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單極經濟戰到戰略反制

冷戰結束后的三十余年間，經濟脅迫主要充當單極霸權工具。美國憑借其美元霸權地位、對國際金融體系的掌控，以及在貿易與科技網絡中的核心優勢，擁有無可匹敵的單邊制裁能力。美國實施的經濟脅迫絕非單純懲戒，而是旨在改變他國行為、重塑全球經濟格局的戰略手段。

當今世界，這一體系正經歷深刻變革。變革的核心特征是壟斷權力的衰落，經濟戰不再是單一強權的專屬領域，而是演變為雙向博弈。各大國均可通過非對稱戰略，向對方施加同等代價。

當前全球針對經濟脅迫的反制手段日趨多元。金融制裁曾是核心手段，如今供應鏈、自然資源、戰略要地等工具與之并行，形成制衡。

3月18日，交易員在美國紐約證券交易所交易大廳內工作。（新華社）

供應鏈影響力的威力

中國針對美國2025年末出口管制采取的反制措施，標志著格局性轉變。通過對先進制造、國防與清潔能源領域不可或缺的精煉稀土實施出口限制，中方充分表明，在國家戰略博弈中，供應鏈掌控力可與金融影響力形成同等威懾。相關舉措效果立竿見影，北美及其盟友多國工業生產普遍出現延誤，航空航天、汽車、電子等行業受沖擊尤為顯著。

這一事件暴露了西方經濟影響力的結構性短板：美國雖在國際金融領域擁有巨大話語權，卻對工業制造必需的實體資源缺乏同等控制力。在高度互聯互通的全球經濟中，這種失衡為有效反制提供了空間。

其政治影響同樣深遠。中美經濟緊張態勢并未無限升級，而是通過協商實現企穩，這實質上是雙方對經濟沖突的無聲共識。這與以往制裁實施國幾乎無需承擔國內代價的局面形成鮮明對比。

2025年 9月9日，人們在德國慕尼黑國際車展的大眾集團展臺參觀。（新華社）

地緣區位的戰略價值

霍爾木茲海峽的局勢演變體現了一種新形式的經濟脅迫。伊朗并未直接封鎖航道，而是構建起有條件通行機制：航運雖未完全中斷，但通行日益依賴政治站隊或默許。海峽表面保持暢通，卻已不再是中立國際通道。

這一區別至關重要。直接封鎖會招致國際社會迅速而強烈的反應，而選擇性管控則制造不確定性、抬升交易成本，將風險轉嫁給船東、保險商、大宗商品交易商等市場主體，同時又未完全阻斷海上運輸。

初步跡象顯示，這一機制已進入實操階段。有報道稱船只更貼近伊朗水域航行，非正式“認可通行航線”逐步形成，意味著相關做法正逐步制度化。這對金融與保險行業沖擊巨大：受制裁限制，西方保險機構難以承保涉及伊朗的航線，進而推高風險溢價、收緊市場流動性。

伊朗不僅是在威脅制造混亂，更是在重塑利用這一全球關鍵瓶頸通道的規則。

全球影響與挑戰

這一轉變對全球經濟產生多重影響。

第一，制裁作為脅迫工具的效力持續衰減。受制裁國家通過開辟替代貿易線路、提升本土產能、加強與中立國家的經濟合作，不斷削弱制裁的長期效果。典型案例包括俄羅斯2022年后將貿易重心轉向亞洲市場，以及中國在遭受美國制裁的困境中，國內創新能力得到提升。

第二，經濟戰對各方的成本同步上升。在多極化世界中，行動必然引發反制，以往被視為低風險的舉措，如今可能招致嚴重的國內經濟動蕩。這雖促使各方更加審慎，卻也增加了誤判風險。

第三，經濟沖突與軍事沖突的界限日趨模糊。當經濟手段效力下降或易引發意外升級時，部分國家可能尋求其他施壓方式；與此同時，經濟戰略亦可通過影響物流、能源供應與工業產能，服務于軍事目標。

3月7日，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市政廳前，人們參加集會，抗議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新華社）

上述趨勢使歐洲面臨艱難權衡：一方面推動能源供應鏈“去俄化”，另一方面中東局勢持續動蕩，政策制定者的選擇空間不斷收窄，需在地緣政治目標與經濟穩定之間艱難平衡。這一矛盾體現在短期制裁調整與開拓替代供應源的努力之中。

美國則面臨戰略調適挑戰。想要在經濟脅迫不再單邊化的格局下維持自身影響力，美國需要采取更精細的策略，統籌同盟體系、產業政策與供應鏈韌性。

對中國而言，變局既是機遇也是責任。依托產業與科技優勢，中國可以獲得更大戰略回旋空間。但全球經濟日益碎片化也對中國依賴貿易的增長模式與長期穩定構成一定風險。

從單極經濟對抗走向多極經濟博弈，標志著國際關系底層邏輯的根本性變革。權力分布更趨分散，博弈也更趨激烈。經濟相互依存曾被視為穩定因素，如今卻日益被視作脆弱點，進而成為新的競爭場域。

新興的全球體系未必會更不互聯，但無疑會更具條件性、更受政治影響，也更易遭受沖擊。在這種新環境下，核心問題已不再是誰能施加經濟壓力，而是當各國都具備這種能力時，如何應對其產生的后果。

作者卓奧瑪特?奧托爾巴耶夫系吉爾吉斯斯坦前總理，北京師范大學一帶一路學院特聘教授，著有《新大國博弈陰影下的中亞經濟重生》等著作

翻 譯：馬苗苗

責任編輯：丁 盈

設計排版：盧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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