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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
一個靈魂的輪回手記
第四卷:《六道之光》
第三十一章:黑光·地獄道——無盡之痛
“你體驗了餓鬼道——渴求的火焰。”
“下一道,你敢去嗎?”
那宇宙之聲的詢問,如同最沉重的鐘磬,在虛空中嗡嗡回響,每一個字都敲打在林遠剛剛從灼熱饑渴中掙脫、仍帶著巨大悲憫余韻的意識之上。
敢去嗎?
地獄道。
僅僅是默念這個名字,靈魂深處便本能地、不由自主地戰栗。那不是對蒙昧的恐懼,不是對饑渴的抗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基因記憶般的、對“極致痛苦”、“無盡折磨”與“絕對絕望”的、最原始的畏懼。在所有文化、所有傳說、所有靈魂的集體潛意識深處,“地獄”都代表著痛苦、懲罰與萬劫不復的終極象征。
林遠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紅光與白光的誘惑,直接投向那道最沉重、最壓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與希望的——黑光。
它不像灰光那樣沉滯,不像綠光那樣扭曲,也不像其他光芒那樣擁有某種“質感”或“溫度”。它只是純粹的、無底的、令人望之心悸的黑暗。但在這黑暗的核心,又隱約能看到一絲極其幽微、仿佛來自宇宙最冰冷深處的、帶著不祥意味的暗紅色反光,如同凝固的、永不干涸的血,或是地心深處永恒燃燒的、被壓抑的毒火。
他知道,必須去。
畜生道的蒙昧讓他慶幸“我是人”,餓鬼道的灼燒讓他悲憫“貪欲苦”。但若未曾親身體驗這傳說中痛苦的最深、最極致的維度,他對“六道”的理解,對“人身難得”、“選擇珍貴”的領悟,將永遠缺失最關鍵、也最沉重的一塊基石。沒有見過真正的黑暗,如何懂得光明的全部價值?沒有體會過極致的絕望,如何珍惜那看似平凡、卻蘊含無限可能的、苦樂參半的“生”?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氣”,仿佛要將虛空中所有的勇氣、所有的清醒、所有的決心,都壓縮進這無形的舉動之中。然后,迎著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迎著靈魂深處本能的尖嘯警告,他用盡全部力量,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在意識中“呈現”出回答:
“敢。”
“敢”字余音未落,甚至還未在他的意識中完全消散——
“轟!!!”
那道靜默、沉重、仿佛亙古不變的黑光,驟然爆發出難以想象的、毀滅性的吸力!
沒有綠光的席卷,沒有灰光的沉降。這是一股純粹的、蠻橫的、不容絲毫抗拒的、如同宇宙黑洞般的、向下拖拽的恐怖力量!林遠感到自己的整個“存在”,瞬間被這股力量死死攫住,像一片微不足道的落葉被投入萬丈瀑布,像一顆塵埃被吸入能撕裂星辰的漩渦,以超越所有想象的速度,向著那無底的黑暗深淵,瘋狂下墜!
“啊——!!!”
一聲無聲的、源自存在本身的尖嘯,在他靈魂深處炸開。下墜的過程并非虛空,而是穿過無數層粘稠、冰冷、充滿絕望與痛苦哀嚎的、黑暗的帷幕。每一層帷幕都仿佛由億萬生靈的慘叫、詛咒、悔恨和最深沉的痛苦凝結而成,刮擦著他的意識,帶來一種直達靈魂的、冰冷的“痛”。
不知墜落了多久,時間在這里失去意義。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然后,黑暗的盡頭,毫無預兆地,亮起了光。
但那不是希望的光。
是火。
無邊無際、焚天滅地、仿佛由整個世界本身燃燒而成的、赤紅、金黃、慘白交織的、純粹的火焰之海!
“噗通!”
他感覺不到“身體”入水,只感到自己的“存在”,被狠狠地、毫無緩沖地,投入了這片火海的最核心、最熾烈之處。
“嗤——!!!”
一聲仿佛靈魂本身被瞬間點燃、汽化的、無聲的尖嘯,與一股超越所有語言、所有想象、所有已知痛苦總和的、極致的灼痛,同時、徹底地,淹沒、撕裂、占據了他存在的每一個最微小的粒子!
痛!
無法形容的痛!
皮膚、肌肉、骨骼、內臟、神經、乃至構成“意識”本身的、最精微的能量結構,都在接觸火焰的瞬間,被那無法想象的高溫點燃、碳化、分解、汽化!每一寸“存在”都在瘋狂地尖叫、扭曲、試圖逃離,卻又被火焰死死包裹、滲透、從內到外地焚燒!那不是一種單一的痛感,而是億萬種不同層次、不同性質、但同樣達到極限的痛苦的總和與疊加——灼燒的刺痛、撕裂的銳痛、融化的鈍痛、碳化的碎裂痛、以及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存在”被無情毀滅卻又無法死去的、精神上的終極絕望之痛!
他“看見”自己的手臂(如果還能稱為手臂)在火焰中迅速變得焦黑、蜷曲、冒出青煙,皮膚起泡、破裂、露出下面同樣迅速碳化的肌肉和骨骼。他“聞”到自己血肉被燒焦的、令人作嘔的焦臭氣。他“聽”見(或許只是感覺到)自己身體組織在高溫下爆裂的細微噼啪聲,以及那從自己喉嚨(如果還存在)里發出的、已經不成人形、只剩下純粹痛苦本能的、凄厲到無法形容的慘叫。
“呃啊——!!!救……命……痛……殺了我……讓我死……”
但這里,沒有“死亡”作為解脫。
就在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即將被這無邊的痛苦徹底吞噬、湮滅,感到自己這“存在”即將被燒成最后一縷青煙、徹底化為烏有的那個瞬間——
一股冰冷、粘稠、帶著某種難以言喻規則力量的、暗綠色的光芒,如同最精準的修復程序,瞬間掃過他被焚燒殆盡的“殘骸”。
然后,奇跡(或者說,是更深的詛咒)發生了。
那些被燒成焦炭、化為飛灰的肢體、器官、組織,乃至構成他意識的最基本粒子,在這暗綠光芒的照耀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憑空重組、再生、恢復!新的皮膚、肌肉、骨骼、神經、內臟……迅速地從虛無中“生長”出來,完美地、一絲不差地,恢復到他被投入火海之前的、完整的、鮮活的、能感受到一切痛苦的狀態。
而就在這“恢復”完成的下一毫秒,甚至沒有給他任何喘息、適應、或思考“剛剛發生了什么”的機會——
周圍那赤紅、金黃、慘白的、永恒燃燒的火焰,便再次洶涌而上,以同樣的熾烈、同樣的無情、同樣的毀滅一切之勢,將他這具剛剛“恢復”的、鮮活的軀體,再次吞噬、包裹、焚燒!
“嗤——!!!”
同樣的、極致的灼痛,毫無折扣、毫無減弱地,再次從頭到腳、從外到內、徹底席卷!
燒灼、碳化、分解、汽化……痛苦的循環,沒有開始,沒有結束,只有一次又一次、永不停歇的、絕對重復的焚燒與再生。
每一次被燒成灰燼,下一秒就恢復原狀,重新被燒。
沒有盡頭。沒有希望。沒有“下一次會不同”的可能性。甚至連“習慣”痛苦都成了奢望,因為每一次“恢復”都讓感知器官回到最敏銳的初始狀態,去承受那絲毫沒有衰減的、極致的焚燒之痛。
“不——!!!停下!停下!求求你!讓我死!讓我徹底消失!我受不了了!我錯了!我什么都錯了!只要停下!什么都可以!!!”
無聲的、夾雜著最原始恐懼、最卑微乞求、最徹底崩潰的吶喊,在每一次焚燒與再生的間隙,在意識還能勉強凝聚的瞬間,瘋狂地嘶吼。但火焰無聲,規則無情,只有那永恒的、赤紅金黃的熾烈光芒,和那永不停歇的、深入靈魂每一個角落的焚燒之痛。
他身邊,是無數同樣在火海中翻滾、慘叫、焚燒、再生、再焚燒的“地獄眾生”。他們的形態各異,有的像人,有的扭曲如怪物,但無一例外,臉上、眼中、乃至整個存在散發出的,都是同一種純粹的、極致的、被永恒痛苦折磨到扭曲瘋狂的絕望。無數的慘叫、哀嚎、詛咒、哭泣聲,混合成一片無邊無際、永不停歇的、令人靈魂凍結的痛苦交響樂。林遠能“聽”見自己的聲音,也匯入這片絕望的聲浪,成為其中一個無足輕重、卻又無比真切的音符。
就在他不知第幾千次、幾萬次被焚燒、恢復、意識在極致的痛苦中開始變得麻木、只剩下最本能的抽搐和嘶吼時——
一個高大的、周身纏繞著暗綠色火焰、手持燃燒著幽藍火焰鐵叉的、面目模糊卻散發著冰冷、威嚴、絕對非人氣息的“身影”,如同從火海中直接浮現,出現在他面前。
是“鬼卒”?地獄的“執法者”?
那鬼卒沒有五官的臉上,仿佛有兩團冰冷的火焰在“注視”著他。一個直接、冰冷、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如同生銹的鐵器摩擦,直接響徹在他痛苦不堪的意識中:
“覺苦否?”
林遠(在又一次恢復的間隙,用盡全部殘存的意識力)嘶吼:“痛!痛死了!殺了我!讓我解脫!”
鬼卒那模糊的面容似乎“波動”了一下,聲音依舊冰冷,卻仿佛帶著一絲了然的、近乎“嘲諷”的意味:
“此非懲處,乃自業顯化。”
“火有熱性,觸之則焚。汝心若嗔恨、暴怒、殘忍、怨毒之極致,其性亦如火,自然感召、顯化此境。”
“此間眾生,非外力投入,乃自心所造,自業所引,自來此處,自受焚燒。”
“汝之火焰,焚燒汝者,非他,乃汝自身往昔所積嗔恨怒火,此刻外顯耳。”
自業顯化。自心所造。自來此處。自受焚燒。
這冰冷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刺穿了林遠被痛苦填滿的意識,帶來一種更深、更本質的、混合著頓悟與更甚絕望的戰栗。
地獄,不是神或任何外在力量的“懲罰”。
就像水向下流是水的本性,火能燃燒是火的本性。當一顆心被嗔恨、憤怒、怨毒、殘忍、嫉妒等極致的負面情緒(“嗔”的習性)完全充滿、主導,其內在的“頻率”或“能量狀態”,就與“地獄”這種純粹痛苦的、毀滅性的“存在狀態”同頻共振。死亡后,失去了肉身的緩沖與理智的約束,這種內在的、極致的嗔恨慣性,就會像磁石吸引鐵屑一樣,自然而然地將他“吸引”到、或者說,“顯化”出這樣一個與其內心狀態完全匹配的“世界”——地獄。這里的火焰,焚燒他的,正是他自身那些未被化解、被壓抑、被放縱的嗔恨怒火,此刻以最直接、最無情的方式,外化出來,讓他親自體驗、承受這怒火焚燒自己、也焚燒他人的全部痛苦。
他想起自己生前。對父親吼出那句混賬話時,心中那毀滅性的憤怒與否定。在競爭中對同事B背后中傷時,那陰冷的嫉妒與攻擊性。在無數個壓力爆表的瞬間,內心對他人、對世界、甚至對自己的無名怒火與怨毒。那些時刻,他心中燃起的“嗔恨之火”,與此刻焚燒他的地獄之火,本質同一,只是濃度與顯化程度不同。
這里沒有無辜者。每一個在地獄中慘叫的眾生,都是被自己內心的毒火吸引而來,并在這外顯的火焰中,日夜承受著自己所造惡業的自然后果。
鬼卒說完,身影便如同融入火焰般,緩緩消散。它并非獨立的存在,更像是林遠自身“業力”或“認知”在此地的某種具象化顯現,來為他揭示這痛苦背后的、冰冷的“法則”。
鬼卒消失的瞬間,周圍的景象,毫無過渡地,發生了劇變。
極致的、焚盡一切的熾熱,在萬分之一秒內,反轉為極致的、凍結靈魂的酷寒。
“咔——嚓——!!!”
仿佛整個宇宙的熱量被瞬間抽空,林遠感到自己剛剛“恢復”的、還帶著焚燒余溫的軀體,瞬間被一股絕對零度般的、無法形容的深寒徹底包裹、滲透、凝固!
火焰之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死寂、泛著幽藍和慘白光芒的、亙古不化的寒冰世界。他發現自己被凍結在一塊巨大、透明、內部布滿詭異紋理的玄冰之中,動彈不得。
冷。
一種深入骨髓、深入靈魂、仿佛將存在本身都凍成粉末的、絕對的寒冷。
這不是普通的低溫,而是一種帶著惡意的、能凍結時間、凍結思維、凍結一切生機的法則性寒冷。他的皮膚瞬間失去所有知覺,變得青紫、僵硬、皸裂,露出下面同樣迅速凍結、失去活性的肌肉和血管。血液在血管中凝固,像冰渣一樣堵塞、刺破管壁。骨骼仿佛被灌入了液氮,從內部開始碎裂。內臟停止運作,被凍結成一塊塊堅硬的冰坨。思維,那殘存的、試圖理解“發生了什么”的意識,也像被凍住的齒輪,運轉得越來越慢,最終幾乎停滯。
痛苦,從熾熱的焚燒,切換為冰冷的凍結與撕裂。寒冷本身帶來的麻木之下,是更深的、仿佛有億萬根冰針從每一個細胞內部向外穿刺的、緩慢而持久的劇痛。他無法動彈,無法發聲,甚至無法清晰地思考,只能“感受”著自己被一點點、一寸寸地,凍成一座永恒的、痛苦的冰雕。
就在這極寒的、意識即將被徹底凍結、歸于一片冰冷的、永恒的黑暗的某個瞬間,他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幾乎被凍住的“眼球”(如果還存在)。
透過幽藍透明的冰層,他看到了不遠處,另一塊巨大的玄冰中,凍結著另一個身影。
那身影蜷縮成一團,如同在母體中的嬰兒,但姿態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與防御。他渾身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混合了青紫、烏黑與慘白的凍傷顏色,皮膚大面積皸裂、潰爛,露出下面凍成深紫色的肌肉和慘白的骨骼。他的牙齒在不受控制地劇烈打顫,發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整個身體都在無法控制地、細微而高頻地顫抖,那是生命在極致寒冷中最后的、徒勞的掙扎。
而當林遠的目光,終于艱難地聚焦到那張因極寒和痛苦而扭曲、卻依然能辨認出熟悉輪廓的臉上時,他凍僵的意識,仿佛被一道無聲的閃電劈中!
是趙強。
那個在他高中時期,曾長期欺負他、勒索他、帶給他無數羞辱和恐懼的混混頭子。趙強后來因打架斗毆、傷人致殘入獄,出獄后不久又卷入一場惡性斗毆,失手殺人,最終被判死刑。林遠曾在新聞上看到過他被執行槍決的簡短報道,當時心中掠過的,是一絲復雜的、混合著釋然、后怕,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冰冷的快意。
此刻,這個曾帶給他巨大陰影的“仇人”,就凍在離他不遠的冰層中,承受著比他此刻所經歷的、似乎毫不遜色的、極致的冰凍之苦。
趙強似乎也感覺到了林遠(被凍在冰中)的“注視”。他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那張凍得烏青、布滿冰霜和痛苦裂痕的臉。他那雙因極寒而布滿血絲、眼神渙散的眼球,在捕捉到林遠身影的瞬間,猛地聚焦!
那雙眼睛里,瞬間爆發出一種混合了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瘋狂的希望之光!
“林……林遠?!是……是你嗎?!”一個斷斷續續、仿佛每一個字都要用盡全身力氣、從凍僵的喉嚨和牙齒縫隙里擠出來的、顫抖而嘶啞的聲音,穿透厚厚的冰層(或許是直接作用于意識),微弱地傳來。
趙強被凍在冰中的身體,開始更加劇烈地、徒勞地掙扎起來,似乎想向林遠的方向挪動。他臉上的痛苦扭曲,被一種更強烈的、名為“認出故人”的激動所覆蓋,盡管這激動在極寒中顯得如此怪異和凄慘。
“救……救我!林遠!老同學!救救我!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趙強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最卑微、最絕望的乞求,“我后悔了!我每天都在后悔!我不該欺負你!我不該打人!我不該殺人!我遭報應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
“求求你!你肯定有辦法!你能來這里,你肯定不一樣!救救我!幫我離開這里!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給你當牛做馬!讓我做什么都行!只要離開這里!這太痛苦了!每一天、每一刻都比死還難受!不,是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永遠沒有盡頭!!!”
他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懺悔著,哀求著。那聲音中的痛苦、恐懼、悔恨是如此真實,如此強烈,幾乎要沖破冰層的阻隔。
林遠(被凍在冰中)靜靜地看著,聽著。
心中,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沒有冷眼旁觀的冷漠。
只有一種更深的、混合了復雜情緒的、冰冷的平靜,以及一種無能為力的悲哀。
他想告訴趙強:“我救不了你。我自己也在這里。我也在受同樣的苦。”
他甚至想說:“你看,這就是因果。你當年施加給別人的痛苦和恐懼,如今以這種方式,千百倍地返還給你自己。這就是業力,這就是自食其果。”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連自己的一根手指都無法移動,連一個清晰的念頭都難以凝聚。他只能被凍在冰里,靜靜地看著趙強在極寒與痛苦中掙扎、哀求、懺悔,然后,在寒冰地獄的法則下,繼續承受那永無止境的冰凍之苦。
他明白了鬼卒的話,在此刻得到了最殘酷的印證。趙強來到這里,被凍在此處,不是任何“神”的判決,是他自己往昔的暴行、殘忍、以及深植內心的嗔恨與攻擊性,所積累的惡業“慣性”,自然將他牽引至此,顯化出這寒冰地獄,讓他親身體驗“冰冷”、“僵硬”、“絕望”與“被傷害”的全部滋味。除非他自己內心那嗔恨的“寒冰”徹底消融,生出真正的、深刻的悔悟與轉化之力,否則,外力(包括此刻同樣身處地獄的林遠)無法真正將他“救出”。
看著趙強那絕望、痛苦、卑微哀求的臉,林遠凍僵的意識深處,那在無數世、無數劫的輪回中或許曾經種下過的、極其微弱的慈悲的種子,仿佛被這極致的悲慘景象所觸動,極其微弱地、顫顫巍巍地,萌動了一絲。
沒有經過任何思考,沒有任何宗教儀軌的引導,純粹是出于一種對無邊苦海中同類最本能的悲憫,一個模糊的、甚至連具體內容都未曾清晰浮現的、僅僅是意愿的念頭,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后一點火星,在他凍結的意識核心,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具體的“佛號”或“咒語”,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發自靈魂深處的嘆息與祈愿:“太苦了……愿這苦……能停歇……哪怕一瞬……”
奇跡般地。
就在這慈悲之念升起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瞬間——
周圍那深入骨髓、凍結一切的極致酷寒,仿佛被一股無形的、極其微弱的暖流拂過,竟然極其明顯地、但極其短暫地……減弱、退散了一剎那!
禁錮他身體的玄冰,仿佛松動了一絲。那刺骨的嚴寒,仿佛被一層薄薄的、無形的溫暖薄膜隔絕,讓他獲得了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極其珍貴的、痛苦銳減的喘息之機。
然而,也僅僅是一剎那。
那慈悲的念頭,如同投入寒冰深淵的火星,微弱到幾乎無法維持自身的存在。下一刻,更龐大、更洶涌的、源自他自身及周圍環境(趙強及其他地獄眾生)的、冰冷的痛苦業力,便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將那絲微弱的溫暖瞬間撲滅、吞噬。
“咔——!!!”
更深的、仿佛來自地獄核心的酷寒,以加倍的力量,再次將他狠狠凍結!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堅固、更加痛苦!
但那一剎那的“減弱”,那瞬間的“喘息”,如同黑暗宇宙中一閃而逝的恒星光芒,雖然短暫,卻無比清晰、無比真實地,烙印在了林遠凍僵的意識深處。
他明白了。
在這似乎絕對無望、痛苦永恒的地獄中,能帶來一絲“不同”,能撼動這鐵律般痛苦法則的,不是更強烈的怨恨或祈求,而是相反的——慈悲。
哪怕是極其微弱、幾乎不存的一念慈悲,也能在此地,暫時地,化解、抵消、或者說“照亮”一部分對應的痛苦業力。但那慈悲的力量,必須足夠強大、足夠純凈、足夠持續,才能產生真正持久的影響,乃至最終轉化這地獄的境遇。而這份力量,無法外求,只能源于自心,源于往昔所積累的善業、所培養的慈悲種子在此刻的萌發。
自身沒有積累足夠的善業與慈悲,在此地,便只能“享受”那嗔恨惡業所結出的、永恒的苦果。
“嗡——!!!”
一股無法抗拒的、宏大的、仿佛來自整個地獄法則本身的排斥或者說釋放之力,猛地作用于林遠的存在。
那無邊無際的寒冰世界,那深入骨髓的痛苦,趙強那絕望的哀求聲,以及那赤紅金白的火焰之海……所有景象,開始劇烈地扭曲、晃動、變淡。
黑光,那沉重、壓抑、蘊含著無盡痛苦的光芒,如同退潮般,從他“存在”的表面,緩緩抽離。
“唰——!”
他被那股力量,干凈利落地,拋出了那片代表著極致痛苦與絕望的黑暗深淵。
重新“站”回光域中心。
六道光芒靜靜環繞。黑光在他身側,依舊那般沉重、無底、令人望之心悸。
而林遠,他感到自己的整個“存在”,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地、持續地戰栗。那不是恐懼的顫抖——盡管恐懼的余韻仍在。那是一種劫后余生的、深入骨髓的虛脫,混合著一種剛剛從“絕對痛苦”的煉獄中掙脫、重獲“無痛”狀態的、近乎眩暈的慶幸與不真實感。
更多的,是一種敬畏。
一種對“因果法則”、“業力不虛”的、發自靈魂最深處的、宏大、沉重、無可置疑的敬畏。地獄的火焰與寒冰,讓他親眼目睹、親身驗證了,心念的力量,如何塑造境遇;惡業的慣性,如何招感苦果。那不是傳說,不是恐嚇,是冰冷、精確、如同物理定律般運作的宇宙法則。
他站在那里,久久無法平息靈魂的戰栗。畜生道的慶幸,餓鬼道的悲憫,在此刻,都沉淀、升華為這種更深沉的、對生命、對選擇、對“起心動念”的、近乎神圣的敬畏。
那浩瀚、平靜的宇宙之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仿佛等待了更久,也帶著一絲更深的探詢:
“你還想去下一道嗎?”
林遠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目光”。
他看向那道熱烈、澎湃、充滿力量與征服欲望的——紅光。
阿修羅道。那里有力量,有戰斗,有嫉妒,有永恒的不滿足。
經過地獄道極致痛苦的洗禮,他靈魂的“耐受度”與“清晰度”,似乎被淬煉過一般。對“痛苦”的預設恐懼,已被親身體驗并轉化為敬畏。他不再“害怕”痛苦本身,而是更想知道,那與痛苦相對的、看似“美好”的另一面——力量、享樂、天福——它們的真相,又是什么?
他需要看清全部的光譜。
他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歷經淬煉后的、沉靜的堅定,在意識中“呈現”:
“想。”
來源:《渡》一個靈魂的輪回手記
作者:小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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