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全球圈養狐猴之現狀

說到狐猴，您首先會想起什么？動畫形象朱利安國王（King Julien）或許會是一個選項吧？在20年前上映的夢工廠動畫長片《馬達加斯加》里面，以環尾狐猴（

Lemur catta

）為原型的朱利安國王是個相當出彩的配角，以至于網飛在2014-2017年期間一連出了五季以它為主角的衍生動畫劇集，大受歡迎。

現生的狐猴是馬達加斯加所特有的一類靈長類動物，也可以說是這個全球第四大島嶼獨特而璀璨的生物多樣性當中最具代表性的生物吧，這當中恐怕又要以環尾狐猴最為人所熟悉了。比如，截至2022年全世界據統計在冊的圈養環尾狐猴數量已超過4500只，是圈養種群規模最大的狐猴，沒有之一。

紅山動物園的環尾狐猴展區

HOWEVER，看著眼熟并不等同于真的就了解。在環尾狐猴的真實生活當中，雌性才是完全占據優勢地位的一方，夢工廠的制作人員若能嚴謹些而非想當然的話，那應該是朱莉女王（Queen Julie）才符合實情。

它們身上還有一點會出乎大多數人的意料之外，盡管似乎是動物園里的標配，看起來已經有些司空見慣；而且作為可以生活在年降水量不足500 mm的干旱多刺森林，到海拔超過2600 m林線以上的高山，對于環境適應能力最強的狐猴，它們的真實境況卻已是岌岌可危。2017年發表的一項針對該種歷史分布區內32個地點的調查結果顯示，自2000年以來，環尾狐猴的野外種群數量已下降了95%！

歷史上環尾狐猴可能見于馬達加斯加南部和西南部多數地區，但現如今只局限為南部35個孤立的種群，其中僅有8個的規模＞100只。由于嚴峻的現狀，環尾狐猴的受脅狀況早在2014年就已被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評估為“瀕危”（endangered，EN），并在2017年首次被選為全球最瀕危25種靈長類之一。

事實上，環尾狐猴的遭遇恰恰是整個狐猴家族時運的一個縮影。現生的100種左右狐猴當中有超過95%的受脅狀況已被IUCN評估作易危（ vulnerable ，VU）、瀕危和極危（c ritically endangered ，CR），使得狐猴們成了生存狀況最令人堪憂的靈長類動物。

若按照保護行動的發生地來看，物種的保護可以分為就地保護（In-situ）和遷地保護（Ex-situ）兩大類，顧名思義就地保護即是在原本的生境當中實施保護措施，而遷地保護則是指將保護對象遷移到人工環境或是易地建立可以自我維持的穩定種群。一般而言，當物種原有的自然棲息地由于各種原因遭到眼中破壞，甚至完全喪失；或是現有種群數量已經很低，極易受到自然或人為因素影響走向滅絕的時候，遷地保護就成為了物種保護的重要手段。

對于許多處境不妙的狐猴來說，遷地保護無疑為它們的繼續生存保留了一線希望。那么，全世界圈養狐猴的現狀又如何呢？

2021年，來自荷蘭的三位研究人員在IUCN靈長類專家組馬達加斯加分部的刊物《狐猴消息》（Lemur News）上發表論文，分析了當時歐洲動物園與水族館協會（EAZA）旗下機構飼養展出狐猴的現狀。結果可以說是并不令人樂觀...

他們發現截至2021年6月，EAZA有236家成員單位至少飼養有1種狐猴，總共則圈養了22種，占已知狐猴總種數的20.2%。看起來似乎還算不錯？然而，飼養環尾狐猴的多達212家，但飼養肥尾鼠狐猴（

Cheirogaleus medius

）的則僅有區區三家，前者數量竟是后者的70倍之多！

EAZA成員單位飼養狐猴種類及其對應的機構數量，引自 Reimes

et al

. 2021

這22種不僅飼養的動物園數量差異大，其在狐猴5個科15屬之間的分布也呈現極化：鼠狐猴科的毛耳鼠狐猴屬（

Allocebus

）、巨鼠狐猴屬（

Mirza

）和叉斑狐猴屬（

Phaner

）；整個鼬狐猴科（鼬狐猴屬

Lepilemur

）；大狐猴科的毛狐猴屬（

Avahi

）和大狐猴屬（

Indri

）都完全沒有圈養個體。而狐猴科狐猴屬（

Eulemur

）的10種和領狐猴屬（

Varecia

）的2種就占了已飼養種類的50%還多。

EAZA成員單位飼養狐猴種類在15屬當中的分布，深色表示已飼養種類，淺色則代表沒有被飼養的， 引自 Reimes

et al

. 2021

要是再將各種狐猴的受脅程度、體重和食性都考慮進來的話，不難發現問題更大。33種被評估作極危的狐猴里面，僅9種有圈養個體，只占總數的27.3%。瀕危這一檔的就更慘了，只飼養了5種，僅占總數的11.1%。而從體重上看，小于1 kg的種類占整個狐猴總數的2/3（73種），才是真正的主流狐猴。但是，可惜這當中有且只有4種被圈養，即僅僅只有5%的小型狐猴在動物園里存在其代表種類。

EAZA成員單位飼養狐猴種類按IUCN受脅程度（左）、體重（中）和食性（右）占總數的比例，深色表示已飼養種類，淺灰色則代表沒有被飼養的， 引自 Reimes

et al

. 2021

還有一點必須要指出來，EAZA 成員單位飼養展出的22種狐猴當中僅15種有相應的繁育協作計劃，余下的7種離 易地建立可以自我維持穩定種群的目標恐怕還有不小的差距 。

總之一句話，EAZA現有的圈養狐猴種群未能充分回應狐猴作為受脅程度最高的靈長類（及哺乳動物）所面臨的現實挑戰，也沒有很好地展示狐猴們在生態適應上表現出的復雜多樣性。

再來看看北美地區的情況吧。

遺憾的是沒能找到類似的北美圈養狐猴總結。不妨就以杜克大學麾下著名的杜克狐猴中心（D uke Lemur Center ）作為北美地區的代表吧。截至2023年8月，該中心飼養展出鼠狐猴科的肥尾鼠狐猴 、灰倭狐猴（

Microcebus murinus

，狐猴科的紅領褐狐猴（

Eulemur collaris

紅額褐狐猴（

E. rufifrons

、冠狐猴（

E. coronatus

） 、 藍眼黑狐猴（

E.

flavifrons

獴狐猴（

E. mongoz

環尾狐猴領狐猴（

Varecia variegata

紅領狐猴（

V. rubra

，大狐猴科的科氏冕狐猴（

Propithecus coquereli

和指猴科的指猴（

Daubentonia madagascariensis

，應是唯一同時擁有 4 個科狐猴的機構，也是馬達加斯加之外展示狐猴最多樣最具代表性的地方 。

杜克狐猴中心的“狐猴們”，從左自右，從上到下依次是：指猴、領狐猴、藍眼黑狐猴（唯一具有藍眼睛的非人靈長類）、紅領褐狐猴、科氏冕狐猴、冠狐猴、肥尾鼠狐猴、灰倭狐猴、蓬尾嬰猴（

Galago moholi

，混入了一個同為原猴亞目的‘奸細’，而沒在此展示僅有1只的紅額褐狐猴 ）、獴狐猴、紅領狐猴和環尾狐猴，上述種類在EAZA內成員機構也有飼養，引自DLC官網

最后，讓我們回到馬達加斯加，來看看狐猴老家的情況又怎樣呢？

據了解，該國首都塔那那利佛的 Tsimbazaza動植物園、首都附近的狐猴公園（Lemur Park），以及最大的港口城市塔瑪塔夫附近的Ivoloina動物園參與全球的狐猴圈養繁育 。其中，應以 Tsimbazaza動植物園飼養種類最多，歷史上該園曾展出過指猴和某種倭狐猴，現在則只有狐猴科的11種：灰竹狐猴（

Hapalemur griseus

）、環尾狐猴 、褐狐猴（

Eulemur fulvus

）、棕褐狐猴（

E. rufus

）、紅額褐狐猴、黑狐猴（

E. macaco

）、藍眼黑狐猴、冠狐猴、紅腹狐猴（

E. rubriventer

）、獴狐猴和領狐猴。

綜上歐洲、美國和馬達加斯加三地情況所述，我們大致可以將目前圈養狐猴的種類整體狀況歸納如下：

鼠狐猴科：2種倭狐猴（灰倭狐猴和古氏倭狐猴）和肥尾鼠狐猴；

鼬狐猴科：0

狐猴科：3種“竹”狐猴（包括阿勞特拉葦狐猴

Hapalemur alaotrensis

，唯一生活在蘆葦和莎草濕地生境里的靈長類）、大竹狐猴（

Hapalemur simus

）、環尾狐猴、11種狐猴屬的種類，領狐猴和紅領狐猴；

大狐猴科：冕狐猴（

Propithecus diadema

）、冠冕狐猴（

P.

coronatus

）和科氏冕狐猴。

指猴科：指猴

總計有25種，存在的問題跟EAZA的那篇總結論文大同小異，就不再贅述了。

馬達加斯加島內除了上述的三家機構之外，其實還有些酒店、景區和私人機構飼養展示狐猴，主要是為了滿足游客的需求而存在。生活在這樣地方的狐猴境遇又如何呢？

2020年底，美國圣地亞哥大學長期在馬達加斯加從事狐猴研究的團隊在《狐猴消息》上發表論文，通過社交媒體上搜集到的信息和實地調查，對8家持有許可能合法飼養狐猴的機構進行了研究。結果發現在2004-2018年期間，這8家機構共展示了5種大狐猴科的成員：大狐猴（

Indri indri

）、冕狐猴、冠冕狐猴、維氏冕狐猴（

Propithecus verreauxi

）和德氏冕狐猴（

P. deckenii

）。

該研究涉及的8家機構情況，其中標黃的倒數第三家Palmarium酒店是許多游客前去觀看指猴的地方；倒數第二家就是著名的“蝴蝶谷”景區，這個位于塔那那利佛和安達西貝之間的網紅景點是許多外國游客都會打開的地方；最后一家是安達西貝的Vakona酒店，他家私人運營的Vakona狐猴島也是個網紅打卡點，引自LaFleur

et al

. 2019/2020

除1家機構之外，其余地點的狐猴都是在一定范圍內自由活動的，這也意味著跟游客之間存在著“親密”接觸的可能，在網絡上收集到的證據顯示也確實如此。只有Lemur Park明確不允許游客直接接觸狐猴。

TripAdvisor網站和Instagram社媒上找到的與狐猴接觸的照片，事實上這樣的行為非常不妥當，對狐猴對人都不好，引自LaFleur

et al

. 2019/2020

這些“萌萌噠”網圖的背后，還有著不為人知的黑暗面。以能見到自由活動的指猴而受游客追捧的Palmarium酒店曾經至少在2004年4月至2016年12月期間展示了多只科氏冕狐猴，但在作者于2018年7月造訪該酒店時，則被告知所有的科氏冕狐猴都已經死亡。更為惡劣的是，酒店在2015年還從野外獲取4只大狐猴，用來頂替死亡了的個體。

作者們最后得出結論，除了Lemur Park（就是前述參與繁育計劃的那家）之外，截至2018年底其余7家合法持有的機構都沒能為狐猴提供足夠的照料，超過半數的機構默許游客和狐猴間的直接接觸，而且多數機構都用香蕉來飼喂大狐猴和冕狐猴這樣的食葉性狐猴（高糖高熱量的香蕉并非它們合適的食物）。

說直白（難聽）點兒，絕大多數被調研的機構或許只是把手里的狐猴作為招攬生意的幌子，并沒有真正在意它們的生活質量，更別提參與圈養繁育計劃了。考慮到所涉及的大狐猴和4種冕狐猴都是極危程度的物種，不能好好地照顧它們，甚至仍然在消耗寶貴的所剩不多的野外種群，實在是太令人難過了。

這項研究可能唯一稱得上是亮點的，卻也發生在行徑最下作的Palmarium酒店。不知道是何原因，這家似乎成功地保有了大狐猴一段時間，甚至還有繁殖的記錄。要知道，食葉性動物的成功飼養是個普遍性的世界難題，給動物提供合適飲食這一最起碼的要求很多時候都不容易實現，大狐猴也還沒有過被成功圈養的案例。但不難想象，Palmarium酒店這樣的地方怕是也不會為我們更好地了解大狐猴提供太多有價值的信息。唉

某臺頗受歡迎的某旅行真人秀節目前不久才在馬達加斯加拍攝了外景，據說已經定檔很快就要播出了。隨著節目的熱播，到馬達加斯加出游的國人可能也會變多吧？

上述研究的作者也給出了到馬島的游客一些建議：

1）visit wildlife in the wild（觀賞野生狀態下的野生生物）；

2）do not directly touch or feed animals（不要直接觸碰，或是投喂動物）；

3）do not post, like, or share photos of humans directly touching or feeding endangered animals（不要上傳、點贊，轉發包含人直接接觸或投喂珍稀瀕危動物的影像）。

此外，IUCN靈長類專家組在2021年和2023年先后推出了《負責任地處理與非人靈長類動物相關影像實用指引》和《負責任觀賞靈長類動物指引》（游客篇及從業者篇），感興趣的朋友可以點擊“閱讀原文”訪問網站鏈接獲取游客篇。

最后的最后，奚志農老師今天在自己視頻號上發了段視頻，苦口婆心地勸導去藏區的游客不要買雪兔子（常被叫做‘雪蓮’售賣）。其實這背后的道理都是一樣的，自詡為“萬物靈長”的我們是該多想想，要考慮自己行為的潛在影響，爭取做一名合格的地球公民吧，與君共勉。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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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lemur.duke.edu/discover/meet-the-lemu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