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角黃素”事件看食育之重——禽蛋及其制品產業高質量發展研討會側記

(鄭其)4月1日，禽蛋及其制品產業高質量發展研討會在京召開。就在不久前的“3·15”期間，雞蛋檢出角黃素事件引發全社會高度關注，也讓禽蛋產業站在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我國是全球雞蛋生產與消費大國，高品質安全放心蛋品是民生關切，也是產業的底線。”中國食品安全報社總編輯李濤在主持開場白中表示。這場匯聚了監管、科研、標準、輿情、科普等多領域專家的研討會，不僅是對行業問題的深度剖析，更是一次關于“食育”的集體思考——如何讓生產者、消費者、媒體乃至全社會，在食品科學、誠信與責任方面達成更廣泛的共識。

爭議背后的“食育”短板

角黃素是什么？它對人體有無危害？企業宣稱“不含合成色素”卻檢出了角黃素，癥結在哪里？事件曝光后，涉事企業悄然修改宣傳用語，從“不含合成色素”改為“不含人工合成色素”，從“沒有斑蝥黃”改為“不含人工合成斑蝥黃”，暴露出了什么問題？“3·15”報道之后，公眾的疑問層層涌來。

中國食品工業協會副會長、中國食品安全報社社長朱長學在致辭中指出，食品安全與誠信經營事關民生福祉與行業根基。當前部分市場主體在產品宣傳與信息披露上，仍存在概念模糊、表述不嚴謹、責任意識不到位等問題，既影響了消費信心，也折射出整個產業鏈條上“食育”意識的某種普遍缺失，對消費者知情權的理解、對科學傳播的尊重，仍有很長的路要走。

原國家質檢總局總工程師、全國消費品安全標準化技術委員會顧問劉兆彬指出：“當下中國食品領域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是產品真實性的問題。”從蘇丹紅到孔雀石綠，再到今天的角黃素，食品安全事件時有發生，背后折射出消費者對食品“真實性”的信任危機。“你說沒有添加，結果查出來了——姑且不論是否有害，食品行業最重要的就是誠信。”

北京工商大學教授、北京食品學會理事長羅云波也強調：“新技術、新材料、新工藝不斷涌現，食品安全新的風險也在層出不窮。”他認為，追求“零風險”既不現實也不科學，關鍵在于建立基于誠信、法治和科學證據的全產業鏈治理體系，而這需要所有相關方持續不斷地學習與提升。

企業食育：從“講故事”到“練內功”

到底該如何正確看待雞蛋中的角黃素添加？江西省農業科學院農產品質量安全與標準研究所所長、農業農村部畜禽產品質量安全風險評估實驗室（南昌）主任張大文，從蛋雞養殖的專業角度給出了深入分析：“角黃素問題，很大程度上是消費者需求引導的結果。”他解釋道，過去散養雞因食用含天然色素的飼料（如胡蘿卜、青草、昆蟲等）形成的蛋黃顏色，讓不少消費者形成了“蛋黃或越紅越天然”的認知。這一認知被部分企業用于營銷，卻未能同步建立科學的說明與誠信的兌現機制。

“這不是一個質量安全問題，是一個商業信用問題——常規養殖的雞蛋當作生態養殖來宣傳，涉嫌誤導消費者。”張大文指出。

科信食品與健康信息交流中心主任鐘凱直言不諱：在食品行業，試圖靠信息差賺取短期溢價的做法，遲早會面臨市場的檢驗。他列舉了行業中常見的現象：“散養”缺乏統一規則、“老母雞”被重新定義、用普通原料包裝成高端產品等。這些做法不僅傷害消費者信任，也損害整個行業的聲譽。

鐘凱進一步分析，一些事件暴露出部分企業在專業管理上的短板：“涉事企業從宣傳文案到危機應對，諸多細節顯示出其內部專業把控的不足。講故事和賣高價是一回事，真正的專業內功是另一回事。”

原聯合國項目事務署食品安全高級顧問馬東，有著瑪氏、雀巢等國際企業的豐富管理經驗。他對此次事件的社會意義給予高度評價：“它揭示了中國企業能否真正實現高質量發展的核心命題——誠信。”

馬東梳理了當前部分企業面臨的三個突出矛盾：價格內卷與品牌價值之間的矛盾；企業試圖建立信任而消費者持續懷疑之間的矛盾；粗放型管理模式與存量經濟對精細化管理要求之間的矛盾。

他呼吁行業頭部企業主動擔責：“誠信為本，要抓大企業。部分企業體量已經很大，但心態上仍停留在不愿承擔全部責任、只想獲取資源的階段。外部監督和內部覺醒，是推動改變的兩股重要力量。”

消費者食育：打破“顏色迷信”

多位專家不約而同地指出，消費者的認知誤區是這場風波不可忽視的深層原因。

“中國消費者長期以來對蛋黃顏色有一種特殊的偏好。”羅云波說，“我們做過很多科普，告訴大家蛋殼顏色、蛋黃深淺與營養價值沒有必然聯系，可‘顏值’仍然影響著很多人的選擇。”

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原食品生產安全監督管理司司長馬純良回憶：“我自己也做過比較，有時在商超買的雞蛋和農家散養的雞蛋比較，蛋黃顏色確實有差異。主要是養殖過程中投喂的飼料不一樣，飼料的成分不同。”他建議行業倡導使用天然飼料，讓消費者吃得更明白、更放心。

張大文從科學角度解釋：“雞蛋蛋黃顏色主要取決于飼料中的色素成分，與營養價值并無直接關聯。角黃素、斑蝥黃本身毒性很低。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添加劑是否‘天然’，而在于企業是否如實告知消費者產品的真實生產方式。”

鐘凱特別提到生食雞蛋的誤區：“從營養吸收和安全角度，都不提倡生食。熟雞蛋的蛋白質吸收率可達90%以上，而生食只有30%～50%。”他認為，部分企業的高溢價建立在“信息不對稱”之上，而科普的使命正是縮小這種不對稱。“科普有時會與商業利益產生沖突，但長遠看，只有讓消費者真正了解食品，行業才能健康發展。”

媒體食育：監督有力度，傳播有溫度

作為食品安全領域國家級專業新聞媒體，中國食品安全報社在此次事件中的角色受到與會專家的關注與期待。

朱長學社長明確了報社的定位：“我們是記錄者、參與者、推動者、服務者。負責任的媒體不是簡單的傳聲筒。我們要堅持正確的輿論導向，講好行業故事，傳播正能量，同時也要敢于監督，幫忙不添亂，到位不越位。”

中國人民大學吳玉章特聘教授趙云澤則從輿情傳播角度分析：“食品產業輿情的顯著特點是‘零容忍’，一旦出現疑點，公眾往往傾向于‘疑罪從有’。這類信息的傳播速度是普通新聞的數倍，且信任修復極為困難。即便權威機構澄清，仍有相當比例的消費者持保留態度。”

他建議企業建立科學的危機應對機制：“24小時內回應已經不夠，4小時內響應才有效，1小時內發聲最為珍貴。沒有預案的企業幾乎不可能做到，必須提前進行科學預案準備、責任到人的演練。”

鐘凱對媒體提出了中肯建議：“報道源頭要審慎，多方核實信源，多聽不同專家的意見。媒體要有風骨，有獨立判斷，同時也要避免情緒化的對立。監督報道需要正氣，也需要專業底氣。”

劉兆彬強調輿論監督的社會價值：“完全依靠政府監管難以解決所有問題，社會共治是必由之路。新聞媒體的輿論監督是不可或缺的一環，不能簡單地把食品安全問題歸咎于‘媒體炒作’。”

馬東則鼓勵媒體更積極地參與食品安全社會治理：“應當鼓勵非政府機構和社會力量參與監督。此次事件中職業打假人的介入，雖然方式有爭議，但也客觀上推動了問題的暴露和討論。公共安全事件需要多方博弈、多方對話，媒體在其中扮演著關鍵的橋梁角色。”

構建多層次的食育體系

結合參會專家代表的發言來看，本次研討會形成的一個共識是：食育不是單向的科普灌輸，而是一個涉及企業、消費者、媒體、監管部門的系統性工程。

那么，具體該如何做？劉兆彬提出“雙輪驅動”的解決路徑：“技術創新和制度創新缺一不可。要運用區塊鏈、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手段，也要建立‘雙螺旋結構’的質量安全鏈——既要有物的質量管理鏈，也要有可追溯、可司法驗證的責任鏈。”他建議加快數字標簽的推廣，讓消費者“掃一掃”就能了解食品的完整信息。

馬純良從監管角度提出務實建議：“推動企業合規經營，要加強監督檢查和問題導向的抽檢，同時加強正面宣傳。雞蛋是最優質、最方便的蛋白質來源之一，我們要引導消費者科學食用，提升身體素質。”

趙云澤強調品牌建設中的“信任契約”：“食品安全是底線，信任是核心。品牌是產品與消費者之間的信任契約。企業應從被動應對輿情轉向主動塑造信任，在性價比之外，更要‘卷’信任。”

羅云波最后總結：“食品安全水平與社會發展階段密切相關。我們不能脫離實際追求不切實際的‘絕對安全’，但可以通過科學普及、法治完善、社會共治，一步步提升。主流媒體宣傳政策、傳播科學、弘揚誠信，這個使命永遠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