加諾的女兒梅加瓦蒂很能忍，在家做了多年家庭主婦后，瞄準時機，1999年順利當選印尼總統，并成立了自己的政黨——民主斗爭黨。

所以從大歷史節點來看，印尼的歷史經歷了蘇加諾（親華，止于1965年）—蘇哈托（反，止于1998年）—蘇加諾女兒梅加瓦蒂（親，止于2024年）—蘇哈托女婿普拉博沃——此人親或反，目前雖然還不夠清晰，但依歷史潮汐規律看，大概率偏反——最近印尼搞的幾件事，也能驗證這點：

一是雅萬高鐵項目，普拉博沃政府比前政府更強勢了，雖沒徹底翻臉，但磕磕碰碰，重主權、強議價的特點明顯。

二是中企在印尼鎳投資，2026年4月15日，印尼“鎳礦新政”生效，在配額、價格和稅收上進行了一系列調整，這可能導致中資成本倒掛、無利可圖，被迫減產或暫停新投，印尼這招被甚至被媒體解讀為“養肥再殺”——先低價誘投資，等產能落地、產業鏈鎖死，再坐地起價。

三就是這次印尼財長關于馬六甲海峽試探性收費提議，要知道，東大70%-80%石油進口走馬六甲，占總進口48%-82%，LNG41%的進口經此，此外，60%的海運船舶、68%的外貿貨值都走這里。2025年馬六甲海峽通航10.25萬艘，東大籍占近半。

所以所謂收費，受影響最大的不就東大嗎？雖然提議迅速撤銷了，但意圖已經暴露得再明顯不過了。

3、在中美大競爭格局中，印尼新政府傾向性明顯。 2026年4月13日，印尼國防部長夏姆蘇丁去華盛頓五角大樓，跟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思見面，雙方正式宣布建立“重大國防合作伙伴關系”。這個關系主要包括軍事現代化、能力建設、聯合訓練和演習這些內容，對標美菲、美泰防務伙伴框架。

在這前后，美國還提了一個額外要求：允許美軍機“無限飛越”印尼領空。據說，美方早在2月份就向印尼提出這一要求，并提交了正式文件。不過該提議據說被印尼外交部警告，擔心這會把印尼卷入南海潛在沖突，所以暫緩了處理。

對了，去年10月，因為印巴戰爭的影響，咱們的戰機大放異彩，印尼國防部長沙夫里高調釋放采購J10的信號，說是批了“90億美元”，我記得當時媒體還很興奮。

可沒想到，到了年底，采購的事就沒人提了，相反，媒體曝出印尼花了81億美元采購了42架J10的手下敗將“陣風”、11.8億美元購入意巡邏艦、4.5億美元對一艘意退役大船進行改裝。

為什么會這樣呢？據媒體分析，主要是因為美國印尼當時正在擬定互惠貿易協議，美國商務部承諾，將印尼出口到美國的部分商品的關稅從32%大幅削減至19%，這將給印尼節省數十億美元的貿易成本，但有一個條件是印尼必須放棄采購東大裝備。

當然去年10月，印尼也只是表達了采購J10意向，沒有簽約，所以后來沒下單，它也不會承認受了美方壓力。據說印尼拒絕將“購買美制無人機”寫入與美國達成的貿易協議，認為這侵犯主權，但根據一些媒體推斷，印尼實際購入了美國9架MQ-9B。

總之，種種跡象表明，印尼在老大老二的大競爭時代，確實感受到了一些壓力，雖然嘴上可能不承認，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在務實外交的基礎上，天平出現了明顯傾斜！

綜合上述3點，最后小結一下吧：

印尼財長的馬六甲收費試探言論，其實背后還是本屆印尼政府資源民族主義抬頭以及對外戰略上出現了微妙的轉向。

有一句老掉牙的話叫“國與國之間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其實印尼的事，跟我之前說的菲律賓的事、秘魯的事，都有差不多的邏輯：

就是咱們把永恒的利益綁在了某屆政府乃至個別友好的領導人身上，可這些國家的政府一般不穩定，一旦換屆，或者受了什么外部壓力，他們的政策傾向往往就會改變，是否友好，隨著他們國內政府換屆呈周期性變化。

未來，要吃全球化這碗飯（作為制造業出口大國，這碗飯不吃也不行），就必須考察外面這些國家的政治動向，怎么把永恒的利益保護好，是個非常迫切的問題了。

對現有國際秩序的判斷，前段時間我偶然看到電視里一個用詞叫“禮崩樂壞”，其實有點意外，以前一般不會用這么重的詞對吧。我想，今天為什么我們要下餃子似地造大船，原因大概也就在這兒。（全文完）

作者：左頁，一個只寫硬核文章的男人。

最近，還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