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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邊上的江津,以前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小地方。抗戰那幾年,好多大人物都躲到了西南,這地方才熱鬧起來。1942年的夏天,天氣熱得邪乎,知了叫得人心煩。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人,在這地方咽了氣。
這人就是陳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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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二十年前,這名字能嚇死人。那是北大的文科學長,是《新青年》的掌柜,是五四運動的領頭羊,更是共產黨的頭一任總書記。可這會兒,他是被開除出黨的“右派”,是剛從國民黨大牢里放出來的犯人,是個連看病吃藥都掏不起錢的窮老漢。
他死的時候,家里窮得叮當響。身邊就剩下個小兒子陳松年,還有幾個孫子孫女。一家老小,連吃飯都成問題,哪有錢買棺材、辦喪事?
幸虧當地有兩個讀書人,叫鄧蟾秋、鄧燮康叔侄倆,看這老先生實在太慘,動了惻隱之心。他們湊錢買了口楠木棺材,又給弄了身壽衣。那時候物資緊缺,好楠木不好找,但這口棺材算是當地能拿得出手的好東西了。又找了個叫葛康俞的書法家,在墓碑上刻了“獨秀陳先生之墓”。沒敢大張旗鼓立碑,就找了個荒郊野外,大西門外的康莊,挖個坑埋了。
出殯那天,江津不管是有錢的紳士,還是沒錢的窮教書的,甚至還有好多不識字的老百姓,聽說陳獨秀死了,自發地跟在靈車后面送。那隊伍拉得老長,足有好幾里地。鞭炮聲從城里頭一直響到城外,紙錢燒得漫天飛。
陳松年跪在墳頭,眼淚都流干了。他記得爹臨死前抓著他的時候囑咐他,一定要把他和妻子的骨灰帶回安慶老家,埋在一起。
可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回安慶得走長江水路,那是一筆巨款。陳松年拿不出這筆錢,只能讓他爹先在這四川的山坡上躺著。這一躺,就是五年。
這五年里,墳頭的草長了又枯,枯了又長。沒人修繕,墓碑上的字都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只有陳松年每年偷偷去燒紙的時候,才知道這墳還在。那時候的墳,跟個土包沒啥兩樣,要是沒人指引,誰也想不到底下埋著個改變了中國歷史的大人物。
2
1947年,仗打得更兇了。長江上跑的船都是運兵運糧的軍船,民船少得可憐。陳松年好不容易湊錢租了條破船,順著長江往下游漂。
船上裝著兩口棺材。一口是他爹陳獨秀的,一口是他祖母的。
到了安慶十里鋪,天已經黑透了。陳松年沒敢進城,直接去了鄉下的老墳地。他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把父親的骨灰和祖母的尸骨埋葬在那里。
這次立碑,他留了個心眼。碑上刻的是“先考仲甫公之墓”。仲甫是陳獨秀的字,“公”是對長輩的尊稱。但他沒敢刻“陳獨秀”三個字。
為啥?因為這時候的陳獨秀,在官方那邊還是個大大的“反動分子”。要是讓人知道這兒埋著共產黨的創始人,這墳當天就得被刨了。陳松年還得在這地方活人,還得養家糊口。他只能讓父親做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做一個死去的嚴父,而不是那個轟轟烈烈的革命家。
這一藏,又是三十年。
這三十年里,中國變了天。國民黨垮了,共產黨來了。陳松年過得小心翼翼,像只驚弓之鳥。他從來不跟人提他爹是誰,別人問起來,就說是個教書的,早死了。
但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1953年,直到毛主席坐軍艦路過安慶。他在船上問當地的干部:“聽說陳獨秀是安慶人?他還有個兒子在這兒?要是日子過得難,你們得幫襯幫襯。”
這話一傳出來,陳松年的身份就露餡了。不過也好,有了這句話,陳家的日子好過了點。政府開始每個月給發30塊錢生活費,一直發到陳松年去世。
雖然有了照顧,但陳松年還是不敢去掃墓。特別是后來搞運動的時候,紅衛兵到處砸墳挖碑。陳松年怕啊,怕那些愣頭青知道底下埋的是誰,把骨頭都給揚了。
所以,每年的清明、冬至,還有陳獨秀的忌日,陳松年都是一個人去。天不亮就出門,摸黑走到墳地,燒幾張紙,磕幾個頭,連哭都不敢哭出聲。燒完紙還得把痕跡掃干凈,生怕被人看見。
他女兒陳長璞那時候小,不懂事,問:“爹,咱為啥不給爺爺修個大墳?別人家都有石碑樓。”
陳松年就捂住她的嘴,瞪著眼說:“小孩子別瞎問!記住了,以后誰問你爺爺是誰,你就說不知道!”
就這么著,這座隱姓埋名的墳,在荒草棵子里躲過了一劫又一劫。墓碑上的字都被青苔蓋住了,遠看就是個沒人要的野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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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到了1979年,風向變了。
那時候剛開完會,說是要“實事求是”。好多以前被打倒的人,又開始被人提起來了。書呆子們開始翻故紙堆,寫文章說陳獨秀的好話,說他是“五四運動的總司令”,說他建黨有功。
陳獨秀要是活著,都一百歲了。
陳松年的閨女陳長璞,這時候在文化局上班。她是個有心氣的姑娘,看著爺爺的墳平得快跟地一樣了,心里不是滋味。她跟她爹陳松年商量:“爹,現在政策松了,能不能給爺爺修修墳?”
陳松年那時候也老了,躺在床上咳嗽了半天,說:“修吧。但別太招搖。咱們也沒錢,就用家里的那點積蓄。”
這時候,有個叫藍天的大官,是安徽管宣傳的,說話了:“今年是陳獨秀一百年誕辰,政府得表示表示。你們家屬別出面,政府出錢修。”
政府給批了200塊錢。
別小看這200塊,那年頭,豬肉才幾毛錢一斤,這可是一筆巨款。但修墳還是不夠。陳長璞就拿著這200塊錢,帶著家里人去了墳地。
墳地在哪?三十年沒動,樹長得比房子還高,荊棘叢生。陳長璞找了個當年給陳獨秀抬過棺材的老農。老農那時候也成老頭了,領著他們在樹林里轉了半天,指著一個小土包說:“就在這底下,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棵歪脖子樹底下。”
挖開一看,棺材板都爛了,骨頭都露出來了。一家人一邊挖一邊哭。
這次修墳,沒敢立大碑,就是把土堆高了,圈了個水泥園子,立了塊碑。但這次還是沒敢直接寫“陳獨秀”,加了個“公”字,顯得客氣點。
陳長璞覺得還不夠。她想,爺爺一輩子搞新文化,提倡科學民主,這墳修得太寒酸,對不起他的名聲。她就給鄧小平寫了封信。
信里說:陳獨秀是黨史上的重要人物,現在墳太破了,能不能請國家撥點款,好好修一下?
這信還真送到了鄧小平手里。鄧小平看了,批示了一句話:可以作為文物保護起來。
這話分量重。有了這句話,安慶市政府不敢怠慢,撥了兩萬多塊錢。那是1983年,兩萬塊能蓋好幾間大瓦房。
這次修得像樣了。請了省里的大書法家張建中,寫了“陳獨秀之墓”五個大字,刻在黑石碑上。墓修得圓圓滿滿,還沒封頂,據說是陳松年交代的:“蓋棺論定,我爹這輩子還沒論定,先別封死。”
墓修好了,來參觀的人多了。有學者,有學生,還有來祭奠的老百姓。
到了90年代,這股風更熱了。書出了一本又一本,電視劇也拍了。陳獨秀的歷史地位越來越高,大家開始承認他是革命家、思想家。
陳長璞又給上面寫信,這次是寫給江澤民的。信里說,應該建個紀念館,讓后人好好看看。
上面又批了。國家文物局給了85萬,安慶市政府又配了50萬,加起來一百多萬。
于是從1999年開始,在十里鋪鄉征了110畝地。
先是把舊墓修葺一新。這次立碑又有了爭議。有人說找趙樸初題字,趙樸初是安慶人,大書法家,還是佛教協會會長。
也有人建議,用陳獨秀自己的字。
最后定了個折中方案:找唐朝大書法家歐陽詢的字,集了個“陳獨秀先生之墓”,還加了“先生”兩個字,表示尊敬。
碑石是從外地采的大理石,好幾噸重。路不好走,車進不去。工人們就在石碑底下裝了滑輪,幾十個人拉著繩子,硬是把石頭滾到了山上。
2004年,獨秀園正式開建。又是挖湖,又是種樹,又是蓋房子。2006年,塑了個巨大的銅像,陳獨秀穿著長衫,坐在石頭上,眼神深邃地看著遠方。2008年,園子開放了。2009年,紀念館也開了。
現在的獨秀園,氣派得很。進門是個大牌坊,刻著“民主”“科學”。迎面是一堵墻,叫“驚雷”,上面刻著他的一生。里面有新青年碑刻,有水塘,有柏樹林。
陳獨秀的墓就在最里頭,被蒼松翠柏圍著。墓碑是黑的,字是金的,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從江津那個荒涼的土包,到安慶鄉下的隱姓埋名,再到現在這個占地百畝的大陵園,陳獨秀的骨頭折騰了五次,總算有了個安穩的、體面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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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好多人進去參觀,有的在銅像前鞠躬,有的在紀念館里看那些發黃的舊報紙。風吹過樹林,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又像是什么都沒說,只留下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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