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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大圓滿,我們只是在世界各地的星空下繼續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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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者按:

      《803》比我預期中還要“高冷”。拿到書的朋友,不止一位感慨700多頁的大部頭僅僅翻開都需勇氣。但是,一旦打開了,尤其隨著后半部分節奏的逐步加快,便會忍不住讀下去,而后是長久地回味。作家寧不遠用“一意孤行”()形容這部小說,一意孤行“是那種節制又肆意的寫作”。節制的是情感,肆意的是表達。思緒的閥門一旦打開,作者展現的就是一個浩瀚寬闊的內心宇宙。

      無疑,三線建設的敘事是我們閱讀的線索。但小說遠不止于此。"這是一個關于自由生活的故事,是一個關于你和我的故事。”“它隱藏在平淡中的敏感也是我想在《803》中再現的風格。”在今天這篇分享中,作者胡凌云以極大的坦誠講述了《803》的創作過程及細節。

      在《803》寫作和等待出版的過程中,故事中一些人和貓的原型離開了世界,此刻,還有人物原型正在接受化療和放療。胡凌云說“我寫《803》的過程基本上就是震后重建的過程。最終,它成了我帶到母親墓前的一盒巧克力,代表了我們共享過的人生。”

      讀這篇作者的“創作談”,一些疑惑也慢慢解開,比如關于小說的體量、敘事的節奏、語言的風格,更得以窺見一位作家的自覺和文學的可能性。

      制作|胡凌云

      封面 | ZZ Z

      一:山海

      《803》的第一部分《山海》是從三藏法師的一個夢開始的。這個夢應該對他的一生有著深遠影響。他在夢中攀登的是海中的神山,而他后來艱苦卓絕的旅程所穿越的山水都是真實存在的。竇唯的《東海第五》也講述了一段旅程,目的應該有所不同,但都是由一種純凈因而輕盈的信念所驅使的。

      為了做這期節目,我復習了這首作品,然后在微信朋友圈中尋找一張照片。我在社交媒體中貼出合影,至多只有兩次,可能有一次是和咕嚕貓在家中沙發上的合影,另一次就是我尋找的,2016年4月26日在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與當時正在進行的《寂靜之詩——中國繪畫大師作品》展覽入口標志的合影留念。《803》于2012年開工,在2016年雖然還是一片大工地,但我已經能俯瞰它的全貌,那就是我目睹、懷念和夢想的中國。就在《803》已經完工的2018年,我第一次聽到了這首《東海第五》。我意識到,自己對這首作品的喜愛和對中國山水畫的喜愛是相關的,而這些喜愛并不是新近發展出來的趣味,更像注定的命運。

      杰作等身的音樂制作人丹尼爾?蘭瓦(Daniel Lanois)是加拿大魁北克人,曾在八九十年代移居新奧爾良。他在自傳中回憶自己在新奧爾良準備首張個人專輯時曾經說過這樣一段話:

      “與家鄉的距離澄清了過去的故事。我已經對自己的聲音充滿信心……隨著足夠多的時間流逝,地理上的距離讓我變得更加清晰,我的歌曲也隨之傾瀉而出。”

      這段話也適用我和《803》:時間流逝和地理距離為我創造了一個寧靜的空間,幫助我思考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些觀念,也幫助我整理自己在漫長歲月中積累的對中國的感覺。如今我遙望那個方向,望見的是無盡的山,我童年爬過的那些山和畫中的山的混合體。假如要講和山有關的故事,我想起的自然首先是《桃花源記》。我總覺得它離我童年的世界很近,也是我當時翻過又一座山,撥開又一片枝葉之時希望看到的一個世界。而《東海第五》似乎是《桃花源記》的續集,不同之處是,它描述的并不是一個封閉的定居點,而是一群人翻越群山走向東海的經歷。《803》其實也是這樣一個故事,只不過《東海第五》是追憶,而《803》是直播。

      時間流逝和地理距離對于我的意義不止于提供寫作的契機——它們其實是在《803》中推動情節發展的兩大動力。雖然“愛與自由”被認為是此書的主題,但我想要記錄的是主人公記憶的生成與留存,還有他對空間的認知與探索,這也是我必須采用直播方式的原因;而這兩個過程中所積淀下來的兩類感觸,大致可以用“愛”和“自由”來標記。


      竇唯 - 東海第五

      故事的開頭彌漫著一種緊張感。這種感覺是一個依然陌生而且出沒著敵意的外部世界所導致的。我在童年已經開始學習將世界上的各種威脅分類。家里擁有的第一個壓力鍋確實是被偷走了,而我也真的在云南鄉下目睹了奔赴前線的部隊,但真正影響全人類命運的,是電視新聞里經常報道的星球大戰防御計劃。在《803》中,當主人公探索一個方圓幾公里的小世界時,也漸漸明白,冷戰和三線建設徹底改變了他和他日常生活中所有人的集體命運。這個故事在新冷戰開始的時代出版因此可能有那么一點意義——就在《803》上架的當天,一個國家向另一個國家發射了洲際彈道導彈,是這種已經有了半個多世紀歷史的末日武器首次被用于實戰。我曾經擔心看無人機作戰看多了的人類會低估戰爭的慘烈程度,但按這個趨勢發展,應該不會。

      洲際彈道導彈在船長成人多年之后又一次被他大規模想象,應該是他站在多倫多CN塔上的時刻。在寫那一段的時候,我肯定復習了加拿大樂隊Rush的《遠程預警》(Distant Early Warning)。在冷戰時期,美國和加拿大建立了三個由一系列雷達站組成的防空系統,橫貫加拿大全境,目的是為了偵測從蘇聯跨越北極飛來的洲際彈道導彈并且發出預警,其中最北的一道防線就是這首作品標題的來源。Rush的四位成員從五十年代一出生就生活在冷戰陰影之中,童年的他們想必和美國的孩子們一樣參加過核戰生存演練,所以,這首作品的音樂錄影向電影《奇愛博士》致敬,但把騎著導彈飛行的主角換成了一個孩子,看起來完全合理;而到了這首歌誕生的1984年,已經成年的他們依然生活在冷戰時代,生活在兩個核大國之間。所以,加拿大人和貴州人,很可能有著類似的焦慮,而戰爭陰影還將繼續籠罩全人類。


      Rush - Distant Early Warning

      在出沒著不確定性的世界里,如何保衛自己和家園自然是重要的。毫無疑問,孩子們都會崇拜那些擁有超群能力的人物。我確實在小學三年級就讀了《水滸》并且將一百單八將的畫像貼在了老房子家中縫紉機和五斗櫥之間的墻上,但它所擁有的充滿中國特色的復雜度不是我能體會的,記憶中留存下來的是魯智深這樣相對比較簡單的人物。冉阿讓、基督山伯爵和蘭博這樣的獨行俠,是不愿參加集體活動的我更喜歡的,雖然他們的行為多少是對個人遭遇的回應,有時會像是一種復仇,這一點,和他們體驗的精神創傷和道德困境,也是年幼的我不能真正體會的。相比之下,佐羅是一位真正身輕如燕的俠客。

      2024年去世的阿蘭?德隆出演過不少我樂于反復觀看的電影,比如維斯康蒂的《豹》和梅爾維爾的《武士》,但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早已被固定在了《佐羅》之中——我這一代和我父母那一代應該都是如此。我至今依然偶爾會復習這部電影,但并不是為了懷舊,而更像是一種精神需要——這似乎也是我喜歡看西部片、武士片和胡金銓的原因之一,而佐羅的故事更簡單,更浪漫,究其原因,可能是他在電影中懲惡揚善時的喜劇化場面讓我想起童年讀過的很多本外國民間故事集,雖然情節都已記不清楚,但那種作為平民能夠體驗到一點公平和正義時的歡暢感是同樣親切的。不過,最令我難忘的是影片開始時佐羅在主題歌的伴隨中策馬從無人荒漠奔向無人海灘的景象,我總覺得那看起來更像是故事的結尾——雖然電影是在西班牙拍攝的,故事發生的虛構地點新阿拉貢應該是南美洲北部,今天的哥倫比亞,但我總是把那片風景想象成秘魯西海岸擁有納斯卡巨畫的那片沙漠,離船長最終抵達的“八荒”不遠的地方——而他在那片開闊和寂靜之中,是否會思考選擇那樣一種生活的意義? 借用歌中頭兩句歌詞,這是一個關于自由生活的故事,是一個關于你和我的故事。


      Guido & Maurizio De Angelis - Zorro is Back

      NHK和央視合拍的《絲綢之路》是我看過的第一部紀錄片。每一集開始時手工推拉的織機和大漠中跋涉的駝隊疊印的畫面是電視給我留下的最早也是最難忘的記憶,而喜多郎的合成器配樂作為我聽過的第一種電子音樂,構成了一種古代與現代的對比,也為其增色。如今要在這張配樂專輯中選曲,我在兩種氛圍之間徘徊:第一種,是那些悠揚的東方旋律營造的帶著滄桑的親切,讓我想起了童年下午四五點時從朝西的窗戶射進老房子的陽光,照亮了屋子里粗糙的水泥地面;還有我結束西北荒漠的孤身旅行返回西安之后在城墻上仰望的那些城樓燈光,在我眼中,它們的功能并不是彰顯華貴或是威嚴,而只是一些傳統建筑的細節。但在故事開始時,還是個孩子的船長一心向往的是某種宏大歷史,一個只要走下去就能瀏覽其他古老文明的通道,所以,我選擇了《天地創造神》。如今再聽它,我想起的不光是絲綢之路,還有我在美國西部穿過的荒原、峽谷和廢墟——這首作品的意境和菲利普?格拉斯(Philip Glass)為電影《失衡的生活》(Koyaanisqatsi)的配樂非常相似,我甚至能望見從峽谷深處逆光升起的云霧。其實,絲綢之路在我眼中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一條通道,我對曾在那里生活的居民有著同樣的興趣,而船長在新世界中走訪那些古老文明留下的廢墟時,很可能會想起他童年就很向往但一直沒能去到的樓蘭王國和黑水城。所以,他的故事既是一個關于行走的故事,也是一個關于居住的故事,而沒有了居民的廢墟和被荒草遮蔽的古道不需要帶有任何文化特征的旋律和配器,它們的身份回歸了神秘。


      喜多郎 - 天地創造神

      我在童年聽過的河流歌曲,當然包括了《保衛黃河》,我曾在不同的年紀和不同的同學們一起在大禮堂的舞臺上排成幾排演唱過它,還擔任過朗誦;我們當然也在音樂課上排練過《長江之歌》,使用它作為主題曲的電視紀錄片《話說長江》和那個時代熱播熱議的那部關于黃河的紀錄片,都是我喜歡反復收看的;我應該早早就在廣播中聽過了保羅?羅伯遜的《老人河》,但它就像《月牙兒》、《駱駝祥子》那樣的電影,在我的童年記憶中留下了陰影;最終,我最難忘的一首的是安迪?威廉斯的《月亮河》,在很多年里,我一直以為歌中唱的也是密西西比河,但它比《老人河》明亮得多,非常適合我望著窗外的小河想象它的去向。我那時沒有機會觀看電影《蒂芬妮的早餐》,對美國南方音樂和文學也毫無了解,只能從歌詞的字面含義去理解它,直到它在我近年的寫作中再度出現——這是一個時間跨度很大的認知過程,就像《803》一樣。


      ? Andy Williams - Moon River

      對于生活被限定在一個很小區域的人來說,旅行的浪漫是毋庸置疑的。在我的童年,出國這件事看起來比登天還難,但這并不妨礙我使用各種資訊延伸自己的想象,比如凡爾納的小說,比如《世界之窗》和《世界知識畫報》這樣的雜志,還有007之類的電影導游。不過,最難忘的渠道自然是音樂:它以一種精致的抽象刺激著我對國家、種族和文化的想象,同時又經常輕松帶我跨越它們所劃定的邊界。比如,巴西人阿絲特魯德?吉爾貝托(Astrud Gilberto)與聯邦德國人詹姆斯?拉斯特(James Last)合作翻演波多黎各人胡安?蒂佐(Juan Tizol)和美國黑人埃靈頓公爵(Duke Ellington)的名曲《大篷車》(Caravan),讓我想象的是北非的沙漠。在近年的寫作中,感受著跨大西洋的音樂流通,感覺它真的是一個小池塘,就像我在庫斯科和溫哥華反復品嘗秘魯炒牛柳,感覺太平洋也是個小池塘一樣。所以,《803》中完全沒有“遙遠”這個概念,我希望能讀完它的讀者在翻過最后一頁之后也能感覺到世界其實很小。不過,我和船長一樣都希望這每一段旅程都能足夠漫長,因為它是心靈最自由的時段。


      Astrud Gilberto Plus James Last Orchestra - Caravan

      西南山區的鐵路彎道眾多,司機加速時,旅客們會在座椅上左右晃悠。在八十年代,無縫鋼軌還沒有大量使用,車輛減震能力有限,車廂里灌滿了鏗鏘的節奏。再加上窗外像波浪一樣掠過的山頭,還有如今應該已經不復存在的鳴笛聲,我的童年旅程充滿了樂感。所以,當我聽到日本尺八演奏家和作曲家山本邦山1971年的《筑子節》時十分驚訝:這首曲子再現的,不就是我童年的火車之旅嗎?

      這種關聯可能還有另一層原因:八十年代的旅客列車中會有專職播音員定時播音,她們播放很多使用現代樂器和流行音樂配器的中國民樂,雖然遠不如日本人精致,但是極具時代感。我不知道當時是否全國都是如此,還是成都鐵路局為民族眾多的西南安排的特色。到了我上大學的九十年代,這類音樂早已消失了,我從一盤青海果洛藏族音樂家的磁帶中聽到的一些曲子,可能是它最后的存在形式。不過,那時的列車上至少還有播音節目,播音員還鼓勵乘客去點播,我就曾經拿著磁帶去播音室要求播放。列車播音員在那兩個年代都是我羨慕的工作,我從大學電臺到掘火電臺的漫長播音生涯,可能都源于那種羨慕,而《803》的漫長旅程,自然也需要很多音樂陪伴。


      山本邦山 - こきりこ節

      我童年聽到的第一首飛行歌曲,應該是約翰?丹佛的《乘噴氣機離去》。在這首歌誕生的1966年,領導商業飛行半個多世紀的波音737還沒有首飛,商用噴氣機是一種新鮮事物,航班票價不菲,但這應該不是丹佛強調“噴氣機”的原因。他顯然是想強調歌中主人公離去的速度——乘噴氣機離去顯然比騎自行車離去震撼得多。我反復收聽它的年代也是越戰片的年代,所以擁有兩抽屜軍用飛機圖片的我曾經猜想,主人公是否會是一位噴氣式戰斗機駕駛員,即將前往越南參戰?但歌詞中提到的家門口等著的出租車阻止了這種想象。不過,假如不是去參戰的話,歌詞中的某些信息似乎難以解釋,比如他先是說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回來,但又說當回來時會帶來結婚戒指。這種不確定性,似乎比分離本身更令人感到煎熬。不過,當我聆聽這首歌曲,憧憬著有一天乘坐噴氣機前往遠方做一件顯然是成年人必須去做的事,也就忽略了歌中出沒的憂傷。


      John Denver - Leaving On A Jet Plane

      在童年,每位家庭成員的音樂趣味各不相同,比如,父親聽古典音樂、輕音樂和侯德健、費翔之類的原創流行音樂,還買過一本關于崔健的書,哥哥聽各種粵語歌曲、齊秦和霹靂舞音樂,忙得沒碰過收錄機的母親從未主動聽音樂,只有一次表達過對香港戲曲電影《三笑》原聲磁帶的喜愛。我在云南的表哥表姐們也聽很多音樂,有一抽屜磁帶,還把我們家沒有的大音箱掛到了堂屋里。他們的音樂趣味又有不同,其中一些被長輩們斥責為黃色歌曲,那些簡單的歌詞因此在我耳中變得突然耐人尋味起來。與此同時,另一些歌曲給我留下了和地點相關的深刻印象,比如張彤演唱的《梨花又開放》,它改自譚詠麟演唱的《遲來的春天》,而后者改自日本流行歌曲,所以它疊印了一種東亞的美感,再配合花雨的意象,在我的記憶中和《遠山的呼喚》、《幸福的黃手帕》之類的鄉土情感電影串了味兒——雖然它的抒情是毫不隱忍的。《遲來的春天》是一首情歌,但《梨花又開放》改為歌頌故鄉。姨媽家的門前屋后確實有幾棵能開花的樹。所以我經常會想,表哥表姐們是否有一天也會像我和我的同學們一樣,離開出生的地方?應該不會,因為云南鄉下的生活是如此安寧祥和,沒有三線工人家庭所感受的分裂和將要離開的預感。而我自己,在一個母系社會中成長并且認為人類文明理應如此的孩子,自然傾向于跟隨母親將那里視為故鄉。雖然那種田園風光在后來數十年的城鎮化之后已經消失,但它在精神上依然是我可以歸隱的去處。


      ?張彤 - 梨花又開放

      1988年,我們全家從貴州一起去云南過春節,這在家庭歷史中是罕見的,所以是一次難忘的經歷。我們占據兩張雙人座席,共享一張小桌子,在一個狹小的公共空間面對面坐了一整夜。在他們都開始瞌睡的深夜,我戴著耳機用隨聲聽聆聽侯德健和程琳的新專輯《新歌1987》。那張在家里已經播放過很多遍的專輯是八十年代大陸流行音樂的巔峰之作,但我當時聆聽的是幾個年齡介于父母和兒子們之間的青年創作者的表達,想象的是家人們會如何去理解這些歌曲。我已經在感受著這個家庭的聚少離多——當時父親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北京當訪問學者,而哥哥下一年就要高考,而且肯定會去省外院校——所以,我當時也在想象每個人對這樣一種共同旅行的感受,他們之間的感情和摩擦。比如,父親同意和母親一起回鄉探親這一舉動在當時是不同尋常的,他肯定沒有想到在二十多年后會和妻子一起遷居云南。那時的我對一切都很好奇,但也漸漸試圖去理解人間的各種規則,就像《不明白》中所唱的,“春天的風是怎么吹/冬天的雪是怎么融/我從來不明白/就像不明白怎么去愛你”。從剛懂事的時候開始,我就想在親人們之間調解摩擦,這種嘗試常常是幼稚的,但也幫助我調整著自己對家庭的理解。 那段旅程是多雨的家庭歷史中一片少見的藍天,它所展示的達成和解的可能性成為了我生活中的一種動力,而這樣的作品不僅幫助我記住了它,它隱藏在平淡中的敏感也是我想在《803》中再現的風格。


      程琳 - 不明白

      1994年,我開始在大學電臺播音,為第一期節目選擇的開始曲是彼得?加布里爾(Peter Gabriel)的《紅雨》(Red Rain)。在制作人丹尼爾?蘭瓦的幫助下,加布里爾和樂手們構建了一首恢弘的開始曲,預示著某種不同尋常的事件即將發生。按照加布里爾的傳記作者達里爾?伊斯利(Daryl Easlea)的說法,“它是專輯陰郁的開場,也反映了八十年代的兩個熱門話題:艾滋病和核泄漏。1985年烏克蘭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災難后,當時人們最擔心的是皮膚感染和核災難。然而,《紅雨》卻是一首希望之歌,一首關于共同命脈的歌。” 我當年的那期節目被認為是以環保為主題,這可能是因為曲目中還包括了Rush樂隊的《赤潮》(Red Tide)之類的作品,而我當時選擇《紅雨》的原因之一也是出生地貴陽以酸雨著稱,我對一種特殊的雨自然會有特殊想象。

      在一個多雨的地方,母親們的日常之一,是看見天氣陰沉就會提醒孩子出門上學的時候要帶傘,或者,在未能預料的大雨中到校門口接沒有帶傘的孩子回家。一般來說,假如母親和孩子共享一把傘的話,母親另一側的衣服常常會被淋濕。傘似乎成了母親的象征,而孩子們對于被要求帶傘一般是持抵觸態度的,因為在沒有下雨的情況下拿著一把傘走在路上,會作為聽話的好孩子而被其他孩子嘲笑。所以,我哥早早地就忽略了母親的嘮叨,而我也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會停止帶傘,那將是成長的里程碑。在《紅雨》中,主人公完全是坦然接受命運洗禮的姿態,歌詞“這個地方如此寂靜/預感著風暴來臨”出現在第一部分結尾的原因之一,是它預示著船長即將走出山谷,走進人生的雨中。另一方面,如歌中所唱,紅色所代表的是血色,這可能也是伊斯利說它是希望之歌和共同命脈之歌的原因。在水邊,在余溫尚存的大地之上,“我向你走來,放下防備,帶著一個孩子的信任”,這讓我想起船長和母親上墳時遭遇大雨,但母親卻沒有帶著船長躲避,而且感到舒暢的畫面——那場雨很可能就是紅雨。


      Peter Gabriel - Red Rain

      二:城垣

      1999年,我在出國之前寫下的人生第一篇敘事作品《北京故事》開始處引用了亨利?米勒的句子:“無論形勢多么激動人心,多么難以忍受,總會有退路,總會有改善,有安慰,有補償,有報紙,有宗教。但是一旦沒了這一切,會如何呢?一旦你自由、瘋狂、殺氣騰騰......”我當時感覺這兩句話大致濃縮了我在北京的七年生活,但是,《803》的第二部分《城垣》記述了與我年齡相仿的船長對自己生活狀態的更多反思。標準收藏(Criterion Collection)近期為約翰?麥肯奇(John Mackenzie)導演的《漫長美好的星期五》(The Long Good Friday)發行了4K藍光影碟,片中對音樂的暢快使用讓我想起了賽吉歐?李昂尼。我童年看過的那一批西方影視劇中,似乎有很多情節驚險劇情緊湊的動作片中都有這種合成器音樂。它聽起來“自由、瘋狂、殺氣騰騰”,但我的理解是,它并不是那位黑幫大佬的戰歌,相反,它伴奏的是各種力量的博弈,描繪的是困獸選擇直面某個無形的強大勢力時必然要直面的冰冷命運。


      Francis Monkman - The Long Good Friday — Main Title

      大學第一年寒假回家之后,我拿到了父親在昆明出差時給我買的幾盤打口磁帶,其中包括一盤很長的《大門樂隊精選》。我在寒假結束之后就聽著這盤磁帶重新沿著湘黔鐵路和京廣鐵路北上。其中的《風暴騎士》(Riders on the Storm)如今在我聽來就是一首火車歌曲。聽著它,立刻就能回到午夜時分的車廂。春運期間,乘客多得連衛生間的門都關不上;可能是為了抵御空氣中的異味,總有人在抽煙,沒有空調而車窗又被凍上了的車廂里煙霧彌漫,車窗則被水汽蒙蔽。我就聽著這首歌,看著窗外游過的模糊不清的光亮,感受著家不可避免的遠去,想象著我的漸漸展開的人生。它就像這首歌一樣神秘、迷惘,彌漫著孤獨,暗藏著危險,但又富有動感,不會停歇。對它的理解并不需要海德格爾——我在當時確實感到自己是被拋進了一個陌生世界。隨著我對自立狀態的確認和與北京的交往,那種感覺在后來的旅程中再也沒有出現,但它一直保存在了這首歌曲之中。


      The Doors - Riders on the Storm

      在《803》中,船長在抵達北京之后立刻開始到處轉悠。他對于北京的童年想象是否能夠全部落實,這是個問題。在我的童年中,對北京的想象來自《北京方言詞典》、《侯寶林自傳》這樣的書籍,還有仲偉成的專輯《北京的故事》。在文藝原創空前繁榮的八十年代,我能夠聽著田震的《黃土高坡》或是程琳的《信天游》閱讀路遙的《平凡的世界》,而仲偉成的《大鐘寺》顯然和鄧友梅的《煙壺》配合得更好,因為它也講了一個故事,展現的也是平民百姓面對命運所展示的風骨。它們和電視連續劇《四世同堂》一起完成了這個主題對我的多媒體包圍——我還記得家家戶戶都開著窗的夏夜,整個居民區所有的電視機同時響起的那首激昂的主題曲,但對于年少的我,它實在是太凄涼了,所以我也會聽聽仲偉成的《德勝門》。《四世同堂》是為了紀念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四十周年而在1985年夏天播出的,那個夏天我看了很多關于二次大戰的紀錄片,其中關于中國戰場的畫面并不多,所以我對中國近現代戰爭的最深印象依然停留在電影中的八里橋和大東溝,那種印象和《德勝門》中樂觀自信的情緒完全對不上號,而德勝門是否在北京還被稱為幽州的時代就已經存在,這也令我感到困惑,所以我傾向于認為它并不是一首對歷史的贊歌,而是京城百姓對國泰民安的祈禱。上高中之后,被潘美辰和王杰的南方城市悲情所包圍的我就沒有再聽過這盤《北京的故事》,但我在大學時代路過京城內外的各種景點時,都會想起這些歌曲,想象本地居民對這些建筑的想象。作為流行音樂,這樣的作品如今已經徹底落伍并被遺忘,但它們確實曾經被認真地創作和制作出來,并且被偏遠山溝中的我聽到和記住,這算是人生可遇不可求的相遇。


      仲偉成 - 大鐘寺

      仲偉成 - 德勝門

      在《城垣》中,船長的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了漫游上。他的生活還沒有具體方向,但他并沒有停止思考。其實,他一直都是一個徹底活在當下的人,即便在某個時刻生出一些反思或是希冀,那也只屬于那個時刻的他,而不屬于作為作者的我。 將自己作為所謂“過來人”所建立的價值觀念強加在主人公身上,讓這個角色顯得更有智慧,正是我想要避免的。所以,我選擇了相應的敘事方式。

      既然主人公名叫船長,那么他留下的文檔應該是一本穿過漫長時間和宏大空間的航行日志,或者說,成長日記。假如以回憶的方式去展現這個故事,一次旅程就被壓扁成為了一幅畫。所以,我沒有像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開頭那樣,讓船長多年以后乘坐巨型客機穿過雨云在某片陰沉的土地上降落時開始回憶。相反,我讓船長在故事結尾處完成他的最后一次旅程,在越洋客機的座椅上停止他的胡思亂想,沐浴在令人陶醉的夕陽中。 和故事開頭一樣,這是對生活的實況直播,只不過情緒完全不同。

      我曾經不止一次被問到,為何能記得那么多細節。首先,被記住了的人物、事物和事件都是記憶本身的選擇,在時光流逝中,能夠留存下來的必然是重要的;其次,很多我們以為已經丟失的記憶只不過處于休眠狀態,只需要適當的方式去喚醒。 比如,使用中華牙膏、干巴菌或是惠水牛肉干的味道,當然,就像村上的主人公著陸之后聽到機艙廣播中的《挪威的森林》感到被閃電擊中一樣,我也被音樂提醒著一些藏在海底的記憶。

      在不同聽眾耳中,丹尼爾?艾什(Daniel Ash)的這首《青鳥》(Bluebird)可能是在復述梅特林克,也可能是歌頌某種迷幻藥物。當我聽到它時,能精準地想起當年深夜在冷清的學院路或是北四環輔路上獨自騎行的感覺。周圍所有的大學宿舍都已熄燈,但已經搬到校外的我并不需要趕回去,摸著黑躺進自己的鋪位。我似乎也正在享受一種“活在當下”的自由,它就像青鳥一樣,是一種美好但虛幻的事物。青鳥只在那樣的夜晚出現,但對它的等待會讓我失去自由,于是我只好加速前進,假裝自己不是在等待。而在《803》中,到處閑逛的船長剛剛開始他對于個人幸福的向往,還要等很多年才遇見為他而來的青鳥。


      Daniel Ash - Bluebird

      大學畢業之后,我和船長一樣成為了北漂——雖然當時還沒有這個詞。于是,乘坐火車旅行的感覺徹底發生了變化。它在上學時是命運的安排,在畢業之后就成了自己的選擇,而票價也從半價變成了全價,暗示著選擇的代價。其實,在大學假期一次次回鄉的過程中,我已經漸漸發現,故鄉其實已經漸漸成為一個抽象概念,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就像唐?亨利(Don Henley)的《純真盡頭》(The End of Innocence)中所唱的,“誰能知曉它會延續多久/我們的變化是如此疾速/但在身后塵土中的某處/是每人心中的那同一座小鎮。” 這其實并不是一首關于成長或是思鄉的作品,但其中使用諸如律師、空談家、被選舉為國王的老人之類的詞對美國政治進行的指涉并不影響我去理解這首曲子。在我聽來,每個人心中的小鎮并不是懷舊的去處,而是理想本來的模樣。在這首1989年初夏發行的作品中,唐?亨利的歌聲、布魯斯?荷恩斯比(Bruce Hornsby)的鋼琴和2023年去世的韋恩?肖特(Wayne Shorter)的薩克斯都含著一種悵惘,堪稱八十年代的收官之作。我在九十年代聽著它,能夠感受到兩個年代的不同,而這和我的認知成長并沒有太大關系。真理可能并不存在,但變化是每個人在每個年齡都能感受到的。對變和不變的感受,是船長一直在做的,這也是他的人生即便在穿過最艱難的歲月時依然沒有發生斷裂的原因。


      Don Henley - The End of Innocence

      我在大學時代比在中學時代更喜歡齊秦。他的閩南語專輯《純情歌》和《暗淡的月》至今依然是我非常喜歡的。我第一次接觸這種語言,是在高中時和母親一起在家里的星空衛視頻道中收看的一些音樂錄影。比肖福德的《華西街的一蕊花》,林強的《向前走》,當然還有羅大佑的《火車》。這些作品給我的感覺是非常新奇的——這不僅是他們使用的語言,更包括了他們關注的主題和選擇的敘述方式。在大學畢業那一年的前幾個月,我一直在反復聆聽羅大佑的閩南語專輯《原鄉》。幾年間,多次乘火車穿過大半個中國之后,我對以《火車》開始的這張專輯的感受當然一直在變化,而在為前途努力然后碰壁的那幾個月中,它們變得意味深長。專輯中關于故鄉和母親的動人歌曲確實令人感傷,但與此同時,一種必須離開北京的可能性讓我也生出另一種感傷。我和那座城市的這種關系是復雜的,一方面,將其視為第三故鄉是我的一廂情愿,基于我從童年就開始積累的親切感;而另一方面,我的北京籍貫來自一個父權社會的設定,但它最終只是戶口本上的一欄,對我留在北京的愿望并沒有幫助。這種矛盾狀態在我決定成為一個北漂之后就暫時解除了,雖然我猜測它對我在幾年后徹底離開北京是有一定影響的。我當時反復收聽這張專輯的另一個原因,似乎是希望用來自南方的活躍思緒對抗北方的凝滯空氣。就拿專輯結尾這首結語性質的《長征》來說,它在我耳中似乎變成了一首勵志歌曲:它描述了紅燈青影中的刀光劍影,感嘆了保持良心和尊嚴的艱難,嘲笑了關系和后門,同時也表達了對一個擁有自由和個人身份的美麗新世紀的期待。這次長征在規矩中穿行,等待著天機,路途坎坷,遭受拒絕但也不愿放棄,一絲絲希望也能帶來歡喜。后來偶爾再聽這首作品,都感覺到這個主題被定格在了那個年代,而它給我帶來的感觸也定格在了我碰巧和那個年代直接交錯的那個年紀,后來都沒有再次出現。 歌中所唱的那些不公和坎坷,如今看來就是人生常態,而對它們的抗爭并不是不凡的壯舉,而是生活本身。 不過,最后一句依然是動人的:“芬芳的土地猶原的夢,故鄉的等待親切的人,長征的真情永遠相同,甚款的天賜甚款的人”。


      羅大佑 - 長征

      The The樂隊的《孤獨的星球》(Lonely Planet)應該是我當年在大學電臺播放過的灰色歌曲之一。但它并不是純粹的悲情——我本想在掘火電臺的這期節目中播放辛曉琪的閩南語歌曲《白鷺鷥在飛》,但最終將它從備選曲目中刪除了,因為它雖然是一首旅行歌曲,但也是一聲太過凄涼的嘆息,和《803》的氣氛不符。我當時正在跋涉過一片沙漠,尋找應許之地,而《孤獨的星球》為這種尋找提供了一種畫外音。“如果你改變不了世界/那么就去改變自己”——我當年在這一句中聽到了某種屈從和順應,但如今再聽的感想是,改變自己的難度并不亞于改變世界,而且,假如能夠改變自己的話,看到的世界也會是一個新世界。不過,我當年播放這首歌,應該是因為最后一段歌詞:“我愛著我站立的這個星球/我無法停止去想念/所有我愛著的人們/所有我已經失去的人們/所有我不會認識的人們/所有我從未表露的感情/世界太大/人生太短/不應獨自度過”。如今再聽這幾句,我發現這就是船長一直在做的,而他最終并不孤獨, 這是因為他與這個世界建立了太多聯系,親人和親貓固然其中最重要的,但還有一些只有他在意的、只對他一方有意義的、對一個更廣大的世界的愛。


      The The - Lonely Planet

      雖然我在那個時期的生活可以用各種英式音樂來描述,如山羊皮樂隊(Suede)所言, “依附于一個已經逝去的世界/那是一種英國病”,或者如莫瑞西(Morrissey)所言,“我又倦了/我又試了”,或者如疊音鈸樂隊(Ride)所言,“這臺陌生的機器/正在阻止你看到我”。不過,也許是被父母的生活態度影響,我總覺得自己所感受的一切困惑都會是暫時的,而我所面對的不如意有可能陪伴終生。在某一些非常想離開現實的時刻,我會關掉這些悲憫的音樂,去聽科克托雙胞胎樂隊(Cocteau Twins)的專輯——比如說,《掛著四張日歷的咖啡館》(Four-Calendar Cafe)。這支樂隊的音樂聽似一個遠離塵世的桃花源,但其實是我們心靈的恍惚投射。比如,這張專輯的第一首作品《在每個年紀都要了解自己》(Know Who You Are At Every Age), 如其標題所言,歌唱的是個人身份的失落和尋找,是放手、成長和自愈。如果有一部以它為主題曲的電影,我幾乎可以肯定,它應該屬于那種長大成人(come of age)類型的片子。《803》本質上也屬于這一類型,而船長顯然在每個年紀都在用心了解自己。


      ?Cocteau Twins - Know Who You Are At Every Age

      九十年代的大部分時間里,我都在北京生活,大學畢業之后就當起了記者,所以對北京在那個時代的社會和文化氛圍有所了解,這種氛圍的一些碎片被崔健永久保留在了《彼岸》之中。其中有兩句關于出國的對答:“你想出國嗎?我不想,我起心眼兒里不想。”隨即,有一個聲音說:“去哪兒兜風去啊?”雖然后面這個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句寒暄,但我總是把它們放在一起理解,因為我常常覺得自己耗費半生的“出國”之舉其實是一場行動緩慢的兜風,所以這種理解能觸及我的笑點。不過,聽著它目睹下崗和下海、關注97回歸和98洪水,體驗春運擠壓和留學大潮之后,我發現這首作品對我的功能在于,它提示我去思考中國人的共同命運,這一點是我生活在海外依然能感受到的。 雖然身在海外的我更能理解歌詞中的第一句,即中國只是世界的一部分,但我常常覺得,自己從未離開過中國,也永遠無法離開中國,因為我發現自己依然在面對著同一個現實,高唱著同一首歌曲。


      崔健 - 彼岸

      船長在《城垣》的結尾處離開了中國,前往東海對面的彼岸。他其實并沒有“出遠門”的感覺,這可能是因為母親甚至都沒到車站或是機場送他——“送別”這一舉動似乎從未在他倆之間發生過。

      歌詞一向晦澀難懂的美國南方樂隊R.E.M.的這首Belong,應該是樂隊漫長歷史中唯一一次不是以歌唱而是近乎朗讀的方式呈現歌詞,所以它的重要性顯得更加不同尋常。歌詞描述了這樣一個畫面:在一個周日清晨,一位母親在廚房里從報紙上或是收音機中得知一群生物翻越了路障,正在奔向海洋。這是一群什么生物?我童年在《世界之謎》里讀到的極地旅鼠的故事是難以忘懷的,它們的一個驚人之舉是成批沖向海洋,意志決絕,即便是踏著被淹死的同類的尸體繼續前進。這種行為至今沒有得到最終解釋,其原因被歸咎為導航失誤,神經失常,或者被認為是一種自殺行為,目的是為了節省食物,讓族群得以生存。但是,既然歌中的動物能夠跨越路障,那么它們應該是某種更大的動物。很多年前,我聽說這位母親得知的消息是柏林墻的倒塌——1989年11月9日是周四而不是周日,但這并不影響我構建基于這種說法的想象。其實,歌中的要點并不是消息的具體內容,而是母親對此作出的反應:她從桌邊站起身,疊起報紙,關掉收音機;她感覺到空氣中充滿了自由的氣息。這種氣息對她來說意味著什么?她的世界在那個時刻坍塌了,但她依然鎮靜地對孩子說:Belong。這是一個我聽了三十年卻依然無法翻譯的詞,但我在《803》第二部分快要結束的時候找到了可以用這首作品伴奏的場景,那就是當母親得知船長決定出國的時刻。母親很可能在廚房閱讀了一封家信,得知兒子加入了跨越路障奔向海洋的生物大軍。她理解兒子所想要的自由,她自己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理解甚至向往這種自由的,但作為一位母親,家的組織者,愛的提供者,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坍塌了,因為她能預感到兒子走上的是不歸路。她保持著鎮靜,并且想要兒子保持鎮靜。在歌中,母親對孩子所說的Belong這個詞所似乎的是一種歸屬感,這與自由是完全對立的,而這種無法調和的對立造成了她世界的崩塌;但這種歸屬感也有可能并不局限于家庭和親子關系的范疇,它或許也可以和個人在世界中的合適位置相關,也就是說,她鼓勵孩子去安心尋找這樣一個位置,從容地在其中生活。無論是哪一種含義,母親和孩子顯然是互相理解的,他們之間的親密交流可以通過一個單詞就能夠完成——Belong,是一句只屬于母子的、無法被翻譯的兒語。


      R.E.M. - Belong

      三:疆閡

      在《803》的第三部分《疆閡》中,船長有了更多交通工具可以自由選擇。他走訪另一些城市,探索另一些廢墟,體味著他的來路正在如何影響他的去路。他在新世界遇見了一些新人,也因為技術進步而能和舊世界的老人保持聯絡甚至實時通訊。他漸漸明白,在人生旅程中,去試圖了解和理解同行者的生活,是生活的重要內容。這常常也是美國公路電影的元素乃至主題,比如《末路狂花》、《德州巴黎》、《午夜狂奔》,或許還可以包括《憤怒的葡萄》和《天生殺人狂》。在《雨人》中,這一旅程甚至令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輕狂之徒洗心革面,成為一個努力學習去觀察、聆聽和關愛的人。


      Hans Zimmer - Drive From the Country

      Hans Zimmer - Train Station Goodbye

      在《803》的后半部分,船長在世界各地跨越了很多邊界。其實,一旦他想要進行探險式的行走,就會觸碰邊界,從基地與周邊農村之間的邊界開始。后來,他接觸到了一些更抽象的邊界,比如戶籍制度和移民身份等等,它們和物理邊界一起界定了一個人所能擁有的自由。而在這個框架下,還有一些更模糊的邊界——更確切地說,規則——制約了他的日常生活方式。1999年8月4日上午,我乘坐的西北航空的飛機在底特律降落之前降到云層下方,我透過舷窗第一次親眼目睹了北美洲的生活環境,然后,在接下來的二十多年中成為了這片新網格中的微小個體。在歌曲《細分》(Subdivision)中,Rush樂隊描述了一種被分類、分層和分區的現代生活和被各種無形力量所規范的命運。船長并不是歌中所說的夢想家或是畸零人,他在沉悶的順應過程中試圖去理解自己所經歷的人生,反思自己所作出的選擇,確認對自己最重要的元素。 去記述這種順應、理解、反思和確認是我寫作的要點,而在這樣的音樂陪伴中,這個過程并不孤獨。


      Rush - Subdivision

      船長并沒有被現代生活重塑。他對于出城有著持續的興趣。在《城垣》的最后,他離開首都前往荒漠,而在《疆閡》中,他開始了頻繁的出城。他的興趣并不是純粹的自然風光,因為他總是在尋找人類路過或是居住過的痕跡。可以說,他走過的那些峽谷、臺地與河岸,在他眼中都曾是前人的街道。他樂于想象他們的生活,這可能是因為他曾經生活在一個由父輩在偏僻的山河之間徒手建造的社區,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在體驗了城市生活之后,希望能有一種更自由的居住方式。尼摩船長在大海中的自由生活只存在于科幻故事里,但在陸地上,可能也存在這樣的地方,或者,至少有一些景觀能夠提供這種想象。在九十年代,我在北京城鄉結合部游蕩,聽著張楚在《冷暖自知》中述說走出城市的情緒,因為離開方式是效率低下的步行和自行車,也就依然需要雙腿夾著靈魂趕路,感到道路漫長。到了零零年代,我學會了猛踩油門,轉眼就能從城市抵達荒漠,而陪伴我的音樂也就自然變成了U2樂隊描述那片荒漠的《約書亞之樹》。這張專輯有一首完美的開始曲,Where the Streets Have No Name,制作人碰巧又是丹尼爾?蘭瓦。在北京生活的歲月中,我習慣于把它叫做《無名街道》而不是更累贅的《一個街道都沒有名字的地方》,但后者才是更精確的表述。如樂隊主唱波諾所言:

      “我只是想速寫出一個地點,也許是一個精神上的地點,也許是一個浪漫的地點。我試圖速寫出一種感覺。我在城市里經常會有一種幽閉感,一種想要沖出那座城市的感覺,一種想要去一個不會被城市價值觀和社會價值觀束縛的地方的感覺。曾有人告訴我一個有趣的故事:在貝爾法斯特,了解到一些人住在哪條街上,你就不僅能判斷他們的宗教信仰,還能判斷他們的收入有多少——直接從住在路哪一邊就能判斷,因為越往山上走,房子就越貴。你幾乎可以從人們居住的街道名稱和住在街道的哪一邊看出他們的收入。這讓我有所感悟,于是我開始書寫一個街道全都沒有名字的地方……”


      U2 - Where the Streets Have No Name

      前幾年父親生日,我為他做了一段視頻,內容是我和他2014年秋天在科羅拉多梅薩維德國家公園的盤山路上行駛的實況。雖然那也算是一條無名街道,但配樂自然不能是《無名街道》而必須是童年時家里經常播放的、我倆都很熟悉的音樂。我最終選擇了保羅?莫里哀樂隊的器樂曲《長椅,樹木,街道》。這種在八十年代風靡中國但如今早已銷聲匿跡的輕音樂自然是非常懷舊的,但在我終于去查找并且聆聽了摩納哥歌手賽費琳(Severine)演唱的原曲之后,才明白它的懷舊是原裝的。這首歌曲是1971年歐洲歌唱大獎賽的冠軍,也就是說,是父母那一代人的音樂,而它之所以在一個高質量流行音樂激烈競爭的年代能成為冠軍,應該是觸動了超越國家和民族的人類共同情感。歌中唱道:

      我們都擁有一條長椅、一棵樹木和一條街道

      一段過于短暫的童年時光

      總有一天我們必須離開

      去建設一個未來,一個未來

      在那個難以忘懷的時刻

      我們退回了自己童年的服裝

      每個人都滿懷希望出發

      走在他們選擇的道路上

      走向發達,或是走向榮光

      不過,我們的生活依然會是我們的生活

      我們都擁有一條長椅、一棵樹木和一條街道

      用來搖蕩夢想

      我們都擁有一條長椅、一棵樹木和一條街道

      一段過于短暫的童年時光


      Paul Mauriat and His Orchestra - Un Banc, Un Arbre Une Rue


      Severine - Un Banc, Un Arbre Une Rue

      侯德健和程琳合作的《新歌1987》代表了八十年代的后五年,而1984年發行的《新鞋子,舊鞋子——侯德健作品集》則代表了八十年代的前五年。他在每首歌詞后面都標注了該作品何時寫于何地,讓我第一次對于旅行如何刺激一個人的創作以及這些地點和歌詞內容的關系感到了好奇;而他在其中大段地吟誦歌詞,則讓我第一次感受到歌詞可以包容的信息量和可以擁有的自由度。專輯中有大陸最早的公益歌曲,有對1840到1997之間那段歷史的回顧和展望,有比羅大佑早得多的關于兩岸三地的思考,但最動情的一首當屬《歸去來兮》,其中苦澀的滄桑感幾乎讓幼小的我對成長產生了一種畏懼,而當它在晚飯后的家中響起時,我總會想象父母從中體味的感覺會比我濃郁多少倍。我九十年代在北京上學的時候還是帶著這盤磁帶。磁帶上有侯德健穿著藍色牛仔褲帶著吉他和行囊在北京名勝古跡的合影,我已經忘了是誰說他的樣子和我有點像,但還是暗自得意,雖然我當時并不會彈吉他,只有一把電吉他掛在鋪位上當裝飾。那時,我與故土和故人們的距離已經不是幾里路而是兩千五百到三千公里,但我那時對彈吉他的理解更接近何勇的“生了銹的琴弦也還不斷/我要使勁彈使勁彈”。到了世紀初,出國將近六年之后的我終于能夠回國,回到故鄉見到“轉眼就白頭”的親人,終于徹底理解了“撥撥琴弦吧重重地敲/讓我滿手的厚繭磨盡你的銹”。搖滾來了又走了,而民謠一直都在背景中反復。


      侯德健 - 歸去來兮

      當年第一次出國的時候,箱子里帶著一大堆羅大佑,但我后來幾年里聽得最多的其實是他并不知名的器樂專輯《追夢》、《追夢II》和《衣錦還鄉》。這可能是因為,這些不同程度地被現代化了的東方情調和由于高速發展而在我眼中漸漸陌生的中國是相配的;而作為一個從南方小地方前往北方大首都生活過多年并且親歷過96-97前后兩岸三地氛圍的人,我已經把羅大佑的很多歌詞和自己的細微體驗相捆綁,在海外的生活并不能為它們賦予新的感悟,所以還是器樂作品能讓我在異國更自由地想象東方。當然,在遠離故土和親人之后聽他的《家》,他的那句“我現在眼淚歸去的地方”更加感人,而偶爾重聽《長征》,想到的是,無論路有多長,總有一個起點,而路總會有被風雨模糊,終有一天不再會有歸途。多年間,我在北美的華人超市里經常能聽到港臺老歌,甚至懷疑某些超市老板是滾石唱片的忠實樂迷。我聽著那些歌曲,打量著擦身而過的每一張年邁的華人面孔,都會在猜想他們已經有多少年沒有回鄉,他們是否決定在此度過余生。在《原鄉》中,由娃娃演唱的《赤子》似乎就是為他們而寫的。這首作品在《原鄉》的姊妹專輯《皇后大道中》有粵語版,由后來扮演桃姐的葉德嫻演唱,同樣感人,但我之所以沒有選擇粵語版,是因為它的歌詞更注重人的血脈關系,而在國語版中,情感并沒有具體對象,它是模糊的,彌散的,雖然也洋溢著傷感,但還出沒著一絲無法忽略的身份焦慮,讓我再次感受到一種群體命運的存在。


      娃娃 - 赤子

      《疆閡》的后半部,是船長人生的黃昏。雄鷹樂隊(Eagles)的《悲傷俱樂部》(The Sad Cafe)是一首非常適合在黃昏收聽的歌曲。在大學時代的黃昏,同學們全都吃完了晚飯去上自習,我選擇在宿舍無所事事,用自制的音箱聽這樣的歌曲,浪費了一個又一個夜晚。我后來確實曾經聽著它在西海岸凝望太平洋上的日落,但它給我的終極懷想,是我回國探親時和母親度過的最后一些日子的黃昏。在她睡下之后,我退出她的房間,關上門,坐在自己陌生的床頭凝望昆明城西北長蟲山上的余曦。其實我回國的時候肯定不會聽雄鷹樂隊,但這首歌在母親去世之后就這樣神秘地和那幅畫面關聯了起來。這首歌所唱的應該是樂隊成員對他們早年活動的一家俱樂部的懷念,收錄于樂隊在1980年解散之前的最后一張專輯,因此有一種特殊的感傷情緒。在童年,母親偶爾會抱怨父親把家當成旅館,那么,我也可以把家當成一座悲傷的俱樂部。對于經歷了很多次搬家的我們來說,對家的感情已經沒有可能依附在一間固定的屋子或是一件幸存的家具上了。所以,家對我來說就是幾個人。我甚至可以把它理解為是一支樂隊:有組建期和上升期,在巔峰期共同演奏過幾首難忘的金曲,但也會常常相對無言;每個成員都有自己的夢想,這些夢想之間甚至會有沖突,導致一些危機,需要其他成員的調解;這些夢想,有的實現了,有的沒有實現,但我們最終擁有一段共同的記憶。


      Eagles - The Sad Cafe

      還住在大學宿舍的年代,大衛?西爾維安(David Sylvian)的雙專輯《遁入大地》(Gone to Earth)就已經是伴我入眠的音樂。它描繪的是星空曠野的清朗風景,但偶爾也會探討人際關系,比如《銀月亮》(Silver Moon)。克里斯托弗?楊(Christopher Young)在西爾維安的傳記《邊緣地帶》(On The Periphery)中說這首作品是西爾維安對“自我詢問和尋找精神焦點的未完成狀態所給予的評論”——說法累贅,但我能理解他的意思,而我確實有一段時間認為歌中的兩個人其實是同一個人。不過,他說“它在另一個層面上顯然是一首浪漫的情歌”,這一點我始終不能同意,根據安東尼?雷諾茲(Anthony Reynolds)在《哭泣與耳語1983-1991》(Cries and Whispers 1983-1991)中的記述,西爾維安曾說這首歌“幾乎是一首情歌”,這一說法算是一個證據。在多年間,我一直認為歌中描述的關系比男女感情深邃得多:

      假如你需要 我會建起避難所

      抓住我的手 向前走

      翻越高大山脈

      跨過內心深河

      既然是心愿驅使

      那么 你的心不需要任何人

      那樣的日子已經遠去

      我把《銀月亮》理解為母親唱給孩子的歌曲,或者說,一位已經退休的精神導師對一個已經找到生活方向的學生的臨別贈言。而這位導師預感自己時日無多,所以這首歌有一個令人不安的預言式結尾:

      很快,指路的月光將會消失。

      楊對月光的象征意義發表了看法:“曾經被視為可靠向導的東西(月光)將會消失,隨之消失的還有往昔的關聯,這種關聯曾給人以虛幻的安慰。在許多傳統中,標題和歌詞中顯著的月亮形象代表母親,而太陽則代表父親。月亮的能量通常被視為直觀、深邃、微妙、女性化的和通靈的。它還與透視和洞察有關。使用月亮的能量不需要經過復雜的思考,因此,與月亮聯系在一起就意味著你能夠追隨內心,確信這樣做有更大的益處。"

      那么,我也可以將銀色理解為年邁的象征。

      如今再聽這首作品,我會想起2013年從新疆返回西安的路上,在夜晚穿過烏鞘嶺隧道群,幾乎每鉆出一條隧道都能看見的月亮。我也會想起2014年帶父親從波士頓飛到丹佛,開夜車抵達蛇河河谷時看到的從大提頓雪山上升起的月亮。當時,車里反復播放的就是這張《遁入大地》。


      David Sylvian - Silver Moon

      四:八荒

      2018年3月初,我和咕嚕貓準備著從湖區搬回波士頓,我為了提前找好公寓而先自己跑了一趟。在航班向北降落之前,坐在左側舷窗邊的我心情激動地俯瞰海港。當時我們已經決定住在水邊,也就是說,我眼前視野之內的某扇窗戶就是我們未來的家。在那次旅程中,我聽的是《西部往事》的配樂。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巧合。它在電影中響起時,從新奧爾良抵達西部小鎮的女主人公走下火車,在音樂突然變強的時刻,鏡頭緩緩抬升,現出了一個陌生而繁忙的新世界的全景,而她將在此地建立屬于自己的家園。《803》的第四部分《八荒》,本質上也是鏡頭抬升之后的全景,也是關于家的建立——確切地說,重建。


      Ennio Morricone - C'era una volta il West

      童年聽過的歌頌母親的歌曲,比如程琳的《媽媽之歌》和多莉?帕頓(Dolly Parton)的《七彩大衣》(Coat of Many Colors),都洋溢著平凡生活的溫馨氣息,但有一首極其不尋常,那就是喬山中的《草帽歌》。它在八十年代家喻戶曉的電影《人證》結尾出現時,畫面是清晨的群山,山谷中飄蕩著霧氣,像是我生長的地方,所以,雖然剛懂事的我對那么復雜的電影無法完全理解,但記住了那個場面。

      在九十年代家喻戶曉的電影《阿甘正傳》中,船長阿甘從南方愉快的捕蝦工作中匆忙趕回母親的病榻邊,臨終的母親平靜地對他說了幾句話,其中最著名的一句是“人生是一盒巧克力,你永遠都不知道你盒子里的是什么。”但當我在前幾年終于看了這部電影之后,難忘的反而是在這句臺詞之前的幾句。當阿甘走進母親的病房,問她怎么了時,

      阿甘媽說:“弗雷斯特,我不行了。”

      阿甘問:“媽媽,您為什么不行了?”

      阿甘媽說:“時候到了,就是我的時候到了。” 然后握住他的手說:“寶貝兒,別害怕。死亡只是生命的一部分,我們都注定要經歷的。我本來不知道,但我注定要當你的媽媽。我盡力了。“

      阿甘說:“媽媽,您做得很好。“

      阿甘媽說:“嗯,我只是相信你會創造你自己的命運。你會用上蒼給你的一切去努力。“

      阿拉巴馬母親和云南母親的心態是如此相似,令我驚嘆。她們都體驗過人生的不確定性,但她們深知確定的那部分是什么,也就是她們注定屬于但依然全力捍衛的那個位置。相比之下,《認證》中的母子關系在當年的我眼中完全不可理喻,但是《草帽歌》一直提醒我,自己的人生中存在著某種類似分離焦慮的陰影,這一點和一個人獨立生活的能力和意愿毫無關系。與失去親人和親貓對我的打擊相比,自己人生的盒子里是白巧克力、黑巧克力、牛奶巧克力還是酒心巧克力,或者根本不是巧克力而是洋蔥或者苦瓜,完全不重要。 很顯然,我還沒能達到能夠理解“死亡只是生命的一部分”的境界,這種失去依然是一次大地震,而我寫《803》的過程基本上就是震后重建的過程。最終,它成了我帶到母親墓前的一盒巧克力,代表了我們共享過的人生。


      ?喬山中 -「人間の証明」のテーマ

      用音樂記述失去親人的感受,這應該是很多民族都有的傳統,而在這個主題上給我最大震撼的作品,基本上都是質樸的民間音樂。比如密西西比三角洲布魯斯藝人豪斯家兒子(Son House)1968年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紐約錄音室里錄制的《死信布魯斯》(Death Letter Blues),歌詞中對于生離死別直接得近乎粗暴的描述,和他彈唱中所投入的感情,成就了我聽過的最黑暗的音樂。相比之下,阿巴拉契亞山區的卡特家族(The Carter Family)根據傳統歌曲改編的《生命輪回不會破壞》(Can the Circle Be Unbroken)雖然也是從描述葬禮景象開始,但含著一種平靜,因為她們把悲痛升華為了心愿。她們演唱的另一首源于蘇格蘭民謠的《海上起了風暴》(The Storms Are on the Ocean),在我聽來則是一種對永久分離的更浪漫的表述。當然,我當前所生活的這片土地上對這類主題的歌唱遠不止于這兩首分別錄制于1935年和1927年的歌曲。在我最愛的鄉村音樂電影之一、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主演的《鄉村歌手》(Honkytonk Man)的結尾,來自俄克拉荷馬的少年在大蕭條時代前往加利福尼亞闖蕩之前,在納什維爾的凄涼葬禮上用舅舅留下的吉他為他開始演唱美國黑人圣歌《輕搖,可愛的戰車》(Swing Low, Sweet Chariot),掘墓的老黑人也真情流露地唱了起來,和少年一起表達了一種我越來越熟悉的、跨越種族和年齡的心愿。我曾在很多清晨反復收聽由阿奇?謝普(Archie Shepp)和賀拉斯?帕蘭(Horace Parlan)合作的器樂版本,感受著這種音樂如何越來越深地融入我的靈魂,并且為它們寫下我自己的詞。


      The Carter Family - Can the Circle Be Unbroken

      The Carter Family - The Storms Are on the Ocean


      Archie Shepp & Horace Parlan - Swing Low, Sweet Chariot

      我不記得自己聽過以死亡為主題的中文歌曲。不過,我早早就在鄭緒嵐的《就讓它像一支歌》中嗅到了死亡的氣息,因為歌中提到的“墻上一盞吹不滅的燈”讓年幼的我聯想到了“人死如燈滅”的嚇人意象。雖然它的副標題是“西湖之歌”,家中也有經常出差的父親帶回來的西湖游覽圖,但我完全無法通過這首歌去想象一處自然景點。我當時的理解是,這是侯德健寫的一首勵志歌曲,思索一個人應該如何度過短暫的一生。那么,生命是否可以用歌中的那些簡單事物來比喻?對于人生方向明晰、每一刻都知道自己該做什么因而毫不遲疑、并且和阿甘媽一樣認為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的人,當然是可以的。船長的母親也是這樣一種人,她雖然并沒有明確的宗教信仰,但擁有對生命的虔誠。假如要給《803》配樂的話,應該是一首反復播放的《東海第五》,這是因為這個平靜的故事是游記和集合點名的輪流反復。它沒有核心主題也沒有抒情愿望,無法濃縮成一首歌,但假如必須給它配一首傳統的主題歌,那么,應該就是這一首,這是因為,從童年到現在, 我一直認為它的中心思想是鼓勵一種更外向、更勇敢的人生,而不是被安置在室內某個角落或者是成為建筑的一部分——這似乎就是船長的選擇。


      鄭緒嵐 - 就讓它像一支歌(西湖之歌)

      母親去世一個多月之后,我去了阿爾卑斯山區,兩年后又去了一次。當時常聽的是菲利普?格拉斯為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的某部電影所做的配樂。電影本身遠不完美,但冷峻恢弘的配樂完美地陪伴了我眺望和穿越連綿雪山的旅程。下面的兩首器樂曲,第一首重訪了一種陰郁,第二首則記述人生重新被激活的過程,特別是那支小號,莊嚴宣告那個短暫失去方向的人終于上路了。那個時刻也就是《803》終于確定方向的時刻。這些配樂所描繪的,是船長記憶中神秘的東方雪山,它和阿爾卑斯屬于同一條造山帶,所以,當我在瑞士、法國和意大利接近那些山峰時,感到世界正在變小,而因為同樣的原因,船長最終不再覺得海水廣大。


      Philip Glass - Distraught

      Philip Glass - Thirteenth

      格拉斯的配器讓這些音樂有些許東方色彩,這只是一個巧合而并非我希望的。我當時需要的是器樂曲,而且是沒有任何地域色彩的器樂曲。這也是我在又一次踏上絲綢之路的時候也在聽格拉斯的原因。也就是說,我在亞歐大陸西部和東部聽的是同一種音樂,這也只是一個巧合,但它在我跨越巨大地理空間的過程中幫助我保持了思索的連續性。在我獨自駕車來往于玉門關和大方盤城的那一天,反復收聽的是格拉斯為電影《時時刻刻》(The Hour)創作的配樂。這部電影我至今也沒有看過,所以它依然是我用來冥想的純凈空間。


      Philip Glass - The Poet Acts

      在《803》的寫作過程中,我有一段時期經常在做家務時播放NHK的紀錄片《絲綢之路》、央視的紀錄片《玄奘之路》和《佛國記:法顯西行》,讓解說陪伴我的勞動。但是,在那個時期給我最強震撼的紀錄片,韓日合拍的《茶馬古道》,是不能只靠聽去領會的。它的故事始于阿爾卑斯-喜馬拉雅造山帶東端,我的第二故鄉,但我的感動并不來自于此。《絲綢之路》是以宏大歷史為背景的游歷和探險,假如有主角的話,似乎是探險隊隊員們自己,他們以外國人的身份被圍觀,被尊敬、被協助;《玄奘之路》和《佛國記:法顯西行》擁有形象鮮明的主角,他們的個人經歷是動人心魄的,但也被放置于一個宏大歷史背景之上;《茶馬古道》中的主角則完全不同:他們是一些生活在偏遠地區的普通人,他們也年復一年在偏遠而漫長的道路上跋涉,為了生活或是為了信仰,而這兩者并沒有明顯的界限,甚至在日常之中融為一體。這些虔誠的人令我感到親切,是因為他們常常讓我想起我想書寫的另一些人。比起其他紀錄片,《茶馬古道》的創作意圖和《803》相對接近。片中有一些令人落淚的場面,比如那個在失去親人之后變賣家產走上長途朝拜之路的家庭在雪山腳下的公路邊坐下歇息,從一個防水塑料罐中取出親人的照片抹著眼淚端詳。那就是我當時的寫作狀態。


      梁邦彥 - ???? Main Theme

      母親在世的最后幾年,我生活在麻省劍橋鎮,每天上下班選擇步行穿過一些古老的小街。母親去世之后,我每天依然走在同樣的路上,面對不變的風景,體驗著季候更迭,感受我的世界里發生了什么樣的變化。相隔二十年之后,彼得?加布里爾的沉吟在我的世界里再度響起。在專輯《所以》(So)中,《別放棄》(Don’t Give Up)自然是一首能夠撫慰我的歌曲,但能夠和我當時的行走合拍的,則是《仁慈街》(Mercy Street)。又一次,在制作人丹尼爾?蘭瓦的幫助下,加布里爾和樂手們構建了一個孤寂深沉的夢境。它的靈感來自波士頓女詩人安妮?塞克斯頓(Anne Sexton)的詩作《仁慈街45號》,所以,歌曲所唱的是離我不遠的一條街道。塞克斯頓有精神疾患,并且最終因此棄世。在詩中,她敘述了對失去的家的尋找,對幾代親人和家中陳設器物的懷念。她敘述了自己成人之后,在一個已經面目模糊的年紀,從自己位于城郊的家中出發前來尋找故居的景象——那個場景是如此黑暗,她必須劃一根火柴才能看見街牌,這和她非常清晰的童年記憶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而她的努力最終是徒勞的。在詩的開始,塞克斯頓說這一尋找和尋找過程中浮現的記憶是一個已經深入她骨髓的夢,對我來說也是如此。在最近幾年,我有一半的夜晚能夢見親人、親貓、舊居和成人之前走過的街道。


      Peter Gabriel - Mercy Street

      生活中的重大事件總能為我聽過的老音樂賦予新的意義。另一個例子是斯蒂維?旺德(Stevie Wonder)。他的《生命之調歌曲集》(Songs in the Key of Life)早在我生活在北京的最后幾年就已成了我睡前常聽的音樂。在專輯中部,隨著一聲嬰兒的啼哭,是一首歡樂的《獺可愛嘛》(Isn’t She Lovely)——人生的新篇章就這樣開始了。但這種喜悅并不是形式上的,因為在下一首《淚中的喜悅》(Joys Inside My Tears)中,它以一種莊重得近乎是宗教儀式的風格被重新確認了一遍,并且升級為一種感恩。我之所以把兩首作品連在一起理解,是因為在《803》中,小米幺作為那個嬰兒出現在船長的世界里,為他的淚水中注入了些許喜悅。


      Stevie Wonder - Isn't She Lovely

      Stevie Wonder - Joys Inside My Tears

      禮堂(Chapterhouse)樂隊的專輯《渦流》(Whirlpool)在我的印象中一直都是關于貓的音樂。這可能是受到了封面的影響,但其中我最喜歡的作品《呼吸者》(Breather),無疑是對貓的描述。它有著貓科動物的充沛精力,但也體現著獺們夢幻般的、柔軟而溫暖的感覺。我堅定地認為,這首歌的主題是一個人依靠一只貓戰勝悲傷和孤獨,重新找到愛和安寧。在寫作的歲月中,咕嚕貓白天總是躺在我身邊的沙發上或是站在窗臺上,如歌中所唱的,“在冰冷的日光中用溫暖愛我”;而她每天晚上都睡在我枕邊,如歌中所唱的,“教我今晚如何做夢”。

      我一直認為,母親的去世讓我的人生進入了黑夜,但黑夜中有黑貓相伴。咕嚕貓所帶來的當然不僅僅是柔軟和溫暖的活潑生機。她讓我想起了童年的自己,更重要的是,讓我感覺到了母親可以如何投入地去愛自己的孩子,而孩子對母親可以有多么重要的意義。這兩者都讓我重新確認了自己人生的價值。這種價值始于母親在我人生中早早播撒的種子,正如歌中所唱的,“少年時的經驗讓我明白道理/教會我今夜如何做夢”。就這樣,這首歌混合了我人生中最幸福的兩段時光,一種死亡無法奪走的財富。


      Chapterhouse - Breather

      《你絕不會獨行》(You’ll Never Walk Alone)在今天被普遍認為是一首球迷歌曲,創作于1945年的原曲屬于百老匯音樂劇。但當它在塔米?維內特(Tammy Wynette)1969年的專輯《靈感》(Inspiration)中出現時,更像是一首宗教歌曲。這非常合理,因為維內特從小就在教堂唱歌,在成名之后保持每次演出都要唱一首福音歌曲的習慣。其實,我并不懷疑,原曲作者搭檔羅杰斯和漢莫斯汀(Rogers and Hammerstein)作為美國二十世紀上半葉的詞曲作者,很難不受到美國歌曲傳統的影響,維內特只是將這種影響歸位而已,而她的這張專輯完全不能用“鄉村音樂”之類的標簽來定位。在其中,她對很多老歌的投入詮釋經常讓我感動落淚。她雖然是鄉村音樂女皇,但人生遭遇過很多坎坷。她和母親年紀相仿,也是出生在一個偏遠小鎮,所以在聽她歌唱的時候,我常常會想,假如母親成為了一位歌手,她會唱什么歌?她的聲音肯定沒有維內特這樣的爆炸力,但歌的內容很可能是一樣的。作為一個女人,她在感情上是孤獨的,但作為一個人,她掛念著太多的人。她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感情流露,是她和親人的通信,和她對我講述她和親人重逢的夢境,當然,還有她的一次次探親。陪伴她回鄉探親,是我人生中最難忘的旅程。


      Tammy Wynette - You’ll Never Walk Alone

      從離家第一天起,我就開始了對它的想象,想象家中當前的景象,想象親人們的活動。這種想象可以說是想念的一種低調體現,但它帶有一些更微妙的感覺,比如,猜測自己缺席之后,家中的一切是否依然照舊,還是說會略有不同,而這取決于很多因素,比如自己以前在家中擔任的角色,比如親人對自己的思念程度。我每次回國之前都會需要把咕嚕貓送到貓旅館,隨即便會開始同樣的想象,想象她是醒著還是睡了,是否也在想我,是否感到焦慮,床墊是否柔軟,房間是否吵鬧……

      《803》中引用《魔山》中的對話,說的是沒有任何交通工具的速度能夠趕得上思想的速度。想象確實可以瞬間跨越大洋和時區,但是,地理距離也能夠創造一種浪漫。《當我到達鳳凰城》是杰出的南方歌曲作者吉米?韋伯(Jimmy Webb)和杰出的南方歌手格倫?坎貝爾(Glen Campbell)傳奇式合作產出的著名地理歌曲之一。它敘述了一個只身上路的人對他所離開的另一個人的思念。他在不同的地點,想象著她此刻在干什么。這首歌被認為是一首以分手為主題的情歌,孟菲斯黑人靈歌歌手艾薩克?海耶斯(Issac Hayes)非常喜歡它,曾經錄制了一個長達十幾分鐘的版本,講述了一個非常壓抑的故事。但這首作品的特色,在于它是一首將感情置于地圖上的旅行歌曲,表現的是地理距離和心理距離的巨大反差。不過,這并不意味著心理距離總是無限小——它可能也會被地理距離拉伸,但擁有一種彈力,就像是一顆離開地球的衛星,假如不能保持或者加大上升推力,就會重新被引力吸引回去。主人公就體驗著這樣兩種力。推力是否是一種離去的愿望?引力是否來自于愛?西納特拉(Sinatra)說這是最偉大的單相思歌曲。那么,我會把思念已經去世的親人和親貓也歸為單相思,我會繼續在世界各個角落聽著這首歌思念她們。


      Glen Campbell - By the Time I Get to Phoenix

      寫作《803》期間,我每次回國之前都特意往手機里添加竇唯的音樂。《雨吁》肯定是聽得最多的。其中的很多作品讓我想象穿過中國的古戰場和一些云山霧罩的神秘去處,也就是說,它們是和旅程相關的,而有一首《喜調》聽起來非常不同。作為一個最近二十年常回云南的人,我總是希望有雨解救久旱的土地,而作為在貴州長大的人,希望雨快快停歇已經成為了我的本能。這首作品中“雨”的狀態有一種喜感。它意味著萬物開始了又一輪積極生長。在那些年間,我每次回家都承擔了為全家買菜做飯洗碗的任務,所以如今聽到它,我都會想起當時在廚房里忙碌時偶爾望望窗外,看見遠山,看見城市邊緣還沒有被推平的形式各異的民房,讓我懷念童年整天像跟屁蟲一樣跟著云南鄉下的親人一起走過田野和小街的景象,讓我想起了下方古城表姨媽家的大表哥,這位高原勞動者從他位于滇池邊的玫瑰花田向我走來,兩只手里提著南瓜,飽經高原紫外線的黝黑臉上洋溢著笑容。《雨吁》中的很多作品聽起來像是中國歷史和中國山水,而我從《喜調》里聽見是中國人平凡生活中的歡悅,它與自然融為一體,是歷史和山水的一部分,不會被任何力量奪走。


      竇唯 - 喜調

      在世界其他地方,當然也有坦然面對各種變故的態度。比如,經過卡特家族的推廣而成為鄉村音樂圣歌的《生命輪回不會破壞》在后來將近一個世紀中孕育出了很多版本,音樂氣氛也發生了巨變。我喜歡的最后一位鄉村音樂歌手蘭迪?特拉維斯(Randy Travis)在2003年的版本將一曲悲歌唱成了一首和顏悅色的小曲,而對這首經典的再造中自然早就有其他族裔的聲音,比如內維爾兄弟(Neville Brothers),在他們的故鄉新奧爾良的一幢老宅中,在制作人丹尼爾?蘭瓦的協助之下,將它變成了更安寧、更神圣的吟詠。它像是《八荒》中紀念碑谷的那一段,船長在一個被淹沒的世界中接近天國的感覺。我每次聽它,都會感嘆將近一個世紀之間音樂表達手段的進步,感嘆這種進步如何以新面目再現一個古老主題,以及古老主題的長青。


      The Neville Brothers - Will the Circle be Unbroken

      無論是溯源美國流行音樂,還是溯源自己的人生,《月亮河》都自然會重新出現。當我聽到莫瑞西(Morrissey)演繹的《月亮河》時,已經看過了《蒂芬妮的早餐》,非常喜歡他在歌唱背后疊加聲效的做法。在英國《獨立報》1994年6月15日的一篇報道中,他是這樣提到原曲的:

      “……對我來說,最熟悉的、伴隨我成長的版本是弗蘭克?西納特拉的,我覺得它非常悲傷。當然,這首歌本身就是非常悲傷的,不過在一些比較成功的錄音中往往會忽略這一點。也許大多數人認為這是一首甜美簡單的抒情歌曲,并沒有仔細品味歌詞,而歌詞真的很壓抑:‘月亮河……總會有一天,我會從容跨過你’。歌中所許諾的圓滿總是在未來,因此它給人一種永遠在追尋、永遠遙不可及的感覺。這首歌很難唱,只是因為你意識到你比想象中更熟悉這首歌。這首歌是我們的父母都會唱的——它令人想起上一代人——這一點往往會令你感到緊張。”

      錄音中添加的一些聲效很可能是來自他喜歡的老電影。他顯然是想表現回憶。也就是說,這首歌不再像我童年時聽到的那樣是前瞻了,它是一次回首。而回首時,我們看見的并不是一幅褪色的畫,而是山一般的層疊記憶,在《八荒》之中,船長一次次穿越的就是這樣的層疊記憶。


      Morrissey - Moon River

      1966年,也就是我和很多同學《的父母們從上海進入山區生活的那一年,美國詩人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創作了《威奇塔渦流契經》。到了1988年,也就是我開始用自行車取代旱冰鞋的那一年,菲利浦?格拉斯為它配了樂。我大概是2006年左右在格拉斯的一次講座中聽到他播放金斯堡的吟誦錄音并且親自用鋼琴伴奏,被它所震撼。我首先和一直被感動的是語言和音樂的加速流動。 《803》的最后一部分其實也顯示出一種加速,這種加速是船長的人生目標漸漸變得清晰之后的必然,而且伴隨著物理意義上的快速移動——我希望能表現一種眩目感,這種感覺不光是船長在快速移動中的必然體驗,也是他的情感爆發。 這首詩被認為是一首反戰詩篇,它記述了金斯堡在堪薩斯大平原上駕車時的感覺。堪薩斯處于美國的地理中心,是美國的心臟地區,但也是離現代文明脈動最遠的一處偏僻角落,童話《綠野仙蹤》發生的地方。那里的地平線上沒有“巨型惡魔機器”,天邊只有微小的“人樹和木屋”。但他同時不斷從各處聽聞戰爭的消息。這讓我想起船長童年所生活的偏僻角落和他對戰爭的直覺,也讓我想起他在長大成人之后在很多處偏遠角落所感受的和世界的聯系。雖然被認為講述了一些嚴肅話題,但這首作品并不沉重,它從容行走,然后緩緩起飛。金斯堡獨自在大平原行駛時的孤獨,讓我想起了船長完成環球之旅最后一段時的孤獨,而他們都從容地在孤獨中高速前進。

      我如今已是一個老人,一個身在堪薩斯的孤獨的人

      但并不懼怕

      在轎車里說出我的孤獨,

      因為它不僅是我的孤獨

      它是我們的,全美國的,

      溫柔的同胞們——

      而說出來的孤獨就是預言

      在一百年前的月球上 或者

      在此刻的堪薩斯中央


      ?Allen Ginsberg and Philip Glass - Wichita Vortex Sutra

      《803》是2018年新年完工的。那年秋天,格拉斯的又一部歌劇《真理永恒》(Satyagraha)被重新搬上舞臺。我清楚地記得自己在布魯克林音樂學院看完演出,深夜坐在賓夕法尼亞車站候車廳等火車回波士頓的時候聽這首《夜歌》時的感覺。這首曲子雖然名為《夜歌》,但開頭依然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不過,它漸漸化為一種行進感,讓我想起寫作高峰期的那些旅程。當歌聲響起,我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感覺自己寫完了注定要寫的那個故事,人生至此已經完滿。和船長相似,母親去世之后,我的人生就進入了夜晚,余生都會在這個夜晚中摸索,而觀看歌劇的那個夜晚確實也是另一種摸索:人們在臺上用我完全聽不懂的梵語演唱,我只能通過對作品的大致印象,演員的相貌、裝扮和表演去猜測他們在唱什么。其實,比起聽懂每一句歌詞,我更享受這種猜測的感覺,因為它本質上是在原作者的主題框架內進行一種再創作——這可能也是我觀看所有歌劇和舞臺劇的方式。《沙灘上的愛因斯坦》被認為是關于科學的,但我感受到的是想象力的浪涌;《阿肯納頓》被認為是關于宗教的,但我記住的是權力的臺階;《真理永恒》被認為是關于政治的,但向我走來的是人群中的人。在這最后一曲中,我并沒有聽到大圓滿,我聽到的是這些人在世界各地的星空下繼續行走,而我也加入了其中。


      Philip Glass - Evening Song

      2018年,我在波士頓美術館觀賞了《長江萬里圖》。我特意細看了王翬對長江上游的描繪,那是我眾多親朋生活的區域。那個位置被特意添加了“蜀道難難于上青天”的說明,我想,那里還有我去過的茶馬古道和二十四道拐,難度恐怕更高。王翬對于上游的描繪是模糊的,長卷的左端是被云霧遮蔽的群山和山路。他知道橋梁的重要,所以在長江中下游安置了一座,在那個位置也被添加了說明,說的是長江上的第一座橋是在二十世紀中葉才有的——我想,這說的是母親留過影然后被我乘火車反復穿過的武漢長江大橋;還有說明標出了岳陽樓和黃鶴樓,也是我多次途經之處。當然,上海,那座另一群親朋生活的城市,在王翬的時代已經有了城墻,但我并沒有找到它,這完全合理。在長卷右端,水面相當開闊,有一個島令我想起童年擁有的那幅極度夸張了山勢的普陀山導游圖,但我不敢確定那就是東海。這種尋找很可能是缺乏意義的,因為我的理解是,山水畫的創作和欣賞都更接近一種神游。

      也是在2018年,《803》已經完工,我隨即聽到了《東海第五》。它聽起來像是一篇簡潔的游記,但是,企圖使用其中的地理名詞將旅游路線標記在地圖上是不可能的,因為它似乎也是一次神游。而且,作品有將近一半時間被用在了記念人名,說明同行者和風光同等重要,這是它最打動我的地方。它的一段念白被我添加到了故事結尾,這可能是全書中唯一出現“苦海”這樣的詞——就像我認為“苦難”完全不是紀錄片《茶馬古道》的看點一樣,我完全不記得船長曾經被苦難這一概念所困擾,雖然他一直記得鐵道邊背著臟臉嬰兒的鄉民。只有感受生死能夠令他短暫失去平靜。在《803》寫作和等待出版的過程中,故事中一些人和貓的原型離開了世界,此刻,還有人物原型正在接受化療和放療,所以,這個過程對我來說一直都是另一種趕路,目的是讓她們能夠看到我眼中的她們。

      也許很多人會將《東海第五》中的東海理解為中國古人向往的清幽去處,但最后幾個字和聲音處理暗示這是一次當代中國人依然在進行的旅程。這可能是我們從古至今都體驗著同一種命運的又一個旁證。但我有時也把它理解為生命的終點。在童年,我不止一次聽母親說,死才是徹底的解脫,所以,海在《803》中常常象征著自由,但也是世界最后一天的景象——就像卡特家族所唱的“海上起了風暴”預示著生死相隔一樣。但是,重要的并不是終點的風景,而是一起走過的這段旅程——沿途賞風光美麗,還有同行的人和貓——與公歡悅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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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竇唯 - 東海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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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介紹】


      胡凌云

      胡凌云,生長在西南山區三線雙職工家庭,從小喜歡上山下河,擺弄光電設備。因為夢想飛行而到北京學習相關專業,開啟的卻是對世界的更多好奇和對家鄉概念的漫長思考。目前生活在大西洋西岸,以藥物研發為工作,以主持“掘火網”傳播文藝知識為日常。習慣在清晨用文字思念遠去的親人和親貓,描繪世界的廣大。喜歡去海邊迎接遠洋貨輪,在路上和野兔寒暄。

      曾出版小說《跟隨一位少女穿過城市》。《第九波》《駛向貓形黑洞的最后旅程》即將出版。

      曾翻譯《波士頓畫記》《混凝土島》《拍賣第四十九批》等。

      【圖書介紹】


      (點擊圖片可購買)

      《803

      胡凌云/著

      出品方:樂府文化

      出版社: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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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匯報
      2026-05-16 04:04:11
      2026-05-16 06:4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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