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別人家的孩子”——也說說德川家康的爺爺

織田信秀不僅很有生意頭腦，而且非常擅于向上社交，因此雖然“織田彈正忠”家的勢力僅僅止于尾張半國，但信秀的聲望之隆卻絕對不亞于一國的“守護”抑或是“守護代”。當然，信秀能從織田氏庶流出身的一名“家臣”，迅速崛起，并最終凌駕于主家之上，所憑恃的并不是只有 “生意頭腦”和“擅于社交”這樣的 “軟實力”，而是還有 “超級能打”這樣的“硬實力”。略顯矮胖的信秀據說“智勇兼備”，屬于當世少有的杰出武將，也正是因為信秀的“能打”，他才被冠以了 “尾張之虎”這樣一個威風凜凜的綽號。

織田信秀剛繼承家督之后不久，就和自己名義上的主君——清洲城的織田達勝打了一仗，后來又假借參加今川氏豐連歌會的契機，在氏豐的居城“那古野城”內佯裝突發疾病，從而讓自己的屬下趁機率軍入城，從此前頗為親密的小兄弟今川氏豐那里輕松奪取了那古野城。織田信秀與美濃國的齋藤道三也是打的有來有往，甚至一度攻入美濃境內，逼近道三的居城“稻葉山城”，一度給這位“美濃蝮蛇”造成了非常巨大的壓力。啊怕是面對后來號稱“東海道第一弓取”今川義元麾下的駿河大軍，信秀也毫不畏懼，在第一次小豆坂合戰中率軍激烈搏殺，最終逆轉戰局，取得大勝。

不過，也并不是說信秀就沒有懼怕之人，要知道信秀在擔任家督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內，之所以沒有向東邊的三河發展，全是因為此人的存在。

這個人叫松平清康。

松平清康生于永正8年（1511年），恰好，織田信秀也生于這一年，如此來說，兩人便屬于同齡人，而且兩家的距離也算不上有多遠，說是“鄰居”也不為過，甚至很有可能兩人從小便相互熟知也說不定。當然也有說信秀生于永正5年（1508年）的，如此的話，清康就要比信秀還要再小上三歲。

我們在前面講過，織田信秀這個人非常了不得，因為他15歲時就從老爹信定的手上接過了家主之位，屬于妥妥的少年英主。不過要是和清康一比的話，信秀的光芒無疑就要瞬間暗淡上許多，因為，清康當上家主的時候還要比信秀再小兩歲，也即13歲時，放在現在不過是一個小學6、7年級的孩子，松平清康就成為了松平家的Number 1，而且清康在繼任家主之后的第二年，就以14歲之齡躍馬揚鞭、一路縱橫捭闔、稱雄西三河。在織田信秀終于繼任“織田彈正忠家”的家督，并預謀著要和“清州城”的主君織田信達好好打上一仗以鞏固自己在尾張的位置時，松平清康則已然完成了整個三河的統一，并乘勢將兵鋒指向了信秀所在的尾張下四郡。

如此看來，作為同齡人抑或還要小上三歲的清康顯然還要比信秀更為優秀。如果織田信秀有看過當時在中國也才剛剛刊印不久的《三國演義》，是不是也要感嘆一聲“既生瑜何生亮”呢？

松平清康的父親松平信忠，據說是一個愚鈍無能的武將，但偏偏清康卻不類其父，從小就長得英武挺拔，目光更是銳利如鷹，僅僅十來歲的年紀身高就達到了1米67，而且看起來相當的老成持重，給人的感覺像是足足有二十四五歲。松平清康從父親松平信忠的手上一接過家督之位，就開始整軍備武，然后，僅僅用了不到5,6年的時間便迅速蕩清了三河國內的各個反對勢力，基本完成了三河國的統一。

要知道，終織田信秀一生，織田彈正忠家的勢力也僅僅涉及尾張半國，不僅上四郡依然屬于宗家“織田伊勢守家”，就是下四郡內最重要的清洲城也依然牢牢掌握在其名義上的主君“織田大和守家”，尾張的統一還要等到織田信長之時才得以最終完成。

當然，松平清康之所以能被后世給牢牢地記住，除了其本身足夠優秀之外，還因為他有一個更為有名的孫子“松平元康”，這個“松平元康”也就是后來開創了“江戶幕府”，為日本帶來200多年和平時期的“老烏龜”——德川家康。

織田信秀雖然是一名智勇兼備的武將，甚至有一個威武霸氣的外號叫“尾張之虎”，但一旦對上松平清康這位同齡人，信秀便很無奈地從“老虎”立馬變為了一只“胖貓”，幾乎是一路被清康給壓著蹂躪。在兩人直接對陣的幾次戰役中，清康都保持了全勝的記錄。

比如在享祿3年（1530），松平清康率兵攻入尾張，三河大軍以凌厲的攻勢一舉便拿下了巖崎城和品野城，織田信秀被打的節節后退，只能痛失巖崎鄉和品野鄉這兩個地方。

又比如在天文3年（1534），松平清康趁著織田家與齋藤道三鏖戰之際，再度以8000兵力攻入尾張。

天文4年（1535）12月，松平清康再次揮兵西進，兵鋒直指織田信秀弟弟織田信光所鎮守的要塞——“守山城”。

在松平清康近萬人的兵峰之下，織田信秀可謂相當之憋屈，畢竟打又打不過，跑又沒地跑……，織田信秀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巨大危機。

如果不出意外，“守山城”必然會被攻破，按照松平清康一統三河的速度，或許不過兩年整個尾張都要全部歸于“松平”名下，畢竟松平清康可是被視作為不世出的超級名將，后來的《三河物語》中就曾有云“如若清康不死，30歲當可取得天下”。

其時，織田信秀又將如何自處？整個織田家又將何去何從？難道要讓織田家成為松平家的附庸？認松平清康成為自己的主君？

不過，相對于能力而言，命運往往更為重要。

織田信秀這個人之所以能夠迅速崛起，除了有經濟頭腦，善于社交，作戰勇猛之外，運氣也是真的好。

雖然不出意外的話，“守山城”必然會被攻破，但，意外，終究還是發生了。

松平清康，死了。

準確地說，松平清康是被人給一刀砍死了。松平清康的死，死的非常之蹊蹺，哪怕是從時隔幾百年之后的今天來看，也依然充滿了團團迷霧和透露著十足的詭異。

松平清康死的那一天是天文4年（1535年）12月5日。

就在前一日，三河大軍已于守山城外列好了陣勢，只等著今日便攻城。但孰料當天一早，松平清康所在的軍營中卻突然傳出一陣人喊馬嘶，據說有戰馬莫名受驚而狂奔，松平家的幾名武士則試圖攔阻，作為統帥的松平清康聽到喧鬧后也走出轅門觀望。恰逢此時，一把武士刀猛地從清康的背后斜劈了下來，刀鋒從清康的右肩劈入直至左腹才止，松平清康幾乎被劈為了兩截，三河國不世出的英主，整個松平家族未來的希望——松平清康當場身亡。

殺人者叫阿部正豐，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松平家重臣阿部定吉的兒子。阿部正豐則隨即被當場斬殺，斬殺他的人叫植村氏明。殺死清康的那把刀也很有名，上面刻有4個字——“千子村正”。

殺害清康的背后主使究竟是誰？

有人說是織田信秀。因為就在前一天，松平軍中便開始有流言傳出，說松平清康的家臣“阿部定吉”已與織田家內通。松平清康對于這個流言自然是不屑一顧，不過雖然清康不屑一顧，但他手下的其他家臣卻不能置若罔聞，畢竟時值兩軍即將大戰之際，寧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無。

阿部定吉也聽到了這個謠言，他本想一死以謝主君，但又擔心自己就這么死了的話，可能會牽連到自己的家族。于是他寫下了一份自證清白的書信，并叫來了自己的嫡子阿部正豐，他告訴自己的這個兒子，一旦自己被冤殺，務必要把這份書信交給主君松平清康。

阿部正豐應該非常愛自己的父親，不過他明顯是個愣頭青，阿部正豐或許從未想過要按照自己父親的囑咐行事，而是秉承“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如果有人殺了他父親，他必然也要殺了對方，哪怕這個“對方”是自己的主君。

所以，第二天早上，當陣中傳出一陣人喊馬嘶之后，“愣頭青”阿部正豐以為自己的父親已被錯殺，于是他二話不說，持刀來到清康背后，猛地一刀劈下……。

對于松平清康的被殺，也有人說背后的主使是清康的叔叔松平信定。信定與清康素有嫌隙，早在清康父親松平信忠擔任松平家家主之時，信定便以信忠過于軟弱無能為由，欲要罷黜其家主之位以自任，但后來卻被自己的這個侄子搶去了家督之位，這無疑讓信定自然心里非常不爽。后來信定又因為作戰不力而被清康當面狠狠辱罵過，導致對清康的怨恨更甚。

而松平信定其實和織田家一直保持著密切的姻親關系，松平信定娶了織田信秀的妹妹，后來又把自己的女兒則嫁給了織田信秀弟弟織田信光。

總之不管謠言究竟是出于織田信秀還是松平信定，或者是他們二人的合謀。結果都一樣，那就是松平清康在自己的軍中被自己家臣阿部定吉的兒子阿部正豐所殺，時年25歲，這一突發事件史稱“守山之崩”。

這里的“崩”感覺非常之形象，因為松平清康的死，于松平家而言，不啻于天崩地裂，曾經強大的三河軍團立時崩潰。沒有了松平清康指揮的三河武士再難以抵御“尾張之虎”織田信秀長期憋屈之后的迅猛反擊，以至于一路潰散，織田信秀則乘勢攻入了三河國境內，后來更是一舉攻下了“安祥城”這一西三河的要地，信秀將這座城給了自己的庶長子織田信廣。安祥城從此也便成為了織田家東進三河的一個重要據點。

關于“守山之崩”，至今仍有許多待解之謎團或讓人費解之處。

比如阿部正豐殺了主君松平清康，他的父親，原本被深度懷疑與織田家有染的阿部定吉不僅未被連坐，反而在事后成為照顧清康兒子松平廣忠的“托孤重臣”，后來更是作為家老統率三河武士。當然有傳言說是阿部定吉本欲立即自殺謝罪，但被年僅10歲的松平廣忠（清康嫡子）阻止，并收為自己的家臣。也有說是松平清康臨死前特意赦免定吉，并讓他當自己兒子廣忠的“保護人”。

此外，為何阿部正豐能如此順利地一刀就劈殺松平清康？哪怕清康個人絲毫不加以防備，他手下的其他家臣又因何未加防范呢？而當場格殺兇手的 “植村氏明”也很是神奇，按年齡來說，這個“植村氏明”當時年僅15歲，但卻能當場格殺兇殺，不知其他護衛又何在？而且更為奇怪的是，15年后當清康的兒子松平廣忠也被暗殺之時，當場斬殺暗殺者的也是這位“植村氏明”。

松平清康被暗殺時，年齡為25歲。

松平廣忠被暗殺時，年齡為24歲。

殺死清康和廣忠的武士刀是同一款刀，都叫“村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