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 | “游玩”：不斷生成并開拓意義

無論是兒時跳格子的腳步弧線，還是如今屏幕上游戲角色的每一次行動，我們與游戲的連接總是通過具體的“動作”來實現。沒有動作，游戲便無從進行。在游戲研究領域，亞歷山大.R·加洛韋的經典框架曾將這種“動作”置于游戲的核心，而其基礎是操作者與機器之間一種可解析、可預期的確定性關系。然而，當人工智能成為“玩家”，這套理論基礎正在被悄然改寫。AI的“游玩”全然不同：它的動作并非預先設定，而是在與環境的無限交互中持續生成。這指向一個更為深刻的哲學圖景：或許，“游玩”的本質從來不是執行既定動作，而是一個不斷生成動作并由此開拓意義領域的動態辯證過程。

原文 ：《“游玩”：不斷生成并開拓意義》

作者 |復旦大學民族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和牽雨

圖片 |網絡

從靜態劃分到動態耦合

在《游戲中的算法文化》一書中，加洛韋將游戲動作劃分為四類：故事中的機器動作（活動繪畫）、故事外的操作者動作（配置動作）；故事中的操作者動作（直接行動）、故事外的機器動作（祛能/賦能動作）。這一理論框架雖清晰劃分了動作類型，卻未能充分探討四類動作之間的動態關系，其根本性的限制在于：劃分作為一種靜態的、界限分明的操作，與其試圖理解的對象（動態的“動作”或過程）在本質上是相悖的。

實際上“故事中的機器動作”與“故事外的操作者動作”之間存在一種隱性而必要的耦合關系。機器自主營造的持續世界（如《荒野大鏢客2》中自主運轉的城鎮與天氣），為玩家的配置行為提供了語境與對象；玩家的外部調節（如設置難度、安裝模組）則持續塑造著自身與這個世界交互的方式與品質。它們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共同支撐起“游玩”作為一個循環的調節過程：機器生成世界，玩家調節介入，二者在動態中構成完整的體驗循環。

我們可以將玩家對游戲的認知理解為一個隨時間（累計游玩時長）動態演進的過程，四種行為類型也隨之遷移轉化。以游戲起始時刻為例：當玩家打開游戲尚未正式開始游玩時，只存在故事外的操作者動作（如配置外設、調整設置）與故事中的機器動作（自主循環的“活動繪畫”，如背景音樂與環境動態）。此時玩家的意識尚未沉浸，真正的游玩場域還未形成。

直至玩家點擊“開始游戲”，隨著進程推進，在某個瞬間——例如界面浮現“按AD鍵移動”的提示時——故事中的操作者動作與故事外的機器動作便開始同步生成。前者表現為玩家在虛擬世界中的直接行動，后者則體現為系統對操作的規則性反饋。至此，四種動作全部激活，并在時間流轉中進入持續的互動與演變。

在游戲行為中，故事中的操作者動作（玩家在游戲內的直接行動）與故事外的機器動作（系統的規則反饋）并非簡單的先后關系，而是在同一邏輯層面共時發生、相互依存，玩家行動觸發系統反饋，反饋又引導下一步行動，形成一個持續的互動循環。這一閉環是游戲作為“可行動世界”的基本邏輯。

與此同時，另外兩種動作并未被排除在外，而是逐漸融入游玩進程。故事外的操作者動作（如配置、設置）會隨著游玩深入而“隱化”，成為行動的自然前提；故事中的機器動作（如場景、NPC行為）則“外化”為游玩的感知質料，為玩家提供持續的時空認知與感覺刺激。這些刺激與規則結合在玩家意識中形成判斷，進而催生新的行動。

當玩家在故事內遭遇困境時，常會退出沉浸，轉向故事外的操作者動作（如調整裝備、查閱攻略），這些外部調整隨后又內化為故事內行動的支持。同時，故事外的機器動作也會演化，吸納更多故事內的機器要素（如資源替換、劇情觸發），轉化為新的規則反饋，持續推動游玩場域的更新與生長。因此，游玩本質上是一個四種動作不斷轉化、交織并擴展的動態系統。

由此，在“操作者退出-調整-再進入”與“機器吸收-演化-再反饋”的雙向作用下，游玩場域不斷被重構與拓展。操作者與機器之間原本清晰的分界逐漸模糊，二者在持續的互動中無限趨近、卻永不完全同一，共同塑造并延展著“游玩”本身的意義邊界。正是這種持續趨近而永不重合的張力構成了游戲體驗持久的吸引力。

游戲作為辯證的“力”

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中對“力”進行了剖析：力并非靜止的實體，而是一個動態的辯證整體。它是引發多樣現象的單一根源，卻又必須通過外在的表現才能實現自身；同時，那繁雜的“多”的現象并非力的消散，恰恰是力得以返回自身、確認其統一性的必要中介。換言之，力的真義在于“一分為多而又復歸于一”的運動過程。將此框架置于游戲研究中：游玩本身即是“力”。它既表現為操作者與機器這兩個看似對立的原則，又必須通過四種動作的持續分化與交互來實現自身；而所有外顯的動作與反饋最終都朝向游玩體驗的整體性回歸。游戲并非“是”動作，而是動作之間趨向同一的辯證運動：一個在差異中維系統一、在循環中不斷生成的意義場域。

倘若這一以“動作”為內核的辯證模型不僅限于解釋游戲，而是旨在揭示某種普遍的意義生成結構，便可能具有更廣泛的理論適用性。人工智能的訓練過程同樣呈現類似的結構：人類作為“游戲”的塑造者，為AI提供數據作為質料、設定規則作為框架、給予反饋作為引導；而AI則逐漸在規則場域中主動探索、試錯、生成并自我迭代，成為“游戲”的游玩者。

人類運用這種“游玩”模式訓練AI并非巧合，而是因為：人類對AI的期待是使其朝著“有理性者”的方向不斷靠近，在它的“意識”中建構起人類自身的邏輯與理性。這實質上是將AI的“類人意識”向“有理性者”的意識拉近的過程。為了實現這一過程，需要機器（AI）脫離靜態屬性，在規則與表達之間持續運動的“動態同一”，并在循環中不斷生成并確立自身。該過程的特征在于其動態的進展與無限的趨同，而“游玩”這一行為本身恰恰為此提供了理想的意義場域。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5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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