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薈萃 | 賈府里丫頭婆子之間的爭斗

本文內容詳盡，活潑有趣。

作者

古慕林

大觀園里的下人大致分為三個團體：丫頭、婆子、小廝。因為分工不同，小廝和丫頭、婆子的利益沖突不大，所以這里主要分析丫頭與婆子之間的關系。

所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爭斗，爭權奪利是丫頭婆子之間矛盾的源頭。

賈府里的婆子種類

賈府里的婆子和丫頭一樣，也有級別之分。

婆子里有地位的有三種人

一、主子的乳母，如賈璉的乳母趙嬤嬤，鳳姐賈璉見了要讓座的。賈寶玉的乳母李嬤嬤，火氣上來了可以數落襲人一頓，襲人不敢頂嘴，賈寶玉也是干著急沒辦法。二、太太的陪房，比如周瑞家的，專管太太奶奶們出門事的，檢抄大觀園就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挑唆王夫人進行的。三、管家媳婦，比如林之孝家的。

粗使婆子，地位就低多了，卻也有明細分工，比如管廚房的柳嫂子，管花草的何媽，梨香院里小戲子的干娘們，跑腿的宋媽，各房里負責上夜的婆子等等。

賈府婆子里最有地位的當屬賴嬤嬤，孫子在外都捐了知縣，家里是財主，在賈母面前可以坐著說話。

再說說賈府的丫頭

賈府的丫頭有大小丫頭之分，大丫頭一般是近距離伺候主子的，所以和主子關系親密一些，又有貼身丫頭之稱。

大丫頭由于受到主子的厚愛，所以有一定的權利。像賈母的貼身丫頭鴛鴦，作為賈母秘書，是超級丫頭般的存在，王熙鳳見了也要敬上三分的。平兒作為王熙鳳的助手，有賞罰大權，在丫頭婆子里有很高的威嚴。

丫頭的大本營是怡紅院，一來這里的丫頭多，大丫頭八個，小丫頭八個，可謂丫頭聚集地；二來賈寶玉地位高，對女孩子關懷愛護有加，丫頭們難免恃寵而驕，其中又以晴雯最具“反抗精神”，伶牙利爪的，連聰明伶俐的小紅都進不得寶玉屋里。

總體上來說，丫頭主要負責主子的貼身事務，婆子主要負責外跑和粗苯的活計，但工作中難免會遇到一些摩擦。

丫頭與婆子之間的矛盾

人一旦有了點權力，就喜歡炫耀，喜歡別人奉承自己，以獲得別人的認同，滿足自己的虛榮心，這在太太們的陪房身上更明顯一些。書中寫到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素日進園去，哪些丫鬟們不太趨奉她，她心里不自在，要尋她們的故事又尋不著……

好比你拼命學習，獲得三好學生稱號，別人不祝賀你，爸媽不當回事，你的內心還能平靜嗎？

大丫頭們由于近距離接觸主子，能夠擁有很多的權力和好處，為了守住這些權益，防止他人瓜分這塊蛋糕，大丫頭們定了個規定：不許婆子、小丫頭進入屋里伺候主子。為此，丫頭們經常抱成一團，大、小丫頭在屋內、屋外組成了兩道防線，共同抵制婆子的入侵。

五十八回寶玉喝湯嫌燙，襲人為了教芳官怎么服侍寶玉，就叫芳官學著吹湯，正巧被芳官干娘何媽看見，向里忙跑進來，笑道：“他不老成，看打了碗，等我吹罷。”這在丫頭看來分明是赤裸裸的奪權行經！晴雯忙喊道：“快出去！你等他砸了碗，也輪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兒跑到里槅兒來了？”一面又罵小丫頭們：“瞎了眼的，他不知道，你們也該說給他。”小丫頭們都說：“我們攆他不出去，說他又不信，如今帶累我們受氣。這是何苦呢！——你可信了？我們到的地方兒，有你到的一半兒，那一半兒是你到不去的呢。何況又跑到我們到不去的地方兒，還不算，又去伸手動嘴的了！”那婆子又恨又氣。

這一段透露了幾個意思，只有大丫頭們才能在主子跟前伺候，小丫頭和婆子是不得靠近主子身邊的，而小丫頭們能到的地方，還有一半是婆子們到不了的。主子是權利的代表，和主子關系越是親近，就有更多的機會，權利和好處。丫頭群體為了維護這個群體的利益，必須把婆子排擠到這個圈子之外。

為了對抗婆子們這群人，共同的利益驅使丫頭們自覺團結起來，一致對外，很少出現互相拆臺的。比如晴雯打了扇子那一回，寶玉訓斥晴雯，非常生氣，要找太太把晴雯攆出去，襲人見勸不住，就帶頭下跪勸阻，其他丫頭見了也都紛紛跪下了勸，才算保住了晴雯。再有，王夫人是很討厭晴雯這樣的丫頭，但在檢抄大觀園之前，王夫人只知道有晴雯這樣的人存在，人和名都對不上號，更不知道晴雯的工作性質，說明襲人并沒有因為鞏固自己的地位而向王夫人進讒誹謗。

婆子的嫉妒心理

李嬤嬤是賈寶玉的乳母，所以有一定的政治資本（曹雪芹的曾祖母就做過康熙的奶娘），隨著寶玉漸大，漸漸不受寶玉待見，又兼寶玉天生喜歡年輕的女孩子，李嬤嬤就心里更不平衡了：我把你奶大，你不知報答，整天和一些丫頭廝混，肯定是被這些丫頭片子帶壞了，所以經常排揎怡紅院的丫頭。

利益沖突

五十八回老太妃薨了，有爵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梨香院解散，留下的八個小戲子分到各人房里做丫頭，藕官給了黛玉，芳官給了寶玉，因為年紀小，很多丫頭都認了婆子做干娘，芳官認了春燕她娘何媽做干娘，月例也被干娘收了，而干娘還有自己的子女要照顧，所以丫頭、干娘之間就有了矛盾。

五十九回，春燕遇見藕官道：“前日你到底燒了什么紙？叫我姨媽看見了，要告你沒告成，倒被寶玉賴了他好些不是，氣得他一五一十告訴我媽。你們在外頭二三年了，積了些什么仇恨，如今還不解開？”藕官冷笑道：“有什么仇恨？他們不知足，反怨我們。”

婆子一旦抓住丫頭的把柄，就奔走相告，積極揭露告發。而丫頭們為了維護丫頭群體的利益，可以大義凜然，自然而然得站在自己姨媽、親媽的對立面，當真是團結啊。

婆子的進攻

第一回合

李嬤嬤對賈寶玉房里的丫頭早有不滿，而襲人是寶玉的貼身丫頭，和寶玉關系親密，又兼性情溫順，柿子要撿軟的捏，所以襲人就成了李嬤嬤發泄不滿的首選對象。

十九回李嬤嬤吃了寶玉留給襲人的酪，還大放厥詞：你們看襲人不知怎么樣，那是我調教出來的毛丫頭，什么阿物！二十回李嬤嬤賭輸了錢，遷怒與人，逮住襲人，“小娼婦，狐媚子，妖精的”大罵了起來，直把襲人罵哭了。寶玉在旁邊沒轍，王熙鳳一來，三下五除二就把李嬤嬤打發走了，才避免了事態進一步惡化。李嬤嬤向襲人的單挑是一次實力不對等的單方向進攻，李嬤嬤仗著乳母的身份，倚老賣老，而襲人是出了名的賢人，罵不還口，只有忍著。

第二回合

五十八回春燕她媽何媽給女兒小鳩兒洗頭，然后把剩水給芳官洗，芳官不依，說何媽偏心，于是兩人開吵起來。寶玉看不過去，就讓人把洗發用的花露油、雞蛋、香皂、頭繩之類給了芳官自己洗。何媽羞愧難忍，把芳官拍打哭了。在怡紅院打丫頭，簡直是太歲頭上動土。

晴雯開始發飆了，指何媽說道：“你這么大年紀，太不懂事！你不給他好好的洗，我們才給他東西，你自己不臊，還有臉打他！他要是還在學里學藝，你也敢打他不成？”

麝月接著助攻，說了半天，大意是：園子里誰在主子屋里教導過女兒的？就算是親女兒，自有主子姐姐們才可以打罵，不許老子娘多事！你把人打的狼號鬼哭的，過兩天是不是連我們也敢打？

寶玉加入戰團：“這些老婆子都是鐵心石腸似的，不能照看，反倒挫磨他們。地久天長，如何是好？”

晴雯接過話頭：“什么‘如何是好’！都攆出去，不要這些中看不中吃的就完了！”對于天不怕地不怕的晴雯來說，任何處罰都沒有“攆出去”嚴重，那是有親身體會的。

何媽本來是以老子娘的身份教訓干女兒，勝算極大，誰知捅了馬蜂窩，變成以一敵四，招架不住對方的車輪大戰，敗下陣來，羞愧難當，一言不發，但內心是不甘的。

婆子們作戰經常是單槍匹馬的單挑，不講究作戰策略，仗著自己資歷老的優勢，向自己熟悉而軟弱的丫頭進攻，這種進攻方式的優點是：簡單粗暴效率高，隨時可以撿落單的丫頭下手，讓丫頭防不勝防。但有一定的風險：對方一旦找到幫手，搬出靠山，可以迅速完成逆襲。

丫頭的逆襲

五十九回，寶釵丫頭鶯兒折嫩柳枝編花籃，旁邊站著藕官、春燕，惹的管花柳的春燕姑姑非常心疼，但又不能說鶯兒的不是（人家是寶釵的大丫頭，打狗還要看主人），就開始編排春燕來。鶯兒開玩笑說是春燕折柳枝讓她編的，于是矛盾升級，抱怨上升為文斗加武斗，婆子拿起拐杖擊打春燕，放開了罵。

正巧春燕的媽媽何媽過來了，春燕姑媽就說春燕帶人糟蹋自己來了，折斷的柳枝就在旁邊，人證物證俱在，何媽不由分說就打春燕耳刮子，還罵：“小娼婦，你能上了幾年臺盤，你也跟著那起輕薄浪小婦學！怎么就管不得你們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自己生出來的，難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們這起蹄子到得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死在那里伺候，又跑出來浪漢子！”

這段話罵的尖酸刻薄、寡廉鮮恥，還是當著外人罵自己親身女兒，看似不可理解，書中道出了其中緣由：婆子深妒襲人晴雯一干人，早知道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們有些體統權勢。凡見了這一干人，心中有又畏又讓，未免又氣又恨，亦且遷怒于眾；復又看見了藕官，又是他姐姐的冤家：四處湊成一股怒氣。

這次是兩個婆子對戰三個丫頭，且自己占理，對方鶯兒是中立的，春燕是自己女兒，藕官剛由戲子轉變成小丫頭沒有地位，己方完全占據主動地位，所以就放開了進攻，簡直就是勝券在握了。

春燕見己方勢單力薄，自己不是對手，就戰略轉移，跑到怡紅院找組織，主力部隊都在那呢！

春燕跑到怡紅院，一把抱住襲人述說敵情：“姑娘救我，我媽又打我呢！”局勢開始發生逆轉。

偏偏何媽不懂戰略，硬是一個人跑過去追擊了。

襲人見他娘來了，不免生氣，便說道：“三日兩頭兒，打了干的打親的。還是賣弄你女孩兒多，還是認真不知王法？”這說的算輕的。

何媽見是襲人這個好說話的，就沒放在心上，道：“姑娘，你不知道，別管我們的閑事。——都是你們縱的，還管什么？”

參謀麝月向春燕使眼色，春燕會意，跑到屋里找靠山——賈寶玉。

麝月接著出招，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氣兒，難道這些人的臉面，和你討一個情還討不出來不成？” 言外之意就是：你一個婆子，當著我們這么多人的面，敢在我們地盤耍威風不成？

寶玉開始表態了 ，拉了春燕的手，說：“你別怕，有我呢。”可惜寶玉地位雖高，手段不狠，威懾力不足。

參謀長麝月開始找外援了：我們的確不該管，錯管了，如今請出一個管得著的人來管一管，嫂子就心服口服，也知道規矩了。就叫人找平兒來管管。

眾媳婦一聽平兒大名，眼見友軍要吃虧，趕緊上來提醒：“嫂子快求姑娘們叫回那孩子來罷。平姑娘來了，可就不好了。”

偏偏何媽不識平兒，又不知天高地厚：“憑是哪個姑娘來了，也要評個理。沒有見個娘管女孩兒，大家管著娘的！”眾婆子見她不開竅，就說是二奶奶房里的平兒，她一翻臉，你吃不了兜了走。

平兒的最新指示下達：先攆她出去，告訴林大娘，在角門子上打四十板子就是了。

那婆子聽見如此說了，嚇得淚流滿面，立馬承認錯誤，表示愿聽從組織安排，接受改造，希望給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一定重新做人云云。

婆子的瘋狂反撲

婆子們在隨機的遭遇戰里，因為不得外援相助，經常吃虧。于是開始調整作戰策略，決定集團進攻，避免單線作戰。

繡春囊的發現，讓婆子們抓住了丫頭們的把柄，因為這東西婆子們用不上，肯定是年輕的丫頭們丟的，于是有了大舉進攻丫頭們的契機。

為了肅清家風，王善保家的唆使王夫人檢抄大觀園，并出謀劃策：等到晚上園門關了，內外不通風，我們竟給他們個冷不防，帶著人到各處丫頭們房里搜尋。有了王夫人這個靠山，王善保家的協裹著王熙鳳到處搜查罪證，導致入畫被牽連，好在寶玉房里的丫頭沒出問題，雖然司琪罪有應得，但司琪是王善保家的外孫女，對婆子來說，可謂傷敵一千，自損五百了。

這還不算完，檢抄結束，為了擴大戰果，重振家風，挖出隱患，還大觀園純潔，王夫人親自出馬，發動純潔運動，把看不順眼的丫頭全都打發了，這叫防患于未然，于是晴雯、四兒、芳官及所有唱戲的無辜的丫頭紛紛被攆，就剩下襲人、麝月這樣笨笨的，順眼的，聽話的好孩子。至此，丫頭群體的戰斗主力消亡殆盡，以婆子的大獲全勝告終。

繡春囊事件是婆子們反擊丫頭取得的最大勝利，也是最后的勝利。

檢抄大觀園揭開了賈府衰敗的序幕，這也是探春情緒為什么會那么激烈的原因，所謂家和萬事興，外人沒抄，里面的人就開始窩里斗了，不是家道敗落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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