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一個17歲的讀者加了我的微信。他還在上高二,在浙江一所重點高中讀書。孩子跟我聊了一會,說喜歡看我的文章,覺得對作文的思辨性幫助很大。他還說,在那樣一個學習超級卷的環境里,他每天的期待,就是晚上回家看到我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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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完那幾句話,先是感動,隨后不是開心,而是覺得肩上沉甸甸的。
以往,我更多在乎的是同齡人和同頻人的感受,比如朋友圈里朋友們的點贊和評論多不多,公號后臺的閱讀數據有多少。但是我沒想到,一個浙江的少年,會在晚自習回到家之后,拿起手機閱讀我的公眾號文章。
這么一個事實,對我的觸動很大。
這個孩子還問我,說現在高中生普遍都很卷,大家拼命學習,無非是為了大學、工作,以及將來過上好一點的生活。他問我,對他們這一代人的未來,有沒有什么不一樣的看法。
這個問題,我無法輕松回答。因為在我看來,他們將要面對的,很可能不是我們年輕時熟悉的那個世界。過去幾十年,中國普通人命運改善,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一個持續擴張的時代環境上。世界接納中國,中國向全球出口商品,也吸引全球資本,蛋糕一直在變大。哪怕分配并不是太公平,但普通人總還能從增量里分到一點蛋糕。但往后看,很多條件都在變化。全球化退潮,外部市場收縮,內部競爭加劇,大學畢業生數量在未來十年內還會保持高位,人工智能和機器人又不斷削減就業崗位。學歷還會有用,但未必再像過去那樣有用。努力當然仍然重要,但光靠努力,也未必就能換來過去那種相對確定的回報。
其實這些判斷,對不少成年人來說,也許已經不算新鮮。但是對于這些還在校園里的孩子來說,他們對于未來的想象,依然還在舊世界的窠臼里,仿佛只要埋頭苦讀,考個好大學,后面就會自然找到不錯的工作,擁有很好的生活。未來肯定不是這樣的。但你沒辦法把話一次說透,有些南墻,必須自己親自去撞。我能做的,就是持續告訴他們,我看到的世界以及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變化。
從這個角度看,這個孩子是幸運的。因為他有很好的老師,也知道主動向外部尋求答案。
那個17歲的孩子,讓我也想起了17歲時的自己。
我17歲的時候,沒有網絡,連看報刊的機會都不多。那時,我住在縣體委家屬區。體委是機關,訂了很多報紙,其中有一份《參考消息》。今天的人很難理解,在九十年代,對一個縣城少年來說,一份那樣的報紙意味著什么。那幾乎是我了解外部世界唯一的窗口。第一次接觸它,我幾乎是一下子就喜歡上了,愛不釋手,尤其愛看里面關于中國的內容。每當看到國外媒體對中國的肯定和贊揚,心里就會莫名激動,熱血上涌。
如果按照現在的劃分辦法,我那時應該算是紅得發紫的小粉紅,對任何哪怕是一丁點批評中國的報道,都會發自內心地憤怒。現在回頭看,當然知道那時的單純和幼稚,可誰沒有幼稚過呢。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對世界最初的理解,本來就是靠這些有限的信息和經驗。
今天的孩子和我們那個年代不一樣了。他們有手機,有電腦,能快速找到所需的信息,看上去,他們似乎什么都不缺。但另一面是,他們并不一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自己花時間去看的內容。我們那一代人的困境,是看得太少;這一代很多孩子的困境,則是看得太雜太亂又太淺。信息匱乏和信息泛濫,看上去是兩回事,其實都會帶來同樣的迷茫。
去年有段時間,我的公眾號后臺突然涌來了不少相似的私信。大意都差不多,說因為我的文章上了黑龍江的試卷,所以關注了這個公眾號。發來私信的,都是中學生。那一刻我第一次非常具體地意識到,一些文章發表之后,不只在朋友圈里流轉,也會進入課堂,進入試卷,進入一種更嚴肅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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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文章寫的是讓中文回歸真善美。(詳情請戳)后來我想,那些老師之所以愿意把這篇文章帶進課堂,恐怕不只是因為它適合拿來出題,更因為他們認可其中一些基本判斷,覺得有必要讓學生們集體接觸一下這些問題。比如這些年,一些本已發霉的舊字舊詞(那篇文章提到的“龍行龘龘”中的“龘”這個字),被重新挖出來,重新包裝,裝成文化,裝成深刻。表面看這只是表達方式出了問題,實際上,它侵蝕的是一個社會的思維質量。風氣的敗壞,很多時候正是從語言的污染和腐敗開始的。
我對這些問題之所以敏感,并不是喜歡咬文嚼字,更不是什么語言潔癖,而是因為我越來越清楚地知道,語言本身就是價值觀的一部分。它不只是在信息層面的傳情達意,也在訓練一個人如何感受美好和丑惡,如何更好地進入公共討論空間。也正因如此,那些和語言長期打交道、并通過文字去影響孩子的人,在我心里一直分量很重。
我的母親生前是一位語文老師,教了一輩子書,育人無數。自小,我就對老師這個職業懷有敬意。自己學生時代,也受過很多老師的恩惠,不敢忘,也不能忘。所以這些年做自媒體寫作,我特別關注教育,也格外在意那些來自教育工作者的反饋。因為我知道,老師不是普通讀者。他們替孩子挑選精神材料,參與塑造孩子們的語言感覺、思維方式和人格底色。
這些年,我的讀者和關注者里,有很多都是教育工作者。他們通過不同方式鼓勵我,給我建議,也提醒我注意一些邊界和分寸。
也正是在和他們的接觸中,我越來越明白,真正好的教育,只有兩個字:看見。看見一個具體的人,先看見他的疲憊、困頓與尊嚴。
前段時間,我的群里在討論很多中學生拉屎困難這個話題時,一位來自河南的老師,和大家分享了他的觀察和做法。他說,他上課時學生可以隨時去廁所,無需請假。他以前做班主任時,看見有些走讀生長期困倦,還會主動和家長溝通,建議孩子晚一點到校。學校對出勤率有要求,他卻還是愿意優先照顧孩子的睡眠。
我對他提到的這些細節印象很深。
如果一個孩子困了能不能多睡一會,急了不能去廁所只能憋著,那么教育工作者們說得再好聽,也很難真正令人信服。教育首先得承認孩子是人,然后才談得上別的。
這些年,我也算走過半個地球,看過一些不同的社會和生活方式,再回頭看教育,理解已經和年輕時很不一樣了。
年輕時覺得,教育就是知識、成績、學校和前途,后來才發現,那些都只是教育的一部分,甚至不是最根本的部分。教育首先該做的,是讓一個孩子先成為一個身心舒展、懂得尊重他人、也懂得照顧自己的人。兒童期本來就該玩,內急了本來就該去廁所,和別人相處本來就該有禮貌有分寸。這些看似樸素的常識,其實才是教育最重要的地基。地基打好了,之后再去搭建一系列知識體系,才不致造出空中樓閣。
我在加拿大生活快四年了。最小的孩子,三歲時跟著我們過來,現在已經七歲。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優質教育一種非常直觀的體現。
加拿大冬天很冷,為了保溫和安全,學校的門,很多都是會自動回彈關閉的,而且只能從里面打開。放學的時候,總得有孩子替后面的人擋一下門。那扇門并不算輕,一個一年級的孩子,推開它,也不算難,但要一直用手撐著,等后面的孩子一個個走出去,時間久了,還是要費一些力氣的。很多次,我都會看到兒子用小小的身軀,認真地用力擋著那扇門,別的孩子從他身邊魚貫而出。那一刻,我會有一種莫大的欣慰。路上遇到同學或朋友,哪怕是高幾個年級的大孩子,只要他認識,隔著很遠,他都會熱情地跟人家打招呼。
說實話,我并不特別在乎他這個年紀究竟學到了多少知識。我當然希望他將來有能力,有見識,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但在這個階段,我更在意學校有沒有教他一些更重要的東西,比如禮貌熱情,體諒別人,大方自信。這樣的底色,看起來不顯眼,但在我看來,卻比分數更重要。以后,哪怕他是一個學渣,但只要他身上有這種明亮溫暖的品質,一個正常的社會都不會虧待他的。
一個好的老師,是幫助孩子成為更好的自己,而不是急著把孩子塑造成大人期待的樣子。寫作其實也是一樣。一個寫作者,尤其是有很多年輕讀者的寫作者,應當用干凈誠實的文字,把自己看到的世界寫給他們看。至于他們最后會從中得到什么,又會長成什么樣子,那不是你能替他決定的。
有時候我會想,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和母親做的事情,其實也有一點隱約的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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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Gemini生成。
當那個17歲的孩子在晚自習后打開手機,我希望他看到的,不只是我給出的看法,還有他對未來的想象。我希望這些文字,既能幫他早點看見現實的變化,也能讓他對未來多一點樂觀。他應該知道,世界復雜,路也難走,但一個人只要底色扎實,未來即便風雨如晦,也知道往哪個方向走,用什么方式才能走得穩和遠。
歡迎來我的知識星球。
這里沒有太多喧嘩,更多的是對時代與現實的長期觀察。
很多公號里寫不透的話,我會在那里繼續寫下去。那里會繼續分析國際局勢、中國社會、時代情緒、個體處境,也會繼續拆解那些值得深挖的新聞和現象。當然,還有每日新聞簡報。
如果你也想把這個世界看得更清楚一點,歡迎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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