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圍與重構 | 唐勇：以另一套邏輯理解世界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思想解凍與先鋒實驗，到全球化語境下的多元實踐與自性探索，中國當代藝術走過了四十年不平凡的現代性追尋之路。在“85 新潮”四十周年的時間節點上，《庫藝術》隆重推出學術專題策劃：“突圍與重構——中國當代藝術現代性追尋的四十年”！

在過去一年中，《庫藝術》編輯部通過一系列深度訪談與系統性編撰，匯聚了十一位重要學者、批評家、策展人關于中國當代藝術歷史與現狀的真知灼見，并對三十二位代表性藝術家的創作方法論和藝術語言的發展路徑進行了細致梳理，力圖勾勒一幅中國當代藝術在語言建構與觀念突破上持續探索的動態圖景。這不僅是對中國當代藝術發展中的關鍵問題與階段性成果的回顧與總結，也是站在歷史坐標軸中對時代命題的回應。

編者按

Editor's Comment

在藝術家唐勇看來，藝術為我們提供了“另一套邏輯”——一套超越日常經驗與世俗判斷，用以剖解社會、審視自我乃至警示現實的獨特語法。

“另一套邏輯”的建立，始于對既有語言的不滿。早期“紅磚”系列，是唐勇以具有張力的符號替代傳統雕塑語言，為個人精神壓力找到的恰如其分的表達。隨后，“卡通化”視覺作為一套深思熟慮后的修辭策略，以其流行與世俗的外表，構成對 1990 年代都市化世態的精準轉譯與幽默反諷。至 2000 年代，“小人”、骷髏、避孕套這三個意象同時出現，構成了關于欲望、生死與存在的完整敘事，引導觀眾超越外表鮮麗的感官刺激，直面生命倫理的詰問。

又一次重要的轉變，發生在 2010 年代之后。他將批判意識從隱喻性的圖像敘事，推向劇場性的情境建構，視覺風格和媒介手段也有了明顯改變。通過白色覆蓋與黑線勾勒，他抽離日常物的情感溫度，營造出既真實又非真實的“變異之美”；城市空間被重組為“詭異化的劇場”，喚起一種具身性的危機體驗；近年的作品更試圖剖析社會癥狀的根源——權力機制、生產方式與行為關系，使藝術作品化身為一場審視社會構架的思想實驗。

作為中國當代藝術中具有標志性方法論與清晰路徑的創作者，唐勇三十多年的藝術實踐，正是其思想邏輯不斷演進的視覺見證。在那個由冷峻形式與現實關懷所構筑的、充滿警示意味的藝術世界中，他為世人留下冰冷又熾熱的思想結晶。

唐勇：

以另一套邏輯理解世界

Understand the world with a different set of logic

欲望本身并不是什么壞事

庫藝術 = 庫：作為 60 年代末出生的藝術家，您雖未直接參與“85 新潮”美術運動，卻成長于其精神余波中。您如何看待這一代際定位？

唐勇 = 唐：自己無法從一代人的角度去分析、討論那個時期我們這代人的藝術思考與實踐，因為就我們當時所處的藝術學習環境而言，與“85 新潮”所倡導的藝術精神是不同的。包括我在內的絕大部分同齡人都是在學院派系統中去了解和研究藝術，因此，對傳統藝術有著自然而然的迷戀。只不過自己那時雖身處學院內，卻又被外部新藝術浪潮深深地吸引，好奇而興奮，并對新的藝術樣式和前沿實踐蠢蠢欲動，但在習以為常的學院派教學體系中又不知該何去何從。在這種情況下，對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年輕人來說，選擇是十分困難的。嘗試新的創作方法和創作邏輯，得不到任何人的贊許肯定，更沒人給你指點迷津與引導，自己唯一能做的，是在既有體系的學習和新藝術實踐中齊頭并進。

△天歌

45 × 45 × 120cm

1995

庫：您 1996 年畢業于四川美術學院雕塑系，并留校任教。您當時接觸的學院教育中是否有對西方現代主義的引入？這對您早期的創作有何影響？

唐：那時川美已將西方現代主義雕塑引入我們的教育教學體系，雖課程不多，但相對于具象寫實雕塑來說已極具前衛性與時代感，至少我可以以更多的方法，去自由地表達自己的內心思考，以及對人、事、物和世界等的另一種判斷。

△斜靠在沙灘椅上的女人

165 × 68 × 110cm

玻璃鋼烤漆

1995

庫：從 1995 年開始，您嘗試用不同于傳統雕塑語言的另一種方式去做雕塑，并開啟“紅磚”系列。能否具體談談是哪些思考在驅使您作出改變？

唐：一是因為傳統雕塑語言難以表現個人在社會急劇變化、轉型時期的精神壓力與困惑，二是“紅磚”這種張力感極強，具有傳統精神指向的符號，正好契合于個人情緒情感的宣泄與表達。因此，另辟蹊徑地嘗試就自然而然。

△冥想

255 × 205 × 400cm

玻璃鋼烤漆

2008

庫：在此之后“卡通化”的視覺語言探索，是您對90 年代中國經濟快速發展下都市文化有意識的直接回應嗎？您如何界定自己與當時“玩世現實主義”“政治波普”潮流的關系？

唐：就當時來說，我并不覺得我那一套方法是卡通化語言，那時我還為此十分認真地研究過，但人們都這樣說，我也就認定了。感覺目前，許多中國當代藝術史的書寫者，對當時“卡通化”的視覺語言探索嗤之以鼻，但就我個人而言，這種方法是對那個時代人的行為方式與精神狀態最恰如其分的表達。

至于自己與“玩世現實主義”“政治波普”潮流的關系，我想都是用一種幽默、調侃的方式直指社會現實、文化現實與生活現實，都是在反諷中具有了現實表達與批判的力量。只不過“卡通化”語言更流行、世俗和大眾化而已。

△生與死的秩序

320 × 202 × 210cm

玻璃鋼烤漆

2007

庫：2000 年代，您標志性的“小人”、骷髏、避孕套形成了一套關于生死、性與欲望的完整三元意象符號，其建立過程是怎樣的？是同時形成，還是漸次發展而來的？

唐：那一時期的藝術創作，是自己身處物欲社會、過度消費化社會，自我放縱后的冷靜思考所致。我是誰？生命的意義是什么？存在的價值何在？等等這些問題讓人困惑。再加之兒時的深刻記憶與現實經驗，“小人”、骷髏、避孕套這些意象符號在作品中的出現就不足為奇。在我的世界中，這些形象的背后必然有其指涉意義上的邏輯關聯，幾者的同時出現，才會有力、有效地構成我的完整敘事。

△凸

120 × 82 × 160cm

玻璃鋼烤漆

2007

庫：這一時期的作品在視覺上具有強烈的直接性。在創作中，您如何把握“欲望表現”的尺度，使其成為思想的催化劑，反映更深刻的問題？您認為在處理此類題材時，應警惕什么？

唐：其實，我一直認為“欲望”本身并不是什么壞事，是人性中不可缺少的重要組成部分。只不過當“欲望”超越于生而為人的基本準則、規范與道德觀念之時，我們應保持警惕與克制。藝術的作用就在于用另一種方式去看待這些問題，呈現創作者的思考，使人們用另一套邏輯，也即藝術的獨特語言，讓人更深刻、更直觀地理解你所秉持的態度與看法。

△蛙.人—目的地

300 × 280 × 400cm

玻璃鋼烤漆

2008

庫：2008 年、2009 年的《能量》，一改此前的人物主題造型，將具體可辨的形象抽象變形，體現了創作觀念上怎樣的轉變過程？

唐：是想讓作品的視覺表現要隱晦、含蓄一點，給觀眾以想象的空間，從而更好地引導觀眾去主動思考。也即是在自主性中，去完成觀看者的個人經驗、身份、認知與作品之間的對話。當然還有一個因素，是怕這一系列作品因造型指向特殊而被過度解讀。

△能量1

100 × 100 × 190cm

不銹鋼led燈

2008

“變異之美”與“詭異化劇場”

庫：2010 年代以后的《虛幻之城》《殘景》《土地》等裝置作品中，您將實物用白色覆蓋并描畫黑線，是出于怎樣的思考？是否是一種壓縮、簡化為二維形象的意圖，即一種概念化的傾向？

唐：是想用黑線勾勒形體邊緣和白色覆蓋物體表面的方式，在強化物體形態辨識度的同時，模糊、弱化物體質感所喚起的情感記憶，從而使物質對象在人的視覺中，呈現出一種既真實而又非真實、既熟悉而又陌生、既現實而又非現實的變異之美。并以此對過度工業化、商業化和城市化的畸形社會和扭曲的人類認知加以體現，并提出批評。警示人們在看似美麗、和諧的外表下所隱藏的種種危機。所謂的壓縮、簡化可理解為，是個人經驗中針對特有主題的一種有效的藝術表現方法。

△土地2

380 × 300 × 300cm

樹、工業纖維、x光片、黑線、樹脂

2016

庫：在這些作品中，您將商品泡沫包裝、癌癥病人的X 光片作為材料。是什么樣的思考和創作需要，促使您開始了對現成品及特殊材料的使用？

唐：現成品及許多特殊材料有其自身語言力量，特別是其背后所具有的社會性、文化性等在各種形式關系中，有其明確的指涉意義和清晰的邏輯關聯。因此對其恰如其分地運用與把控，能直接而充分地呈現我的創作意圖與作品的思想觀念。

△殘景

120 × 120 × 350cm

樹、桌子、鐵絲、工業纖維、X光片、黑線

2015

庫：《樓梯》《窗》《凳子》等作品，將日常身處的城市空間轉化為場景性、組合式、仿佛舞臺劇般的呈現方式，這與傳統的單體雕塑敘事有何根本不同？這是如何服務于您的觀念表達的？

唐：城市空間本身就是人類干預下自然生態異化的結果。人無節制的城市化早已打破生存、生活所需的平衡。在我作品中的場景組合，只不過是對城市元素有目的的提取，以更具冷漠感、詭異化的劇場體驗，讓人感知我們生存環境的脆弱、生存狀態的恐怖，從而喚起人們的危機意識。

△床

270 × 270 × 360cm

木床、x光片、黑線、黑影

2018

△樓梯

400 × 160 × 440cm

木樓、x光片、樹脂、led燈、黑線、黑影

2018

庫：“人體”一直貫穿在您的表達語言中，但從之前的鮮麗生動變為蒼白、冷漠，比如《遭遇》中全身白色、沒有面目的人偶。“人體”的變異映射了“人的境況”怎樣的變化？

唐：《遭遇》這件作品，我運用了 VR 技術和感應互動技術，其目的在于用虛擬現實與真實場景的交叉結合來呈現和觀看、體驗作品。也即是在一個真實的房間內，布置了一個由眾多白色人偶所形成的場景，同時在 VR 眼鏡中模擬出與真實場景一模一樣的虛擬現場。當觀眾戴上VR 眼鏡，隨著位置的移動，VR 眼鏡中的虛擬場景瞬間發生變化。比如：白色人偶由正常高度變成 5 米的巨人、大大小小的巨型老鼠在房間內穿行等等，這種瞬間變化所獲得的心理體驗，讓人難以分清真實與虛擬、現實與非現實之間的關系。我想借此討論在高新科技不斷發展的今天，人的異化、精神裂變、社會生態變異等各種問題。白色是我心中最能營造恐怖、死亡和冷漠情態等的色彩，它與人偶、幽暗空間的結合，把我對主觀意境的營造推向了極致，從而強化了作品對主題的表達。

△遭遇

尺寸可變

樹膠模特、服裝、YR眼鏡

2017

庫：近年來的作品中，《筑巢》《建造者》體現了對城市擴張與消費主義的批判；《看你能不能動》《堅固的碑：一個由虛無而生的方體》等，將無形的權力關系轉化為可感的空間體驗。這是否意味著，您近年來的思考，聚焦于一種更縱觀、更本體地對社會歷史結構的審視？

唐：以前總是通過作品去呈現不同階段各種思考下的不同結果和個人預判。而如今，卻試圖在各種問題中去討論它產生的原因，以及這種問題與社會機制、權力結構、生產方式和人的行為之間的關系。就作品的技術手段上來講，對空間的整體營造和對氛圍的精準把控，是建立人與現場、材料與空間意象、作品形式與觀念指涉之間關系的核心。

△筑巢2

尺寸可變

pvc管、機械互動裝置

2019

錯位

尺寸可變

led燈、聲音裝置、機械互動裝置

2020

庫：在視覺風格上，您的作品從以前色彩鮮亮的戲謔，轉為沉重、壓抑、疏離的寓言。您自身的心境是否也有相應的變化，少了一些憤世嫉俗，多了一些冷靜或悲觀？

唐：大家通過作品的形式、形態以及整體調性的轉變，感受到了我視覺風格的改變。這與年齡的增長，以及對待世界、社會和生活的方式發生了變化有關。在持續實踐中，自己逐步感受到這種看似冷靜、沉默、穩定的形式結構潛藏著更為厚重的力量，更能讓人去深刻解讀與慢慢體味。至于悲觀，我從沒有這樣的情緒，你能一直生活在自己篤定的認知中，那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建造者

650 × 550 × 1050cm

鋼管、電線、燈泡、機械互動設備、塑膠人物頭像

2021-2022

庫：您的作品總是映射出對現實的批判，那您如何看待當代藝術與時代現實的關系？您是否期待自己的藝術具有一定的社會功能？

唐：我一直認為當代藝術的核心就是問題意識，藝術不應僅僅是為了視覺審美而存在。就個人而言，我很幸運經歷了中國急劇變化的幾十年，在這瞬息萬變的時間進程中，既有幸福快樂，也有困惑茫然，這種最真實的生命體驗對我來說是一種財富，我的藝術思考、判斷與行動方式都來自我對現實生活感悟。這種感悟真實而生動，因此，我的藝術實踐若脫離了我所處的時代與社會，就失去了靈魂與可靠、可信的經驗。

△看你能不能動

610 × 320 × 180cm

塑膠手臂、木藝、帶刺鐵絲、機械振動設備

2021-2022

我的藝術是否具有一定的社會功能？這個我不知道，更不期待。可能會有人喜歡我的作品，或是從中獲得一些啟發與思考。我是一個很包容的人，這個世界和現今社會、生活環境，雖有許多不如意之處，但總體而言是豐富而多彩的。因此，我雖有自己的藝術主張與藝術觀，但我從不干涉與反對別人的生活體驗與看待事物的方式。不要試圖去改變別人，因為很多時候別人的幸福就是你的痛苦，你的痛苦就是別人的幸福，這沒有正確與錯誤、好與壞的區分，個體差異而已。

△堅固的碑：一個由虛無而生的方體

尺寸可變

草紙、墨水、鋼板、機械振動設備

2024

庫：站在“85 新潮”四十周年的節點，您如何評價中國當代藝術在追尋“現代性”道路上的得失？您認為哪些核心問題依然是未竟之業？

唐：“85 新潮”的思想主張與藝術精神對中國當代藝術的發展是革命性的，使中國藝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它背后的思想建構與藝術邏輯讓許許多多人學會了獨立的思考與判斷，并引導人們自由的想象與天馬行空的創造，它所具有的藝術語言力量與藝術觀念達成了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生活等的對話，同時也在國際舞臺中肩負起中國與外部世界溝通、交流的重任。但同時也存在許多問題，究其根本，是對“現代性”的正確定義、啟蒙、真正理解與接受并沒完成，因此，發展的道路依然漫長而艱辛。

△知識就是力量

570 x 490 x 375cm

木板、手、銅書、黑繩、電視機

2021-2022

庫：您目前創作的關注點是什么？未來的探索會朝著哪些新的方向或媒介展開？

唐：我目前的關注點在于，對大時代背景下的小生活狀態，以及當今社會結構中人的行為和思考方式的研究。從技術層面上講，目前我們身處一個高新科技迅速發展的時代，人工智能和數字技術等，正深刻地影響著我們的生活方式與思維習慣，那么，以科技與藝術與多元媒材的結合，用另一種語言來探討我所關注、所涉及的題材，將是我以后一個重要的研究方向和目標。

藝術家簡介

唐勇

Tang Yong

1969 年 10 月 生于四川省南江縣。

1996 年 07 月 畢業于四川美術學院雕塑系，并留校任教。教授，博士生導師，現任四川美術學院造型藝術學院院長。國際動態藝術協會中國分會副會長、中國文化產業促進會公共藝術專業委員會副會長、重慶美術家協會雕塑藝委會主任、重慶市土木建筑學會建筑科技分會副會長。中國美術家協會實驗藝術藝委會委員、重慶市社會科學專家庫專家、重慶國畫院雕塑委員會委員等。

主要從事雕塑與公共藝術、跨媒介雕塑教學與研究，聚焦當代雕塑、綜合媒介、藝術與科技等創作領域。多次組織、介入、參與國內外重要的藝術現場實踐與在地創作活動。數十件公共藝術作品落成于全國各地，眾多作品被各美術館、藝術機構和私人所收藏。

《突圍與重構：中國當代藝術現代性追尋的四十年》

文獻圖書藝術家唐勇內頁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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