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幾天前,2026年4月9日,商務部例行發布會上有記者追問稀土出口管制的最新動向。商務部新聞發言人何亞東回應表示,根據中美吉隆坡經貿磋商共識,中方2025年10月9日公布的相關出口管制等措施,暫停實施至2026年11月10日。
措辭四平八穩,卻留了一把懸在半空的刀。一天前,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在哈德遜研究所的活動中面露尷尬地笑了笑,說"最好不要在峰會中討論稀土問題"。
想維持高額關稅,又想繼續拿到中國稀土——這種"既打又拿"的矛盾心態,折射的恰恰是中國稀土幾十年積累所形成的不可替代性。
先說第一個人1972年的一天,北京大學化學系接到一項緊急軍工任務:分離稀土里性質最像雙胞胎的兩種元素——鐠和釹。
這項任務的核心難度在于,當時全球能做到高效萃取分離稀土的只有法國一家工廠,而中國雖然坐在全球最大的稀土礦上,分離技術卻幾乎一片空白。
盡管中國有著世界上最大的稀土資源儲備量,但直到20世紀70年代,我國還只能向國外廉價出口稀土原料,然后高價進口高純度稀土產品。打個比方,你家菜地長滿了菜,結果你得先把菜賤賣出去,再花十倍價錢買回別人做好的菜。
被點名挑頭的人叫徐光憲,當年已經52歲。他本行是量子化學,和稀土八竿子打不著。因為祖國的需要,他連續四次改變自己的研究方向。
他最初的科研方向是量子化學,回國后轉向配位化學,1960年轉向核燃料萃取化學,1972年又轉向稀土分離。在學術界,頻繁更換方向幾乎等于自毀前程。但對于那一代科學家而言,個人簡歷跟國家需要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接下任務后,徐光憲面對的第一個問題是:別人走過的路是否可以借鑒?答案是不樂觀。當時最先進的法國羅地亞廠,能夠用萃取法分離其它稀土,可是分離鐠、釹仍要用傳統的離子交換法。這種老辦法速度慢、成本高,根本不適合大規模生產。
徐光憲做了一個在當時看起來近乎冒險的決定——放棄國際上通行的方法,自己另辟蹊徑搞萃取法。他此前在核燃料領域積累的萃取經驗,成了關鍵的技術跳板。
這條路有多苦?白天"搖漏斗",晚上琢磨串級理論。一周工作80個小時,沒有節假日。所謂"搖漏斗",就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反復做萃取實驗以獲取參數,一整套流程走完需要一百多天,出一點差錯就得推倒重來。
但他硬是從中推導出一百多個化學公式,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串級萃取理論。這套理論能讓稀土的工業化分離變得簡單可控,把鐠釹分離純度一舉推到99.99%的世界紀錄水平。
更關鍵的是接下來他做的事,1978年,徐光憲開辦"全國串級萃取講習班",無償推廣他的科研成果。很快,法國、美國和日本在國際稀土市場的壟斷地位被打破。
他和妻子高小霞跑遍全國十幾家稀土廠,從大漠包頭到南方礦區,一家一家做技術輸出。他們主動放棄了為這項技術申請專利的權利。這在今天看來幾乎不可理解,但換個角度想,恰恰是這種"把技術撒出去"的做法,讓整個國家的稀土產業在短短十幾年間從零起步追到了世界前列。
到上世紀90年代初,由于我國單一高純度稀土大量出口,國際稀土價格降為原來的近1/4。很多外國稀土生產廠家不得不減產甚至停產。
國際同行給這次洗牌起了個名字,叫"China Impact"——中國沖擊。曾經端著架子不搭理中國人的法國工程師,轉過頭追著徐光憲的學生打聽技術細節。攻守之勢就此逆轉。
但分離出稀土元素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稀土的真正價值要靠后面的材料制造來體現,而材料領域里最核心的就是永磁體——你的手機振動馬達、電動車驅動電機、戰斗機導航系統、風力發電機,全都要用到它。當時這個領域的頭號玩家是日本,技術配方嚴格保密。
第二位出場的人物叫謝宏祖。謝宏祖教授是我國最早開展釹鐵硼永磁研究的科學家之一,1962年畢業于蘭州大學物理系,同年被分配到包頭鋼鐵公司稀土研究院工作。
謝宏祖身上有一種罕見的敏銳。他不是那種關起門來埋頭苦干的人,而是善于從國際交流中捕捉對手不經意間透露的信息。
這種能力來自他對本專業數十年如一日的浸泡——當你對自己領域的知識足夠深,別人一句看似無意的話就可能讓你串聯起整條線索。
背靠徐光憲團隊輸送的高純度稀土分離技術,謝宏祖的團隊在永磁體研發上不斷突破。1984年他研制出國內領先的最大磁能積為42兆高奧的釹鐵硼磁體,1990年他領導的小組創造了52.2兆高奧最大磁能積的世界紀錄。
![]()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后來在產業化上的貢獻。2000年謝宏祖作為總工程師參與籌建煙臺正海磁材,帶領年輕技術團隊將"無氧工藝"發展為"正海無氧工藝",成為日本干法技術和濕法技術兩大流派之外的具有中國特色的第三條高性能稀土永磁技術道路。
這意味著中國在永磁材料制造上不再是跟在日本后面跑的追隨者,而是開辟了屬于自己的獨立路徑。如今全球每生產三輛汽車就有一臺搭載正海磁體,空調也是如此。
分離技術有了,材料也做出來了,但擺在中國面前還有最后一道坎:如何把實驗室成果轉化成有競爭力的工業產業?第三位關鍵人物登場了——王震西。
王震西1942年9月出生,1964年畢業于中國科技大學,同年到中國科學院物理研究所參加工作,1973年赴法國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路易·奈爾教授主持的磁學實驗室作訪問學者。
1984年2月,王震西率領中國科學院聯合攻關組研制出中國第一塊磁能積達38兆高奧的釹鐵硼永磁材料。這本身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但改變他人生軌跡的是隨后的一次長談。
1985年,時任中科院領導周光召找到王震西,談話從中午延續到深夜。核心意思很明確:中國已經在稀土分離和永磁材料上取得了技術突破,但產業化嚴重滯后,當時國內稀土永磁體產量連日本的零頭都不到。
對一個43歲的科研人員來說,放棄穩定的學術生涯去"下海"辦企業,這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1985年,在中國科學院時任周光召院長的指引下,王震西懷揣著產業報國的夢想,毅然走出科研院所的大門,43歲"下海創業"。
最初全部家當就是中科院一間不大的辦公室和有限的啟動資金。一個搞磁學理論出身的人,突然要跟人談生意、跑訂單、操心現金流,其中的落差和辛酸可想而知。
但正是從這間小屋子里,長出了今天中國稀土永磁產業的支柱。王震西創立并帶領的中科三環在中國稀土永磁行業創造了諸多"最早"或"第一":最早在實驗室開發出稀土釹鐵硼永磁材料、中國第一條釹鐵硼工業生產線的建造者、第一家獲得釹鐵硼專利許可的磁材企業、第一家將釹鐵硼出口到海外市場的中國企業。
2024年4月,中科三環審議通過了聘任王震西擔任公司名譽董事長的議案,這位時年81歲的創業者正式退出管理一線。
同年,中國稀土行業協會、中國稀土學會聯合舉行中國釹鐵硼永磁產業發展四十周年紀念活動,隆重表彰了五位推動中國釹鐵硼永磁產業發展的杰出科學家,謝宏祖教授就在其中。這些已經白發蒼蒼的老科學家一同舉起獎牌的畫面,是對半個世紀前那場技術突圍的最好注腳。
![]()
而那個最早打開局面的人,已經不在了。2015年4月28日,徐光憲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5歲。被譽為"稀土之父"的他也是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
現在回到眼前的棋局。為什么要在2026年4月講這三個人的故事?因為只有理解這段歷史,你才能真正明白中國在稀土博弈中的底牌到底有多厚。
2025年10月9日出臺的稀土管制新規,在管制方式上回應了美國對華出口管制措施,在戰略性資源和技術管控領域實現了一定程度上的"對等管控"。
這次管制覆蓋了從礦石開采、冶煉分離、金屬冶煉到磁材制造的全產業鏈技術,連含有中國稀土成分超過0.1%的境外產品也納入了許可管理。
某種意義上說,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資源管控,而是對整個產業鏈的系統性掌控——這種掌控力,正是徐光憲、謝宏祖、王震西三代人五十年接力的結果。
上述調整屬于對既有管制措施適用節奏的階段性安排,而非對相關物項受控屬性或整體出口管制方向的實質性改變。相關公告均明確設定了具體的暫停期限,意味著有關管制工具仍處于隨時可能恢復適用的狀態。暫停是談判的籌碼,不是讓步的信號。
美國那邊在干什么呢?2025年春,中國臨時收緊稀土磁體出口許可,短時間內波及美國汽車與國防供應鏈。
這一事件加速了華盛頓重啟本土產業鏈的步伐。MP Materials是目前美國最大的稀土企業,國防部給它投了4億美元優先股、簽了10年承購協議。
然而現實很骨感——2024年,MP Materials宣布產出1300噸氧化釹,而這一年中國生產了約30萬噸釹鐵硼磁體。
一架F-35戰斗機需要900多磅稀土材料,一艘弗吉尼亞級潛艇需要約9200磅。美國要補上這個缺口,靠的不是幾年的砸錢,而是需要重新走一遍中國人花了半個世紀才走完的路。
《紐約時報》也承認,中國擁有39所大學培養稀土專業人才,煉廠的溶劑提取技術領先全球一代,而美國連一門常設課程都少見。
這里面涉及的不只是設備和資金,更是人才梯隊、工藝經驗、產業配套等一整套生態系統。徐光憲當年跑遍全國十幾家工廠手把手教技術,那種知識的傳遞和沉淀,不是建幾個工廠就能復制的。
![]()
高盛在2025年10月的報告中指出,稀土新礦的開發需要8至10年時間,建設稀土精煉設施則通常需要5年。而從精煉到制造出合格的永磁體,中間還隔著無數道工藝難關。中國的競爭優勢不是一個點上的領先,而是從礦到材料到終端產品全鏈條的深度控制。
值得關注的是,2026年11月10日就是中美稀土"停火協議"的到期節點。屆時中方是恢復管制還是繼續暫停,將成為下半年中美經貿博弈中最敏感的變量之一。
目前,美國已經在全球范圍內加緊開展構建新的稀土供應鏈的活動。2026年1月G7國家峰會上,相關國家表示要降低對中國稀土供應鏈的依賴。但從目前各方進展來看,西方要建立起不依賴中國的完整稀土產業鏈,保守估計至少需要十年。
這也是為什么格里爾在公開場合坦言,"我們希望維持這種穩定,確保能持續從中國獲得稀土",同時又不愿意在高級別峰會上把稀土問題擺上臺面。因為擺出來就意味著承認:美方在這個問題上是求人的一方。
從賣礦石的窮日子,到今天手握全球科技產業的關鍵命脈,中國稀土走過的不是什么運氣之路,而是一條用幾代人半個世紀的心血鋪就的技術突圍之路。
沒有他們,也就沒有今天中國在談判桌上亮出稀土底牌的資格。技術是爭來的,產業是拼出來的,話語權是用半個世紀的積累換來的。
今天的局面說白了就一句話:你想用關稅卡我,可以。但你口袋里的戰斗機、電動車和手機,有多少離了中國稀土就轉不動,你自己心里清楚。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