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夫妻的可樂生活

一

李喜慶參加完同學會回來長吁短嘆：“本以為金融危機離咱十萬八千里，其實一直潛伏在我們身邊啊！”某同學投資失敗傷了元氣，已賣掉別墅汽車；某校友屋漏偏逢連夜雨，生意虧了夫人又被檢查出患癌；已做到副總的某同學，公司破產，得從頭再來……“我們不是富翁，一旦有一個人失業，或者父母有個小災大病，怎么辦？”李喜慶似乎看到了我們悲慘的未來。許多個晚上，我醒來發現他蜷坐在陽臺，手里攥著我們那本數字可憐的存折……

晚飯后我要求李喜慶外出散步。他不想動，我說，散步是最有益于身心的鍛煉方式，我們把身體鍛煉好了，不花錢在醫院，豈不就是掙了錢？他沉吟一會兒，換鞋和我下樓。

小區廣場上有很多人跑步，跳健身操；老頭老太太跳扇子舞、交誼舞；林蔭路上，散步的人們三三兩兩地說說笑笑……多好的生活啊，如此悠閑安詳，哪像李喜慶喪家犬似的，處處嗅出危機？

李喜慶卻只顧低頭走路，我說：“低頭干嘛，想撿金子？”李喜慶嘆氣，腳下被什么東西一絆差點跌倒，是園丁剪下的樹枝堆在那里。我逗他：“抱回去做柴火吧，今年冬天做飯、取暖足夠了。”沒想到，李喜慶左挑右選真的拖了幾枝回家。

他在客廳當中打理樹枝，我望著滿地狼藉大叫：“李喜慶，你到底想干什么啊？這世界末日還沒到呢！”

李喜慶莫名其妙地看我，將打磨光滑的樹桿遞過來：“你不是說家里的撐衣桿壞了么，我做一支最環保的桿子給你啊。”我接過桿子試試，果然順手。“市場上一根桿子至少十多塊吧，咱順手就節約了，多合算！”這次我的確沒話可說。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地上又是一片狼藉，桌上卻多了幾樣東西，用樹枝做成的杯墊：每根樹枝打磨光滑，長短一致，用小麻繩一根根地纏接在一起，很有古樸鄉村味。雖然屋子亂了，可李喜慶不會再呆坐陽臺。我大加贊賞，他歡喜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

第三天晚上外出散步，一到小區廣場，李喜慶取下身上的背包，扯出一塊塑料布，掏出好些個樹枝做的杯墊、相框擺開開始叫賣。我張口結舌半天才發出聲：“你啥時做的？”“午休還有你睡著后……”

每天的散步活動改為李喜慶擺小攤，一周后結算，共獲利十塊三毛。李喜慶喜滋滋地：“是純利潤哦，照這樣下去，一個月的水費就掙出來了……”

不是我看不起這點兒小錢，可這個天天埋頭于樹枝與一堆硬幣中的男人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李喜慶嗎？男人，總歸得做大事；男人，就得風風火火在陽光下大步流星……

二

這天，他居然飯后主動洗碗，然后端一杯鮮榨果汁給我，我頓了兩秒，接過杯子看著他：“有啥事快說。”

他嘿嘿一笑：“小蔣準備開酒吧，找了幾人合伙，要我出兩萬。我仔細考察過了，雖然正鬧金融危機，奇怪的是餐館和酒吧生意還不錯，如果運轉正常，一年半載就收回成本了。”

我看他一眼：“葛朗臺怎么突然舍得讓錢離手了？”

“我想通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天天擺弄那些樹枝擺個小攤簡直埋沒我的經商才能！我保證，如果兩萬塊錢打了水漂，會想辦法補給你的，加班啊，接私活啊，或者擺地攤……”他目光灼烈，熱度比向我求婚時高多了。

我把存折交給他。

我的悲慘生活開始了。下了班，他不回家，因為要和合伙人一起見供貨商；周末，他囫圇吃過早餐出門，晚上十點還見不到人影，因為要商討酒吧經營風格；假期，他不在家，因為是酒吧生意最好的時候，要去照應……套用一句俗語：李喜慶的業余時間不是在酒吧，就是在去酒吧的路上。

不過，我一點兒也不埋怨，反而開心得很。現在的李喜慶如我所期望，風風火火在陽光下大步流星，又是我愛上他時的樣子了。哈，打敗他的焦慮其實是如此簡單。

酒吧開張后的第五個月，李喜慶拿回兩百元錢，說是分紅。“才開始，掙了錢先要擴大再生產，不能都分了。”我歡喜地收下。

第二天我去銀行專門為分紅開了個戶頭，想著要不了多久，兩百變兩千，兩千變兩萬，心里就樂開了花。順便查查存款，沒想到兜頭一盆涼水：他居然取走四萬！

我掏出手機打給李喜慶：“你什么時候變成了小人？”“現在不是在賺嗎，多投多分紅，是不是？”他在那邊賠小心。

四萬塊錢，五個月拿兩百元分紅，這，這是什么投資啊？

三

我去酒吧找小蔣。

“當初不是說好我們只出兩萬嗎？怎么讓他投四萬？況且五個月就兩百元分紅？”我連珠炮開向小蔣。

小蔣莫名其妙地看我：“你們是出了兩萬啊。分紅？分紅至少得等年底吧？”

李喜慶私拿了兩萬！他有何目的？為何又騙我分了紅？我渾身冒汗，心尖發顫地將李喜慶堵在他公司樓下。

“你偷拿兩萬塊干了啥勾當？炒股被套牢？租房包養金絲雀？初戀情人重病向你求助？”我雙眼噴火。

李喜慶差點兒笑翻：“親愛的，怎么世界在你眼里一片黑暗？”他仿佛早有準備，從包里拿出兩張證書遞給我，“我不過是利用業余時間去學了兩門手藝。”

手中的兩張結業證，一張調酒師，一張西式面點。

“你學這個干什么？”我完全不理解他的套路。

“為我們的未來投資啊！酒吧才開張，請來的調酒師傅就被人家挖了墻角。一打聽，好的調酒師月收入至少上萬。如果我有這本事，即使將來失業也不怕找不到飯吃。后來，和隔壁西點店的師傅混熟了，知道他一月收入居然也上萬！如果酒吧真開不下去了，我開個點心房也能養活我們倆。現在，兩樣證書都拿下了！”

他將錢用到正途上，我自然無話可說。可是，這兩百元分紅又是咋回事？

李喜慶笑：“最近打聽到調酒師其實還算不得什么，高級的是品酒師！月薪可達十萬！我的天，這手藝我得學……”

“于是你又報了班？”對他的求學精神我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當然！我成績突出，不到半年兩張證書在手，成培訓中心名人了，調酒師班請我做兼職教師，一節課暫時付我五十元，以后還會漲。那兩百塊就是我賺的，邊學習邊掙錢多好！老婆，我突然覺得生活有無限可能，太美好了，我的時間簡直不夠用！”李喜慶雙目放光，印堂發亮，照得我睜不開眼，“老婆，謝謝你！”我還沒從震驚中清醒過來，他已摟住我狠狠親了一下，“謝謝你怕傷害我，用心良苦地讓小蔣來求我加入他的酒吧！謝謝你這么相信我，舍得拿錢出來讓我投資創業！我會加油的，絕不辜負你的期望！”

原來他早已知曉這一切。我有些不好意思：“只要你快樂，再花兩萬我也愿意。”

“兩萬塊錢買快樂？不，我要讓你嘗到數錢數到手抽筋的滋味……”這情話比“愛你一萬年”動聽多了！我激動得要向他撲過去，可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繼續說：“我有個新計劃，希望你支持。”

“我一定支持。”

“我決定把學來的本事教給你！這樣算下來，我們的教育成本減少一半，而你的個人價值也得到提升。更重要的是，今后我們倆真的失業，不需請工人就可以開個夫妻店。即使不失業，你業余也可以打份工多掙一份錢啊，我們要用這兩萬塊錢創造無限可能……”

我？調酒師、面點師？業余打另一份工？我驚恐地看著李喜慶。

“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親愛的，相信自己相信未來……”李喜慶一往情深地看著我。

上天！我是應該要以前那個擺小攤的李喜慶，還是接受已踩上風火輪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