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鹽：于時代洪流中，書寫微小個體的自處丨 實習生手記

加鹽（化名），深度營十五期學員，武漢大學2022級新聞學本科生，保研至中山大學財經新聞專業。曾在中國科學報湖北記者站、“解放日報·上觀新聞”原點Original欄目以及中國青年報冰點周刊等媒體機構實習。實習期間，加鹽接觸了深度報道、突發新聞、文化評論等多種報道類型，但她表示自己更喜歡深度報道，尤其是人物報道：“我對這種‘大’時代下‘小’人物的命運沉浮很感興趣。”

在剛開始實習的階段，加鹽同其他新手實習生一樣有過諸多困擾，去陌生城市實習如何解決生活問題？選擇線上實習還是線下實習？如何通過實習資源提升自己？在實習經歷日益豐富的過程中，加鹽一步步探索，慢慢找到了答案，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實習方法論”。獲得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先“去做”，才能有后文，就像加鹽說的：“你做的每一次選擇或者每一次努力，都是在給你未來的運氣一個機會。”

加鹽個人照片

代表作品：

以下是加鹽的自述：

我并不是一開始就直接選擇了新聞。高考第一志愿法學沒有錄上，大一一年接觸了新聞、廣播電視、廣告和網絡傳播學四個專業方向后，我用排除法選擇了新聞。我的性格比較開朗、喜歡和人交流，而且一直以來喜歡寫作。新聞正是和文字打交道的專業，能與我的性格和特長較好結合起來，所以選擇了新聞。

在接觸新聞領域之前，這個行業給我的印象更符合出鏡記者的形象：打扮得光鮮亮麗，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真正接觸之后發現，大部分人并不站在鏡頭前，而是在幕后寫文字、拍視頻、剪視頻。新聞是多種多樣的，在不同的機構、不同的崗位、不同的條件下做新聞，體悟都完全不一樣。

大二上學期我上了新聞采訪和新聞寫作這兩門課，上課的老師之前是21世紀經濟報道的記者。課上他提到自己在2010年玉樹地震現場寫的一篇報道《走出玉樹》。他在采訪現場遇到了一位藏族災民，他的親人在地震中去世了。這位藏族老人要徒步出城給他的親人祈安，老師陪同他前往。他們在路上一邊走，一邊聊，老人說他之后不會再回到玉樹了，因為他的親人都已經走了。以這位老人為引子，這篇文章講了受災人民對于未來的選擇和對于生活重建的信心，文章中有些人要留在這里，有些人像老人一樣要出去，有些人要回來。

我之前覺得災難報道只是報道傷亡人數、重建過程，但這篇文章寫出了災難給人們帶來心理上很真實、很復雜的創傷體驗。我當時被這篇文章和老師講述的經歷深深打動了。我想，新聞原來也可以做這樣的東西。新聞不只是講述宏大的結構如何影響一個地方或一群人，也可以講微小的個體在這樣的洪流中如何自處。后者是我更感興趣的，也是我想去做人物報道和深度報道的原因。這一堂課讓我堅定了從事新聞行業的想法。

說到第一份實習，我唯一的準備可能就是勇敢。中國科學報記者站的老師到學校的課上做了一堂講座，我加了他的聯系方式，后來獲得了實習機會。

記者站是比較靈活的地方，和大報社的工位和小隔間不一樣。許多記者站規模都不大，基本不超過十個人。當時我們的辦公室就是一個房間，大家對著坐，氛圍很輕松，沒有特別像上班的感覺。

第一天，我沒有做什么工作，老師讓我讀報紙，給一篇他寫的報道提優缺點和建議。現在想來，老師的出發點應該是讓我通過最原始的方式，感受這個媒體的風格、文章題材、選題偏好，熟悉這個媒體的定位和屬性。

從課堂來到了真正的新聞現場后，你會在發現很多在課堂上不認為它是問題的問題。在課堂上老師會說：你要覺得采訪對象是跟你平等的人。在課上你會覺得名人又怎么樣，但是到了現場之后發現，對方就是讓你覺得要姿態更低一點才可以。但是如果真的這樣想了，采訪做出來的效果不一定好，所以要不斷去克服這種想法。剛初入行的人都會這樣，但是既然對方給了你采訪機會，你就要意識到，這個時候你們是平等的了。

在實習時見一些大世面，會發現自己還有很多不足，再不斷通過實踐反思自己哪里可以做得更好。這些東西都是新聞理論課上不可能給你的，你沒辦法把一些隨機應變的東西寫到課本里，這是從課堂到實習現場最大的反差。

在記者站的實習并不輕松。《中國科學報》聚焦科研學術類新聞，我不是理工科學生，怎樣在操作稿件的過程中掌握特定領域復雜的專業知識，在較長一段時間困擾著我。對于這樣的稿件，我的經驗是多做案頭。首先去搜索科學家的研究方向、看科學媒體的報道、簡單的論文，也可以只看論文的摘要，對研究內容建立一個初步的認知。有時即使多做了案頭，還是很大程度無法了解。這種情況下老師教給我的經驗是盡量讓受訪者多舉一些通俗易懂的例子，想方設法讓他打個比方，把專業的東西轉化成形象化的語言。

大三下學期是實習學期，可以讓學院作為橋梁幫忙推薦實習。我覺得在武漢沒有特別好的選擇，這個時期學習機會如此寶貴，我想選一個自己之后可能不會去的城市。而北京就是一個給我這樣感覺的地方，這個地方機會叢生，同時也險象環生。因為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南方人，所以我不太會考慮去北京工作。當我做一個選擇去拋棄某一個選項的時候，我一定要知道被我拋棄的選項是什么滋味，我覺得如果我未來不選擇北京，我至少要體驗過北京是什么樣、在北京生活是什么感覺，所以當時很果斷地選擇了去北京實習。

我爸媽很擔心我在北京生病，然后我確實也生病了。我不太習慣北京的大風，之前南方沒有感受過，風吹在你的臉上就感覺要刮你的肉一樣。我基本上每個月在北京都會感冒一次，只有第一次比較嚴重的感冒我告訴了爸媽，后來就沒跟他們說，因為我感覺自己能夠解決這個事。我小時候沒得過水痘，沒想到第一次去北京，就在北京得了水痘。但是你可以把它想得更輕松一些，這就是你跟一個陌生城市變親密的方式。你來到這里，它就要向你索取一些東西，然后你給它就好了。

冰點平時開選題會的地方叫“光合空間”，它是一個很大的會議室，我覺得那個地方蠻符合這個名字，它周圍有落地玻璃窗，陽光好的時候，真的覺得人在被光合作用。

冰點的選題會是一個特別有活力的現場。冰點的編輯們很厲害，她們能一針見血地指出這個選題到底有什么價值，切入點可以怎么做，還可以衍生出好多東西，一開始某個選題不成立，但是聊著聊著聊出了別的選題，那種感覺很奇妙。整個選題會能開四個小時，像一場高濃度的新聞課堂。冰點選題會就像我的新聞大學，老師們對選題公共性、故事性的判斷能給我很多實踐層面上的參考。

冰點給實習生的自由度非常高，這有好有壞。一方面只要你的選題有價值，大家都會把你當成正式記者一樣對待，你就可以自己去操作了。我參加冰點選題會的第一天就報了法學生這個選題（一群法學生搖撼不合理的規則），然后通過了，我沒想到這么快，當時還挺開心的。另一方面，假如你的新聞實踐經驗還不夠豐富，會面臨選題一直不過，沒有事情干。后來編輯老師也提到讓記者盡量帶一帶實習生去做稿子，可能之后這個情況也會改善。但冰點的自由度對于一個想要做出自己作品的人來說是非常好的禮物。

在冰點實習期間，我參與了4篇深度報道稿件的全流程操作，其中兩篇我全程作為選題策劃、采訪、寫作的主要負責人。我比較喜歡采訪，能夠純粹地把自己投入到一場對話里面是一件很快樂的事。采訪提綱只是一個骨架，其他枝枝蔓蔓的東西都是聽后靠追問得到的，所以得全身心投入。

七分采，三分寫，采訪采得好才可能寫得好。《》是我最喜歡的一篇稿子，我認為它是我目前的水平中寫得比較好的一篇。采訪這個爺爺時，考慮到對方是老人家，我就盡量控制采訪時長，分成幾次來聊，一共聊了三次，每次一個多小時。

我還采訪了爺爺的兒子，但是過程很曲折。我先在小紅書評論區找到了他，私信征求他的采訪意愿，他拒絕了我，但留下了他的電話。我通過號碼加了他的微信，他又一次拒絕了采訪，于是我在微信上給他發了幾個問題，他回了一些。我還是不想放棄，挑了一個晚上撥通了他的電話，他接通后第三次拒絕了我。在我覺得采訪無望的時候，半個多小時后他給我回了電話，表示看我這么堅持，可以適當聊一下，于是我們成功聊了四五十分鐘。

由于整篇稿子都是靠線上采訪完成，我寫稿的時候發現缺乏一些五感上的東西。針對這個問題，我咨詢了冰點的杜佳冰老師，她的稿子很有畫面感。她告訴我，在采訪的時候就要有畫面意識，針對這個故事在腦海里搭建情景，用想象力去填補畫面里需要的細節元素，哪里不清晰就問，直到你的腦海里能夠清晰呈現出這個畫面，等到寫稿再想就來不及了。寫作這篇稿子時，老師還建議我去看一些閩南作家寫的文章，我看了很多蔡崇達寫閩南當地的書和文章，通過他寫的內容去找我想要的感覺。

在做《》一文時，采訪也是大功夫。因為涉及到的人太多了，找人就變成了大工程。我主要是通過三個途徑尋找這篇稿子的受訪者：一是在社交媒體尋找話題相關者；二是通過熟人推薦或者通過一個受訪者推薦其他受訪者，俗稱“滾雪球”；三是網頁上尋找聯系方式，比如稿子中提到的壽新寶老師就是當時負責帶我的記者老師在網頁上找到他的電話以后直接電話聯系的。

我當初懷著對未來的不確定性進入冰點實習，這四個月的實習經歷讓我相信自己還是可以寫下去。實習評價上有一位老師覺得我的文章特稿感比較強，文字是有獨特性的，她說：“希望我能在未來的深度報道世界里亭亭凈植。”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但是這句話讓我很感動，“亭亭凈植”是很美麗的姿態。實習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非常喜歡在采寫過程中去探知人的復雜性和人在時代之下的選擇，通過提問和追問的方式去記錄這些內容，是我有“主動性”的體現，讓我感受到自己的價值。

我之前遇到過一位從事這個行業很多年的記者，他有一個一直想要做的選題，他說，做完這個選題之后就離開新聞行業。我在實習的時候發現，自己還沒找到那個一定要做的選題，那我不能就這樣離開這個行業。我相信書寫是一條能帶我走過去的河流，只要我一直寫作，我就能找到那個我一定想要做到的選題。有一個記者說中國大地那么大，到處都是新聞。這句話蠻振奮我的，我覺得還有很多可以寫的東西，反正寫著寫著你就能找到了——找到那個你寫了之后就可以離開這個行業的東西。

Q：您在學校里擔任新媒體內容運營和公眾號創作中心主編的經歷給您后來的實習帶來了哪些幫助？

A：第一點是熱點意識。做校園新媒體，就要關心學校里大家在討論什么事情，發生了什么新變化。把這個思維轉變一下帶到新聞實習中，就是找選題的敏感性，兩者是一脈相通的。第二點是技術能力。我在冰點時負責公眾號新媒體編輯，需要做排版，這些能力就是我在校園新媒體時培養的。第三點是起標題的技巧。不同的平臺、媒介的標題風格迥異，比如報紙的標題比較穩重，可能只有幾個字，但要能夠概括這篇文章的意蘊。而新媒體的標題不能太“藏著”，得“露”一些東西出來，這個就比較考驗能力。在冰點實習時，《》這篇文章我一開始起的標題有一版是《我是原告》，還有一版是《啄木鳥成長記》，老師說太過于抽象，改成現在這個標題就相對清晰，既點明了新聞發生的群體，概括了事件，同時設置了懸念。

Q：您對線上實習和線下實習分別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A：還是比較推薦大家線下實習。線上實習參與感不強，可能會被挪到一些不太感興趣的選題去做支持性的工作。線上實習生沒有多少機會參與選題會，缺乏跟主編交流的機會，不能更好地闡釋你的選題，跟老師們的連接也很淺薄。線下實習參與感高，更容易得到一些實質性的幫助。但是對于機會較少的同學來說，線上實習也是不錯的選擇，能夠讓你初步了解這個行業，獲得一些可能性。可以先做線上實習，積累資歷后再去投線下更好的平臺進行實習。

Q:新手實習生初入職場，如何抓住機會向老師請教學習？

A：做稿的時候要積極提問，不要害怕出錯。在征得老師同意后，可以把自己的采訪提綱或者錄音發給老師看一看，聽一聽，把自己的思考呈現在你跟老師的對話上，這樣老師才能夠知道你需要哪些方面的幫助。但是過程不是“索取式”，而是“交流式”。平時你也可以跟老師進行一些small talk，聊聊做稿子時的一些想法，或者請教一下老師做這一行的心路歷程，這對你之后判斷要不要進入這一行也是好的參考。實習生們不妨勇敢一點，因為很多記者老師人都非常好，非常真誠與善良，他們肯定是不吝嗇給年輕的朋友們一些建議的，所以勇敢去問！

Q：在擁有這樣一段北漂經歷之后，對于那些正在尋找實習，或者是剛剛到一個新的陌生城市，想要去追尋他們的新聞理想的年輕人，你有什么對他們的建議嗎？

A：只要一直“在做”，一直“在路上”就好了。我比較相信一句話：“你做的每一次選擇或者每一次努力，都是在給你未來的運氣一個機會”。不管是否找到實習、是否遇到瓶頸，只要一直在做就好了。沒有找到實習，就改簡歷、投簡歷、完成你的作品集；如果在新的陌生城市得到了實習機會，就大膽去采、去寫。每次踏出去的小小一步，都會給你未來的運氣積攢一些能量。在這個過程中一直行動著，做好能做的，不要錯失選擇的機會和權利，運氣總會來的。

Q：如何逐漸積累形成自己的寫作語言風格？

A：我覺得有兩點，多看和多寫。多看又可以分成兩部分，一是多看文學書籍，比如人物刻畫特別鮮活立體、細微情感描摹特別好的書。我之前實習的時候喜歡看一些韓國作家的書，他們特別會寫很細微的情感。二是多看好稿，積累自己的稿庫。找到覺得寫得好的稿子，去觀察它，去拆解它。比如我在冰點非常喜歡杜佳冰老師的稿子，我就會去看她的稿子，反思自己的稿子，既學習，又內化。另外，多寫、多表達才能形成語言風格。不要放過寫作的機會，不論是將自己的想法寫成朋友圈、隨筆，還是校媒、實習機構的寫稿機會，寫了才能有進步。同時可以把自己的稿子給寫作能力較強的人看看，讓他們提建議或做示范，再自己多反思，慢慢就會有突破。

作者 | 羅榮芬 黃 凰

編輯 | 盧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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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委 | 陳欣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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