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人民幣的崛起與困局

伊朗戰爭之后的石油美元

石油美元體系的邏輯從來不復雜，產油國以美元出售石油，美元回流購買美國國債和軍火，美國提供安全背書，循環得以維系。

這個體系在1973年之后運轉了半個世紀，支撐了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地位。但2026年的美伊戰爭，讓世界看到了這一套體系的過時。美國已經從原油的最大消費國，變成了原油的最大生產國。中東的石油貿易，已經跟美國關系不大了。

中東產油國的能源出口一直在加速向亞洲買家傾斜。沙特對華原油出口在戰爭期間仍然進一步上升，而伊朗的繞制出口渠道本已大量繞過美元結算。石油美元體系沒有崩塌，但正在失去地理重心。

伊朗戰爭造成的直接后果不僅是霍爾木茲海峽的物理風險，更展現了一個新現實，即美國在中東的軍事承諾正在從"無限度駐扎"走向"有條件介入"。

中東版的石油美元，正在向一個更模糊的"美洲版石油美元"收縮，美國的頁巖油與其盟友構成一個內部循環，而中東的石油，則開始尋找新的貨幣錨。

人民幣在這個缺口中出現，并非偶然。

東大是全球最大的石油進口國。從結構上說，東大購買中東、俄羅斯和非洲的石油，本來就沒有理由必須經過美元中介。

2018年上海國際能源交易所推出人民幣計價原油期貨，是基礎設施層面的第一步。

2023年10月，中石油國際使用數字人民幣完成首筆跨境原油結算，購入100萬桶。

2025年以來，CIPS跨境支付系統的交易規模與筆數在沖突階段明顯攀升，接近歷史高位。離岸人民幣債券發行規模持續擴大，人民幣目前已是中國最大的跨境結算貨幣，在全球貿易融資貨幣中排名第二。

在計價、結算和部分投融資層面，石油人民幣體系的基礎設施已經不是假設，而是正在運轉的現實。

儲備貨幣的門檻在哪里

然而，基礎設施不等于體系。

衡量一種貨幣是否真正具備國際儲備地位，最終的尺度不是結算量，而是各國央行的外匯儲備構成。

這個數字是殘酷的：人民幣目前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占比約為2%，而美元仍占超過一半。與之相對，中國經濟體量占全球GDP約18%。

這個落差，從某種角度上看，是一個主動維持的政策選擇。

資本賬戶從未完全開放。人民幣實行管理浮動匯率，監管對跨境資本流動設有系統性管制。換匯額度有上限，大額跨境交易需要審批，境外機構投資境內資本市場須經QFII等受限渠道進入。

這套管制體系是"發展與安全之間的平衡"。

但是，一國貨幣成為全球儲備貨幣，前提是外國央行能夠大規模持有并隨時自由兌換；而資本管制，恰恰是為了防止這種無限制的流動。

人民幣越國際化，外部持有人對自由兌換的需求就越強；而越允許自由兌換，對國內金融體系的管控就越弱。

可以繞過資本賬戶嗎

并非所有經濟學家都認為這個矛盾是死局。

近年來一批研究提出了一個修正性命題：資本賬戶完全開放，或許并非人民幣成為儲備貨幣的必要條件。

Barry Eichengreen 等人在2024年發表于《國際金融》的論文中論證，人民幣可以通過貿易和投資聯系，即便在資本賬戶不完全可兌換的前提下，也能發展成為具有實質意義的儲備貨幣——只要中國能通過貸款和貨幣互換協議提供人民幣渠道，并在離岸市場保證人民幣對美元的可兌換性。

法蘭西銀行的研究則援引了一個歷史類比。當下人民幣的處境，與1950至60年代的美元頗為相似。布雷頓森林體系下，美元理論上須以黃金背書，但實際上黃金兌換受到美國法律約束。當時倫敦的黃金市場是美元持有人的"安全閥"；如今香港的離岸人民幣市場，扮演的是相同的角色——為不完全可兌換的國際貨幣提供一個壓力出口。

這條學術路徑指向的結論是，人民幣國際化，可能走的是一條"以美元為底層支撐的平行體系"，而非取代美元的獨立體系。

人民幣的國際化，可能更接近于建立一套讓中國及其伙伴減少對美元依賴的區域性安排，而非在全球貨幣格局中正面挑戰。

誰來持有人民幣，以及黃金的位置

石油人民幣的邏輯鏈，有一個隱含前提，即產油國收到人民幣之后，會選擇持有它，而非立刻換回美元或其他資產。

這個前提并非理所當然。石油美元體系之所以能夠自我強化，是因為美國提供了一個完整的接收端：深度流動的美債市場，可以隨時吸納石油出口所得；完整的美元金融服務生態，讓美元具備跨市場使用價值；加上美軍在波斯灣的實體存在，為這套貨幣安排提供了安全背書。

人民幣目前缺少的，正是這個接收端的深度和可信度。 境外機構持有境內股票和債券的比例僅在3%至4%左右，市場準入仍然受限。

一個產油國愿意接受人民幣結算石油，與愿意將國家外匯儲備的相當部分配置于人民幣資產，是完全不同量級的決策。

這個問題指向了黃金的潛在角色。

如果人民幣在資本賬戶層面無法提供無限制的自由兌換，那么黃金在理論上可以扮演一個替代性的兌換載體：產油國接收人民幣，并保有在一定條件下將人民幣兌換為黃金的渠道。

這套安排的優點，恰恰是它繞過了資本賬戶開放的政治約束——黃金支撐的石油人民幣，允許東大同時維持資本管制和推進貨幣國際化，兩個目標不必正面沖突。

最有一個有趣的問題，在這套體系里，真正發揮錨定功能的，究竟是石油人民幣，還是黃金人民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