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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洞見」是長江商學院推出的原創觀點欄目,匯聚長江教授們的原創觀點與深度思考。從宏觀經濟到行業趨勢,從社會熱點到管理實踐,在這里,探索商業社會的底層邏輯與未來方向。今天和你分享長江商學院教授歐陽輝、研究學者葉冬艷等發表于FT中文網的署名文章。
作者 | 葉冬艷 單抒文 歐陽輝
來源 | FT中文網
原標題 | 特朗普上任一周年:競選承諾的履行與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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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輝
長江商學院金融學教授
杰出院長講席教授
長江商學院高級副院長
2025年1月20日,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J. Trump)正式開啟其第二任總統任期。一年來,其“美國優先”(America First)政策在國內外引發廣泛爭議。
作為2024年競選核心綱領,特朗普承諾通過高關稅重振制造業、減少貿易赤字;啟動史上最大規模移民遣返行動;成立政府效率部(DOGE)節省支出;廢除多樣性、公平性和包容性(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 DEI)倡議;公開愛潑斯坦(Jeffrey Epstein)文件揭露政府掩蓋;以及通過交易型外交快速調解國際沖突。
然而實際執行呈現鮮明對比:部分領域(如邊境控制和關稅收入)取得顯著數據成果,卻伴隨經濟成本轉移、社會分化加劇和國際孤立等深層負面效應。
關稅
在“籌錢”上成功,
在“產業復興”上效果有限
特朗普承諾實施高關稅以保護美國制造業、減少貿易赤字并帶回就業機會。
具體包括對所有進口商品征收10-20%通用關稅、對中國60%、對墨西哥和加拿大100%(若不控制移民和毒品),并用關稅收入資助減稅和債務償還。他聲稱關稅將“快速”重振經濟,不會顯著提高消費者成本。
特朗普政府上任后履行承諾,2025年2月簽署行政令,對加拿大和墨西哥征收25%關稅(能源只征10%),對中國10-20%。4月“解放日”宣布對60國征收高關稅,但許多緩征90天以談判,后調整(如巴西從50%降至40%)。
關稅作為財政和外交工具,對既有全球貿易格局造成了深刻沖擊,2025年成為了美國經濟史上最具爭議的“關稅之年”。
2025年,美國關稅稅收激增,平均每月貢獻約220億美元,全年累計籌集資金約2640億美元。美國平均有效進口關稅稅率從2024年的約2.5%上升至2025年末的約11.2%-16.8%,為近一個世紀最高水平。
關稅不僅是經濟工具,更是外交施壓手段。
在關稅威脅下,美國在2025年4月至8月與日本、英國、歐盟、東盟多國達成初步貿易修正協議。這些協議包含伙伴國在市場準入、關稅豁免或擴大采購美國產品等方面的讓步。政府將關稅作為重談《美墨加協定》及雙邊關系的關鍵籌碼,形成“施壓-談判-交易”模式。
圖表1:美國月度貿易逆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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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iFind,數據截至2025年10月
關稅政策顯著縮小貿易逆差。圖表1是美國貿易逆差。
10月美國貿易逆差大幅下降至293.5億美元,較上月環比減少近40%、創2009年以來單月最低。美國10月進口額下降至3314億美元,出口額則逆勢增長至3020億美元,一降一升之間,勾勒出赤字收窄的陡峭曲線。
然而,經濟學家認為,此收縮主要由黃金出口暴增(約100億美元)和藥品進口下滑驅動,而非貿易結構改善。黃金貿易波動導致數據失真,藥品進口減少源于對海外藥企的關稅威脅。
圖表2是美國自2005年以來年度赤字。
圖表2:美國年度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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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fiscaldata.treasury.gov
在貿易沖突激烈、融資成本高昂的2025財年(2024年10月-2025年9月)里,美國聯邦政府最終錄得1.78萬億美元的財政赤字,比2024財年減少約410億美元,降幅為2.2%,為2022年以來年度赤字首次下降。
若無關稅收入飆升和9月創紀錄的1980億美元月度盈余,赤字將更嚴重。財政赤字下降將使預算赤字占GDP的比例降至5.9%,自2022年以來該比例從未低于6%,而在美國經濟穩定時期通常約為3%。
然而,關稅在財政方面的成功未能轉化為產業復興。
超過80%的關稅成本最終由美國進口商和消費者承擔,導致美國家庭平均年稅負增加約1200美元。制造業就業崗位雖有零星回流,但因進口零部件成本上升而被迫提高產品價格,反而削弱了全球競爭力。
特朗普關稅合法性面臨司法挑戰。依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的做法已被聯邦上訴法院裁定越權,正上訴至最高法院。若敗訴,將動搖政策根基,并引發大規模退稅。
因此,2025年的“關稅之年”雖重塑貿易數據和財政收入,卻未能兌現產業復興承諾,反而埋下經濟成本轉移、通脹壓力與法律風險的隱憂。
移民
在“數量目標”上成功,
在“經濟與制度成本”上代價顯著
這是特朗普投入精力最多、數據變化最明顯的領域。
特朗普承諾啟動“美國歷史上最大規模遣返行動”,目標每年100萬非法移民,包括使用軍隊、擴大拘留營和快速遣返。強調結束“非法入侵”,優先遣返罪犯,并通過關稅壓迫墨西哥等國合作。
2025財年(2024年10月-2025年9月),邊境巡邏隊逮捕近23.8萬非法移民,創1970年以來年度最低。相比2022年的220萬,幾乎降至1/10。2025年9月,月度逮捕人數降至約8,400人,創歷史新低。
圖表3:2025年西南邊境月度遭遇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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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US Customs and Border Protection
圖表3是2025年西南邊境月度遭遇圖表。數據顯示,超過60%的逮捕發生在拜登政府執政的最后幾個月,也就是特朗普總統重新上任之前。
特朗普推行強硬政策,包括軍事部署、限制保護申請和“零釋放”(所有非法入境者扣留或遣返)。這些措施是無證移民下降的關鍵因素。
截至2025年12月,政府宣稱通過“極光行動”(Operation Aurora)等驅逐了約60萬非法移民,并估算有約190萬人選擇“自愿離境”。“極光行動”獲得了法律層面的有力支持,美國最高法院相繼裁定,允許政府快速將非法移民驅逐至第三國,并允許撤銷超過50萬移民的臨時合法身份,為驅逐掃清了障礙。
圖表4:1950年以來美國犯罪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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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FBI Crime Data Explorer
移民執法推動犯罪率下降。圖表4是1950年以來美國犯罪率。
2025年,美國共記錄5912起謀殺案,而2024年同期為7369起,單年降幅達20%創歷史新高。2025年大規模謀殺案數量也降至2006年以來的最低水平。此外,暴力犯罪下降10.7%,財產犯罪下降12.4%,大規模殺戮降至2006年以來最低。下降趨勢覆蓋大城市和小鎮。
然而,在“威懾效果”上取得的顯著成果是以日益顯現的經濟與社會成本為代價的。
據美國移民委員會數據,2025年內,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的拘留人數從年初的約4萬人上升至12月的6.6萬人,增幅達65%。根據測算,逮捕、拘留和驅逐一名非法移民的平均成本極高。僅2025一年,執行大規模驅逐的預算支出就接近880億至1000億美元。國會已額外批準約450億美元用于擴建拘留中心和增加執法人員。
非法移民在美國農業、建筑業和服務業中占據重要比例,他們的撤離導致了顯著的“用工荒”。
美國約14%的建筑工人為無證移民。隨著驅逐行動開展,建筑成本在2025下半年上漲了約10%,直接導致新房開工率下降,進一步推高了原本就高企的房價。約25%的農場工人受影響。由于采摘和加工人手不足,2025年美國生鮮農產品的通脹率比整體CPI高出約2-3個百分點。
DOGE
(政府效率部)
人員縮編顯著,財政減負微弱
特朗普承諾成立DOGE(由馬斯克領導),目標節省1-2萬億,減少浪費、欺詐和官僚主義。通過裁員、取消合同和改革采購,實現預算平衡和縮小政府。
1月20日通過行政令成立DOGE,目標到10月節省1萬億,但實際節省約1500億、遠低于預期。其成就包括:裁員27.4萬(圖表5是美國聯邦員工數量。聯邦員工數量由2024年底的301.2降至273.8萬,9%降幅,和平時期最大);取消477項合同節省11億,另外141項合同節省4.98億;取消21筆EPA贈款節省1.16億;減少小機構員工。
圖表5:美國聯邦員工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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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來源:fred.stlouisfed.org
然而,節省效果被夸大,財政目標遠未實現。2025年,DOGE官方聲稱通過取消合同、資產處置和裁員等手段,共節省了約1500億美元。這僅占聯邦總支出7.01萬億美元的2%左右,且遠未達到1萬億美元的目標。
盡管DOGE砍掉了大量行政開支,但由于社保、醫療保險等“法定權利支出”和債務利息的剛性增長,2025年美國聯邦總支出依然達到約7.01萬億美元,比2024年還多出約600億美元。
DEI
(多樣性、公平性和包容性)
政治承諾完成度高,
但也面臨法律和現實挑戰
作為“美國優先”政策的核心,特朗普競選承諾廢除DEI倡議,視其為“反白人種族主義”和“非法歧視”,旨在恢復基于“功績”的社會秩序。
就職一年以來,特朗普在廢除DEI政策方面的行動是其“新政”中最具爭議且執行力最強的領域之一。通過行政命令和跨部門協作,特朗普政府在重塑美國制度價值觀方面取得了顯著進展,但也面臨著嚴酷的法律和現實挑戰。
上任初日簽署的第14151號行政命令(《終結激進且浪費的政府DEI項目》),強制關閉了聯邦政府各部門的所有DEI辦公室。在2025年約30萬名聯邦雇員的裁員潮中(多與DOGE聯動),專門的DEI協調員、首席多樣性官(CDO)及其支持團隊約1.2萬個崗位被永久撤銷。
通過第14173號行政命令(《消除非法歧視并恢復擇優錄取》),政府要求所有聯邦機構在招聘、晉升和承包合同中不得考慮種族或性別偏好。行政指令明確規定,聯邦政府僅承認“二元生物性別”,并在政府通信中禁止使用“首選代詞”。
在教育領域
2025年1月23日教育部指導終止所有DEI倡議,取消226億美元相關撥款。
2月威脅若涉及“分裂概念”(如系統性種族主義)則扣減K-12資金,并簽署行政令禁止跨性別運動員及切斷支持“性別認同”學校資金。
1776委員會于3月重啟,推動愛國歷史課程。
4月,特朗普簽署行政令“改革認證以加強高等教育”,要求認證機構移除DEI要求,否則面臨終止地位、凍結資助資金,導致大學(如哈佛、斯坦福)主動拆除DEI辦公室。
在軍事領域
特朗普于2025年1月簽署行政令“恢復美國戰斗力”,廢除軍隊DEI辦公室和訓練,恢復COVID疫苗拒絕者,禁止跨性別服役。
2月國防部長Pete Hegseth解雇部分高級有色人種和女性官員,刪除多樣性圖像,新任務組推廣“種族中立政策”。
盡管政令推行迅速,但在實際落地過程中,由于程序和法律漏洞,該政策也引發了不少負面效應。
比如,2025年2月,聯邦法院針對第14173號行政命令的部分條款發布了初步禁令,理由是“DEI”和“非法歧視”的定義過于模糊,違反了《憲法第五修正案》的正當程序原則。
同時,批評者指出,DEI的全面叫停削弱了對少數群體(包括殘疾人、退伍軍人和女性)的職場保障。
公開愛潑斯坦文件
程序已啟動,
但政治承諾基本落空
在公開愛潑斯坦文件問題上,特朗普政府程序啟動迅速但政治承諾基本落空。
作為其競選期間“全面公開”揭露“政府掩蓋”的核心承諾之一,該議題迅速通過立法程序啟動,卻在執行層面遭遇了法律與現實的困境,演變為一場加劇政治對立的公開爭議。
特朗普于2025年11月19日簽署了由國會兩黨壓倒性多數通過的《愛潑斯坦文件透明法案》,該法案明確要求司法部在12月19日之前,以可搜索和可下載的格式,公開所有非機密的、與愛潑斯坦調查和起訴相關的記錄,范圍涵蓋飛行日志、旅行記錄以及所有被提及的個人。此舉在程序上迅速兌現了其政治諾言。
然而,承諾的透明度在實際操作中大打折扣。
截至法定的12月19日截止日期,司法部僅發布了約1.2萬份文件,與需要審查的超過200萬份文件總量相比不足百分之一。且這些已公開的文件中存在大量整頁涂黑的關鍵信息。司法部解釋稱,審查需要時間以保護受害者隱私和敏感調查細節,并調集了超過400名律師投入這項龐大工作。
據Navigator Research調查數據,全美三分之二的人認為政府在掩蓋“客戶名單”,而在民主黨人中更是有高達78%持此觀點。
這場未能兌現的“全面公開”引發了政治風暴,超出了文件本身。國會調查遭遇阻礙,前總統比爾·克林頓和前國務卿希拉里·克林頓以程序不合法為由,拒絕了眾議院監督委員會關于愛潑斯坦案的傳票,共和黨人則威脅啟動藐視國會程序,使得調查陷入復雜的憲政僵局。
愛潑斯坦文件的公開過程,始于一項高調的兩黨共識與總統承諾,卻因執行中的巨大缺口,最終演變為加劇政治互不信任、侵蝕司法部門信譽、并讓政府議程陷入被動的主要爭議點。
國際關系
交易型外交快速但成果有限
特朗普第二任期外交政策延續“美國優先”理念,承諾減少海外干預、優先本國利益、通過交易型談判結束沖突。一年來,其行動呈現“擴張主義”(美洲)與“孤立主義”(歐洲)的雙重特征:積極干預中東和拉美取得局部成果,同時疏離盟友、減少援助,導致全球不穩定加劇和美國孤立。
在烏克蘭問題上
特朗普承諾“24小時內結束戰爭”,通過與普京直接談判解決。他批評歐洲盟友國防支出不足,重新評估對烏援助,優先美國利益。執政一年內,推動和平談判框架,與俄羅斯多次非正式接觸,試圖以領土讓步和中立協議結束沖突。
2025年12月國家安全戰略強調“管理歐俄關系”,2025年4月凍結部分對烏軍事援助(減少約30%)。但戰爭并未在承諾時間內結束,烏東部沖突持續,俄軍仍占據部分領土。歐洲盟友(如德、法)負擔增加,北約內部不滿,指責美國“拋棄盟友”。
在中東方面
特朗普承諾全力支持以色列,對伊朗施加“最大壓力”,延續“亞伯拉罕協議”,快速解決加沙、黎巴嫩沖突,削弱伊朗代理勢力(哈馬斯、真主黨、胡塞武裝),避免美軍卷入“無謂戰爭”。
2025年9月推動加沙停火,宣布20點和平計劃(與埃及、卡塔爾、土耳其合作),包括援助通道與重建基金,對哈馬斯、真主黨打擊取得進展。
6月支持以色列空襲伊朗核設施,癱瘓鈾濃縮能力,削弱伊朗代理網絡。胡塞威脅顯著減少。這些行動部分兌現承諾,支持以色列安全并擴展“亞伯拉罕協議”影響。但加沙重建緩慢,人道危機持續,國際批評美國偏袒以色列,巴勒斯坦平民傷亡增加;伊朗核問題未徹底解決,代理勢力仍有殘余活動。
在拉美
特朗普承諾指定墨西哥販毒集團為恐怖組織,打擊非法移民與毒品,通過關稅威脅墨西哥、加拿大控制邊境。
政府指定Tren de Aragua等為恐怖組織,海軍打擊加勒比販毒船只,邊境逮捕下降67%,毒品流入減少,邊境穿越人數降至歷史低點。
2026年1月3日,美國對委內瑞拉發動軍事突襲,抓捕總統馬杜羅及其夫人,并帶至美國受審。
總體而言,特朗普外交行動快速大膽,邊境和中東取得可見進展,推動盟友增支、打擊伊朗與販毒集團。
但政策導致盟友疏離(歐洲、烏克蘭、丹麥),人道援助減少引發全球批評,孤立主義加劇美國“衰落”形象,未完全結束烏克蘭戰爭,部分行為(如抓捕委內瑞拉總統、宣稱奪取格陵蘭島)被批“帝國主義”。
總結
特朗普在競選期間提出了一系列以“美國優先”為核心的強硬議程,涵蓋經濟、移民、政府改革、社會政策及外交事務等領域。上任一年來,其政府將絕大多數競選承諾迅速轉化為行政行動或法律程序,取得如下成果:
● 2025年為美國帶來2640億美元關稅收入;顯著降低貿易逆差,美國月度逆差在10月降至293.5億美元。
● 驅逐了約60萬非法移民,并估算有約190萬人選擇“自愿離境”; 邊境安全和執法強化推動犯罪率大幅下降,暴力犯罪下降10.7%,財產犯罪下降12.4%,大規模殺戮數量降至2006年以來最低。
● DOGE節省1500億美元;聯邦政府裁員27.4萬,員工人數9%降幅,為和平時期最大。
● 公開1.2萬份愛潑斯坦文件。
然而,這些強執行的政策普遍陷入了表象成功而深層失敗的矛盾。關稅增加了財政收入卻未能復興產業,移民控制降低了邊境數字卻動搖了經濟與法治基礎,政府效率改革節省了開支卻侵蝕了行政能力。
每一領域的高強度推進,都伴隨著高昂的經濟、社會或制度性代價,為未來的執政留下了更為復雜的局面。
封面圖片來源美聯社,如涉及版權問題請與我們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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