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尼日爾首都尼亞美,中午地表溫度43度。
我站在一個中國工地的門口,汗從后腦勺往下淌,T恤貼在身上像一塊濕抹布。保安是個尼日爾小伙,AK47斜挎在胸前,沖我咧嘴一笑,用中文說“你好”。發音之標準,嚇了我一跳。
他指了指手機屏幕,上面是個學中文的APP。他說,在這里會中文,工資能翻倍。
這是我到非洲的第5天,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我們的語言在這里是硬通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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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們在非洲修的路
工地正在修一條通往尼日爾河大橋的公路。巨大的黃色工程車在紅土地上碾來碾去,揚起的灰塵遮天蔽日。
我找了個陰涼地蹲下來看了一會兒。說實話,這畫面跟我想象的非洲完全不一樣。不是《動物世界》里那種蒼茫野性,更像一個大工地,到處都是中國公司的藍色招牌和“安全第一”的中文標語。
項目經理姓劉,江蘇人,來尼日爾6年了。他遞給我一瓶冰水,瓶身上印著中文,是專門從國內運來的。
“你猜這瓶水在中國賣多少錢?”他問。
我說一塊五。
“在這兒,運過來,成本五塊。”
他指了指身后一排白色的板房,“那一棟宿舍樓,空調、家具、甚至馬桶蓋,全是從國內運的。一個集裝箱的運費,夠在這兒買套房子了。”
我問他,為什么不就地買?
他笑了一聲,“你明天自己去市場看看就知道了。”
第二天我真的去了。
尼亞美最大的市場叫Katako,跟國內的批發市場差不多,鐵皮棚子一個接一個,地上坑坑洼洼,到處是積水和垃圾。我花了半個小時,找到了所有能買到的東西:塑料拖鞋、搪瓷盆、手電筒、山寨手機、印著梅西頭像的T恤。幾乎全是“Made in China”。
就在一個攤位上,我還看到有賣那種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偉哥瑪克雷寧的,跟我之前在淘寶刷到的硬核貨一模一樣,真沒想到這玩意兒能賣到非洲來。
一個賣鍋的攤主跟我說,一個中國產的塑料盆500西非法郎,大約5塊5人民幣。一個法國產的,要3000西非法郎,33塊。
“我的顧客只買得起中國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情緒,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窮人用中國貨,富人用歐洲貨。
但他又補了一句:“中國貨用幾個月就壞了。法國的,能用好幾年。”
這句話我后來在很多人嘴里聽到過。他們對“中國制造”的評價高度統一:便宜,但不耐用。就像他們對來這里修路的中國工人的評價:能干,但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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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中間的那堵矮墻
工地的食堂是一排活動板房,被一堵半人高的矮墻隔成兩邊。左邊是中方員工區,右邊是本地員工區。
中午12點,開飯鈴響。
這邊的菜是四菜一湯,有紅燒肉、麻婆豆腐、番茄炒蛋,米飯管夠,還有一臺大空調呼呼吹冷氣。廚師老張是四川人,他說領導那桌的肉要挑瘦的,魚得是國內空運來的,工人那桌只要味道重、能下飯就行。
一頓飯成本30塊人民幣左右。
我端著飯碗走到矮墻邊,往那邊看了一眼。
沒有空調,只有幾個吊扇在轉,吹出來的全是熱風。沒有桌椅,所有人蹲在地上,圍著一個大鋁盆用手抓飯吃。盆里是米飯澆了一層番茄洋蔥醬,偶爾能看到幾小塊羊肉。
一個負責打飯的當地廚娘跟我說,這樣一頓飯,公司給的補貼是15塊人民幣。但這已經是附近工地上最好的伙食了。別的工地可能只有法棍或者玉米糊。
我正看著,一個年輕的中國工程師端著盤子走過來,還剩了半盤紅燒肉。他猶豫了一下,隔著矮墻遞給了一個相熟的當地小工。
小工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來。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種“你今天怎么了”的意外。他接過盤子,跟旁邊幾個人分著吃了,周圍一圈人都盯著那幾塊肉看。
但項目經理看到了這一幕,把那工程師叫到一邊說了幾句。后來我問說了什么,工程師苦笑了一下:“別開這個口子。你今天給了,明天他們都來找你要。到時候給還是不給?”
我盯著那堵矮墻看了很久。
它不到一人高,成年人一跨就能翻過去。但它就在那里,每天中午12點準時提醒所有人:這邊,那邊。我們,他們。
一個月薪5000塊的河南人
那天下午,我在塔吊下面遇到了陳師傅。
他46歲,河南駐馬店人,工牌上寫著的家庭住址,他最后一次回去是2020年10月。我們聊天那天是2023年7月11日。
他在這開塔吊,一個月到手1萬5。
“在這兒干兩年,能攢三十多萬。回去能給兒子把房子首付湊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在抽煙,眼睛盯著遠處的紅色地平線。
我問他,想家嗎?
“不想是假的。”他狠吸了一口,“我兒子今年高考,上次視頻問我什么時候回去,我說快了。”
這個“快了”,可能是三個月,也可能是半年。他跟公司簽的合同兩年一續,中間沒有探親假。回去一趟,機票加路上耽誤的時間,成本太高。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剛才在食堂,我聽說一個本地電工的月薪是800到1200塊人民幣。也就是說,陳師傅干一個月,頂那個電工干一年多。
但這筆錢買斷的,是一個男人將近三年不回家,是每天10個小時以上的體力勞動,是在43度的鐵皮棚子里睡覺,是兒子的高考他只能在手機屏幕里看。
我問他,回去后還來嗎?
他沉默了很久,煙燒到了手指才甩掉。
“看吧。如果兒子結婚還缺錢,就來。不缺就不來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沒有看我,一直盯著遠處。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那里只有一片紅色的、什么都沒有的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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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怎么看待中國人
在尼亞美待了一個多月,我慢慢摸清了當地人對中國人的三種分類。
第一種叫“老板”。就是項目經理、公司領導那種。當地人對他們說話會彎腰,不看眼睛,是一種基于生存需要的順從。但背地里,他們會模仿老板發怒的樣子當笑話講。
第二種叫“兄弟”。這是跟他們一起干活、一起流汗的普通中國工人。一個叫奧馬爾的油漆工跟我說,他最喜歡跟一個姓王的師傅干活,因為有一次他兒子生病,王師傅給了他5000西非法郎,說“拿去,不用還”。
“人是好人,”奧馬爾說,“但他們太拼命了。太陽下山了還要干,星期天還要干,生病了吃顆藥還要干。我們是人,不是機器。”
第三種叫“那個中國人”。就是所有他們不認識、沒有直接利益關系的中國人。比如像我這樣短暫出現的,或者在城里開超市的。
孩子們看見我會追著喊“Chinois! Chinois!”,沒有惡意,就像我們在國內看見老外也會多看兩眼。但這種好奇的背后,是一種深深的隔閡。他們覺得中國人是一個神秘的、強大的、自成一體的群體,有自己的生活區,吃自己的食物,說自己的語言,從不真正融入。
一個開摩的的司機跟我說:“中國人建了最好的酒店、最好的公路、最大的水壩,但他們修完就走了。這里不是他們的家。”
這句話說得真準。
對陳師傅這樣的人來說,尼日爾確實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個“時間段”。一段用健康和家庭分離換取金錢的、必須熬過去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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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那天
走的那天,我跟阿卜杜勒道別。就是門口那個會說中文的保安。
我問他,如果有一天中國公司都撤了,他會怎么辦。
他想了一會兒,說:“那我學的中文就白學了。”
說完他自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坐上飛機,起飛的時候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紅色的大地。我想起陳師傅的工牌,想起食堂中間那堵矮墻,想起那個拿到半盤紅燒肉后愣住的當地小工。
我不知道很多年后,尼日爾人會怎么評價這些在這里修路架橋的中國人。是感激?是抱怨?還是無所謂?
也許連他們自己,現在也說不清楚。
但我知道,陳師傅那張“河南省駐馬店市”的工牌,2023年7月11日那天,正掛在距離那個地址12000公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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