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的夏天,深圳的雨下得特別邪乎。許家印在恒大中心頂樓的辦公室里,看著樓下的深南大道,車流像一條看不到頭的河。那時候,他還沒被稱為“首負”,但空氣里已經有了那種腐爛的味道。
就在幾層樓之下,一群來自南通三建的工人們正在和保安推搡。他們不是來蓋樓的,是來要賬的。一張商業承兌匯票,金額不大,幾十萬,但就像一張催命符。恒大的財務總監還在會議室里給供應商畫餅,說“流動性問題很快解決”,但窗外的雷聲把一切都蓋住了。
這不是許家印一個人的舞臺劇。這棟樓里進進出出的,不僅有穿西裝的投行精英,還有中國商業史上最顯赫的一群人。他們帶著真金白銀沖進來,以為自己買的是通往未來的頭等艙票,結果發現這是一艘正在下沉的巨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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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人們算賬,這艘船沉下去的時候,拖著八個身家百億的大佬一起下水。兩千多個億,就這么在大時代的退潮聲里,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一、 黃裕輝:被一張商票壓垮的“建筑王”
黃裕輝最后一次公開露面,是在南通三建的年度總結會上。那是2020年,他還在臺上揮斥方遒,說要沖刺世界五百強。臺下坐著的人里,有不少是跟著他干了二三十年的老兄弟。他們不知道,老板的口袋里已經裝滿了恒大開出來的“白條”。
南通三建和恒大的關系,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是一種共生關系,也是一種自殺式的綁定。在建筑圈里,大家都知道,接恒大的活能沖規模,但也能要命。恒大給的不是現金,是商票——一種承諾幾個月后兌現的票據。
黃裕輝信了。或者說,他不得不信。2017年到2020年,恒大一直是南通三建最大的客戶。黃裕輝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他甚至為了恒大的項目,專門成立了子公司,墊資干活。
賬面上看,南通三建風光無限。2020年的財報上,營收幾百億,位列中國企業500強。但如果你把報表翻到最后,你會發現,所謂的利潤,全是恒大欠的白條。恒大拖欠的工程款加上沒兌現的商票,一共360個億。這是什么概念?這相當于南通三建當時全部的家底。
2021年,雷爆了。恒大說沒錢。
這360個億瞬間變成了廢紙。黃裕輝慌了,他開始賣樓、賣地、賣股權。海門的總部大樓賣了,上海的商業項目賣了,甚至連特發服務、銀行的股權都拿去抵債。他個人的資產,就像被抽水馬桶吸走一樣,瞬間清零。
最慘的是2025年10月的那場拍賣。黃裕輝曾經花了12個億買來的精藝股份,被拉到淘寶司法拍賣平臺上。起拍價很低,但他連保證金都拿不出來。四川眉山的國資只用了10.86億就拿走了這塊資產。77輪競價,每一次舉牌,都是南通三建在掙扎。
到了2025年11月,青島中院發了懸賞令,誰能提供黃裕輝藏錢的線索,最高給2535萬。深圳福田法院之前也發過,賞金65萬。
曾經的千億富豪,現在成了全網通緝的“老賴”。這不是電影,這是發生在現實里的商業絞肉機。黃裕輝的悲劇在于,他以為自己抱住的是大腿,其實抱住的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二、 張近東:一杯酒喝掉的蘇寧帝國
2017年9月,許家印去了南京蘇寧總部。那天張近東很高興,兩人喝了交杯酒。照片流出來,全網都在刷“許張合璧”。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酒局,這是一筆200億的生意。蘇寧掏了200億,買了恒大4.7%的股份。張近東心里的算盤打得很響:恒大有那么多線下門店,蘇寧可以把智慧零售系統鋪進去,這是多大的流量入口?
那時候的張近東,是真正的“零售之王”,意氣風發。他覺得許家印是個干大事的人,這200億是戰略投資,是兄弟情誼的見證。
結果呢?這200億成了壓死蘇寧的最后一根稻草。
恒大暴雷后,這200億連個響都沒聽見就沒了。更要命的是,蘇寧自己的資金鏈也因為這筆投資被鎖死。緊接著,債務危機像海嘯一樣襲來。蘇寧系38家公司,欠了2387.3億。
后來蘇寧的老人回憶,如果當時許家印能把這200億吐出來,蘇寧哪怕瘦死,也不至于被肢解。但在商場上,沒有“如果”。
為了活下去,張近東只能割肉。他把蘇寧易購16.96%的股份賣了,套現88.3億,然后卸任CEO。但這不夠,遠遠不夠。到了2026年初,蘇寧進入重整程序。張近東,這個一手把蘇寧帶大的創始人,股權清零,身家全部填進去還債,最后成了一個“無資產可依的普通人”。
從零售之王到凈身出戶,只用了不到五年。那杯交杯酒,喝下去的不是情誼,是砒霜。
三、 王文銀:給“許家印”寫詩的男人
王文銀是個狂人,人稱“世界銅王”。他平時看不上搞房地產的,覺得那是虛的。但他看上了許家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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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王文銀大概是被房地產的暴利晃瞎了眼,或者是被許家印的個人魅力迷住了。他不僅自己投了50億,后來又陸陸續續追加,總共投了1300多億。這還不夠,他把自己手里的正威集團股權、各地的產業園、土地,全部質押給恒大。
最魔幻的是,王文銀還寫了一首藏頭詩,每一句的第一個字連起來是“許家印卓越且偉大”。這種迷弟行為,出現在一個身家千億的富豪身上,簡直不可思議。
但市場不講情懷,只講真金白銀。
恒大一倒,王文銀的1300億瞬間蒸發。正威集團被法院強制執行,金額超過134億。福建福安、浙江平陽的產業園,全都爛尾在那兒,荒草叢生。
2026年2月,正威新材的股份被司法拍賣。王文銀和他老婆,成了失信被執行人名單上的常客,限高令發了8道。那個曾經在世界銅礦市場呼風喚雨的男人,現在連飛機都坐不了。
他的悲劇不是因為傻,是因為太自信。他以為自己能控制風險,以為許家印真的是神。結果證明,在時代的洪流面前,個人的狂妄一文不值。
四、 劉鑾雄:牌桌上的輸家
香港富豪劉鑾雄,人稱“大劉”,是個真正的老江湖。他和許家印的交情,是在牌桌上打出來的。
早在2008年恒大快不行的時候,劉鑾雄就救過許家印。后來恒大做大了,也投桃報李。恒大花了135億港元買了劉鑾雄在成都、重慶的爛尾項目,又花125億買了他的美國萬通大廈。2019年,劉鑾雄夫婦光分紅就拿了17億。
這看起來是一筆完美的生意。劉鑾雄的妻子甘比(陳凱韻)通過華人置業,重倉恒大股票,前后投了200多億港元。
2023年11月,劉鑾雄開了個發布會。老頭看著很疲憊,但還得撐著場面。記者問甘比虧了200億是不是真的,劉鑾雄搶過話筒說:“是我讓她買的,不怪她,也不怪許家印。”
他還說了一句很凄涼的話:“我現在懷疑,沒人能聯系上許家印。”
這就是大佬的體面。虧了170億港元,加上項目上的虧損,總共超過100億。對于普通人是天文數字,對于劉鑾雄,雖然不至于傷筋動骨,但也肉疼。這不僅是錢的問題,是面子的問題。他在香港混了一輩子,什么風浪沒見過,最后在一個內地房企身上栽了跟頭。
這告訴我們一個道理:當你覺得自己在割韭菜的時候,往往你自己就是那棵最肥的韭菜。
五、 朱興良:裝飾帝國的至暗時刻
金螳螂的朱興良,是個做實業的。他不懂資本運作,只懂干活。
2010年,朱興良和恒大簽了個協議。恒大說,以后每年給金螳螂30億的裝修活,逐年增加。但有個條件,金螳螂不能接其他房企太多的活,不能超過10%。
朱興良覺得這是天上掉餡餅。恒大是第一大客戶,2012年給了9個億,到了2019年,給了66個億。金螳螂對恒大的依賴度超過了20%。
但這錢不好拿。恒大給的不是現金,是商票。
到2021年,恒大欠了金螳螂77.3億。其中有8個多億的商票到期沒付,剩下的42億雖然說用房子抵,但那些房子要么沒蓋好,要么賣不出去。
這筆爛賬直接把金螳螂拖進了虧損的泥潭。2021年,公司巨虧49.5億。這是上市以來第一次虧損。多年的利潤,一把虧光。
朱興良沒辦法,只能去法院起訴恒大,追討17億的欠款。最后實在沒招了,金螳螂被迫接手了恒大在常熟的一個項目的股權,算是抵債。
那個曾經裝修了半個中國豪宅的裝飾帝國,因為這一個客戶,差點把自己搞死。這就是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的代價。
六、 葉遠西:50億換來的控制權旁落
廣田集團的葉遠西,比朱興良更慘。他不僅是做工程,他還買了恒大的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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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恒大第一輪融資,葉遠西掏了50億,通過廣田投資入股。他以為這是搭上了房地產的特快列車。確實,剛開始幾年,分紅很爽。
但隨著恒大債務危機爆發,葉遠西發現這50億可能要打水漂。更要命的是工程款。恒大欠廣田集團88.7億的應收賬款。
2022年5月,廣田集團因為還不上148萬的貨款,被債權人申請重整。你沒看錯,一家幾千億營收的公司,被148萬逼死了。
2023年12月,深圳中院裁定重整完成。葉遠西雖然保住了公司,但代價慘重。他和廣田控股的持股比例降到了21.44%,而且放棄了表決權。
他失去了對自己一手創辦的企業的絕對控制權。到了2025年三季度,公司雖然有10個億的收入,但還在虧錢,凈虧損9500多萬。那50億的初始投資,現在市值縮水到不足5億。
葉遠西的故事,是所有想“以小博大”的企業家的警鐘。
七、 鄭家純:從贏家到輸家的輪回
鄭裕彤家族是個特例。他們早期其實是賺了錢的。
2008年,許家印去香港找錢,沒人理他。后來通過楊受成,認識了鄭裕彤。兩人打了三個月的牌。鄭裕彤最終拿了5億美元出來,救了恒大的命。
后來鄭裕彤很精明,從2010年開始減持,到2016年清倉,連本帶利拿回了80到100億港元。這筆生意,鄭家賺了。
壞就壞在接班人鄭家純身上。2016年鄭裕彤去世,鄭家純接班。他可能覺得老爺子太保守,或者是被許家印的新故事(恒大物業、房車寶)忽悠了。
2020年和2021年,鄭家純前后腳投了10億港元,買了恒大物業和房車寶的股票。
結果大家都知道了,上市失敗,錢全砸里面。
更慘的是,鄭家純旗下的上海豐濤置業,被恒大拖欠了114.88億。這些錢大部分是關聯交易,要么是商票,要么是抵房款,根本要不回來。這筆錢拖了好幾年,最后只能破產清算。
鄭氏家族,從恒大的“救命恩人”變成了“最后的韭菜”。這證明了一件事:在資本市場,過去的成功經驗,往往是未來失敗的根源。
八、 馬云:兩次踩進同一條河流
馬云也栽了,而且栽了兩次。這在他的投資生涯里,極其罕見。
第一次是2014年。許家印請馬云吃飯,聊足球。那時候恒大足球剛拿了亞冠,風頭無兩。許家印說,我們要做“亞洲足球第一股”,要和阿里生態打通。
馬云被說動了。阿里花了12億,買下恒大足球50%的股權。
但這就是個無底洞。足球是燒錢的游戲。2013到2015年上半年,俱樂部虧了13億。球員工資、轉會費,像流水一樣花出去。2015年恒大又增資,把馬云的股權稀釋到40%。
后來恒大沒錢了,2021年俱樂部改名廣州隊,和恒大剝離。馬云那12億,最后縮水了90%,只剩個零頭。
按理說,吃一塹長一智。但2020年,許家印又來了。這次講的是新能源汽車。許家印畫了個大餅:2025年銷量100萬輛,超越特斯拉。
馬云又信了。雖然具體金額沒公開,但肯定不是小數目,業內估計至少幾十億。
結果呢?恒大汽車到現在也沒量產幾輛。2023年雖然拉來了紐頓集團的5億美元投資,但也是杯水車薪。
馬云的這兩次投資,加起來幾十億。對于馬云來說,這筆錢可能不算傷筋動骨,他從來沒公開回應過虧損。但在投資界,這成了一個笑話:最精明的腦袋,也會被“宏大敘事”和“江湖義氣”忽悠。
尾聲:時代的灰燼
把這八個人的賬加在一起,虧了2000多億。
這2000億不是憑空消失的,它們變成了爛尾樓里的鋼筋水泥,變成了法院卷宗里的一串串數字,變成了無數供應商的眼淚,變成了千千萬萬個買了期房卻拿不到鑰匙的家庭的絕望。
證監會后來查出來,恒大在2019和2020年,虛增收入5640億,虛增利潤900多億。這是赤裸裸的詐騙。
但為什么這么多大佬會信?
因為他們太貪婪了?因為他們太自大了?
也許都有。但更深層的原因是,他們都迷信“大而不能倒”,迷信“時代紅利”。他們以為只要搭上中國房地產這趟高鐵,就能一直飛奔。他們以為許家印真的能“逆天改命”。
當潮水退去,我們才看到誰在裸泳。
現在,許家印進去了。張近東消失在公眾視野,黃裕輝在被懸賞追債,王文銀在到處解封資產,劉鑾雄在香港養身體,馬云繼續做他的老師。
深圳恒大中心的招牌已經拆了,換上了新的名字。那種喧囂、狂熱、紙醉金迷的氣息,似乎從來沒有存在過。
只有那2000億的虧損,像一塊巨大的傷疤,刻在中國商業史的骨頭上。它時刻提醒著后來人: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的大佬,只有永遠的周期。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當你以為自己在收割財富的時候,也許你只是財富的一種表現形式。
這就是商業,殘酷,真實,不講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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