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商業詆毀案背后：或揭開煤礦行業安全事故監管相關弊病

一起商業詆毀案，將有關礦井通風機行業競爭帶入大眾視野。

近日，北京市東城區法院對一起不正當競爭糾紛案作出判決，認定被訴企業在招投標中提出的異議系“虛假信息”，構成“商業詆毀”。

這一“虛假信息”是指，被訴企業在多個煤礦主通風機的招投標項目中，對另一家中標候選人的“資格”提出異議，稱其“在近三年內連續多次發生重大產品質量問題”。

一審法院認為，被訴企業雖在《異議函》中列舉多起因原告煤礦主通風機“葉片掃膛”和“聯軸器斷裂”所致的質量事故，但因無法提供相關行政處罰決定或法律文書證明，據此認為，被訴企業“屬于傳遞了虛假信息”。

對此，被訴企業在庭審中強調，其系出于煤炭生產領域安全考慮，所提異議也只是向招標方等特定主體提交，并未通過公開領域進行傳播，不具有“商業詆毀”的故意。目前，被訴企業已向北京知識產權法院提出上訴。

此案拋出一個引人思考的問題：企業招投標過程中，若參標企業基于煤炭安全生產考慮，向招標單位提出異議、投訴、舉報，是否構成商業詆毀？

筆者認為，該案或也揭開煤礦行業安全事故監管和認定的弊端，期待二審程序能對上述爭議給出更為明確的認定。

【投標中提異議被訴“商業詆毀”】

煤礦主通風機是負責向井下輸送新鮮空氣，排出含有粉塵、二氧化碳等有害氣體，調控井下工作和生存環境及條件的一種特種設備，被業內稱為“礦井之肺”。

由于煤礦含有瓦斯氣體，所以一旦該設備在運行中發生故障引起井下停風，將會直接引起井下瓦斯氣體濃度超限甚至爆炸。即一旦該種特種設備在運行中發生故障，將會直接對礦井安全和井下礦工生命安全帶來嚴重威脅。

上述民事糾紛案中涉及的兩家法人主體分別是豪頓華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豪頓華”）與諾文科風機（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諾文科”），經營范圍均涵蓋煤礦主通風機的生產制造。

案情顯示，2022年6月，內蒙古包頭能源萬利一礦公開招標采購兩臺煤礦主通風機。參與投標的諾文科向招標方發函，對中標候選人豪頓華的“參標資格”和“中標候選人資格”提出異議，稱豪頓華“近三年內存在多起重大產品質量問題”，應依法撤銷其第一中標候選人資格。

此外，諾文科還先后在陜煤小保當煤礦、貴州盤江煤電集團、河南洛陽義安礦業、山西壽陽段王煤礦、河南鶴壁煤業等多個煤礦主通風機招投標項目中，對豪頓華的“資格”提出異議，理由同上。豪頓華認為諾文科的上述行為屬于商業詆毀，遂于2023年9月將其訴至北京市東城區法院。

起訴書顯示，近年來諾文科以參標者身份，多次在招標、評標過程中，對豪頓華的參標資格、經營情況等編造不實信息，向招標單位提出質疑，亦多次向相關政府部門投訴和舉報，編造、歪曲事實，誤導招標公司及行業內企業、機構，認為豪頓華風機設備多次發生重大質量事故等，要求招標公司或相關部門取消豪頓華的投標人或中標候選人資格，以達到搶占市場的目的。豪頓華表示，諾文科上述行為給其造成巨大經濟損失，嚴重影響其在相關行業的商業信譽。

諾文科辯稱，其對豪頓華風機事故的了解，均是煤礦用戶在用豪頓華風機發生質量事故并向其求助時才知曉的，“我們是從維護行業安全、履行企業社會公民責任的角度出發，積極通過正當途徑向招標單位披露有關風險”。

筆者注意到，諾文科在相關《異議函》中，列舉了多起豪頓華產品“近三年多次發生重大質量問題”的具體事件。不過，一審法院認為，諾文科并無充分證據證明其舉例的事故系因豪頓華風機存在質量問題所致，根據豪頓華提交的部分礦方與相關主體簽訂的《會議紀要》《備忘錄》等材料，亦可證明事故與豪頓華風機并無關聯，“諾文科在《異議函》等函件中傳遞了虛假、誤導性信息，超出了招標異議程序的正當范疇。”

法院還認定，諾文科在投標文件中稱豪頓華公司“在項目競標過程中屢屢以隱瞞重大質量事故的方式欺騙招標方，被招標方禁入并接受政府有關部門調查……”，然而，上述招投標項目雖因諾文科投訴而短暫暫停，但最終豪頓華均實際中標，故諾文科上述表述并未完整陳述事實，屬于誤導性信息。

基于上述認定，法院一審認定，諾文科具有詆毀對方商譽的故意，應賠償原告經濟損失及合理支出共40萬元。

值得一提的是，一審判決還對“傳播”一詞進行了解釋，認為商業詆毀行為中的傳播不僅包括向不特定多數人傳播，也包括向特定的共同客戶或可明確的部分群體傳播。

“我們主張的多起異議和投訴，均是在招投標框架程序下的合法合規行為，異議函的收件方均為特定的采購人、招標代理機構這兩個主體，從未將上述材料通過公開途徑或在公共領域進行傳播”，諾文科在庭審中回應。

諾文科還提到：“在豪頓華已明確自認其發生過上述多起產品質量事故的情況下，法院在煤礦行業專業知識欠缺的背景下，對諾文科的要求是‘以上級主管部門的行政處罰決定或司法機關出具的法律文書為準’，對豪頓華卻是采信其提供的豪頓華自己與其用戶為各自自保所簽署的《備忘錄》和《會議紀要》，在同一案件中，一審法院執行的卻是兩套標準。”

基于此，諾文科在上訴狀中表示，一審法院將通過法定途徑向特定主體提出保密的異議行為認定為傳播，屬于擴大解釋，將上述行為判定為“商業詆毀”是明顯錯誤的，希望二審法院能夠予以糾正。

【真實事故與“虛假信息”之爭】

到底存不存在相關的事故或風險？

筆者注意到，對于山西陽煤集團寺家莊煤礦事件，豪頓華曾出具“情況說明”：主張系風機安裝時螺栓未緊固，導致開機后吸入蓋板等異物從而造成損傷。山西陽煤集團寺家莊煤礦葉片斷裂，最終，該公司與礦方達成共識，2019年和2020年的兩次葉片受損、斷裂事件，均與豪頓風機本身無關聯。雙方還就事故原因等簽有《備忘錄》。

豪頓華與用戶簽署的所謂《備忘錄》得到法院的認可。一審法院認為該事故并不能證明豪頓華產品存在產品質量問題。

“事實上，這是對于特種安全裝備及煤礦安全行業完全不了解所致，煤礦主通風機一旦停機可能引起煤礦爆炸和井下礦工的窒息傷亡，任何閃失的停機都應該屬于設備的質量問題。”諾文科在上訴狀中說。

在寺家莊煤礦的另一起葉片斷裂事故中，諾文科堅持認為豪頓華風機在反風時發生葉片斷裂的根本原因在于風機軸承箱的設計缺陷，“軸承箱沒有反風時克服軸向力的設計，如果反風時間超出其閾值，葉片必然斷裂，這種設計缺陷必然導致安全事故”。

在寧煤羊場灣煤礦風機三次聯軸器斷裂事件中，豪頓華給出的“情況說明”稱：風機投運后運行穩定。礦方調節變頻器頻率后，1號機投運穩定，但2號機發生了3次連軸斷裂事件。經過現場多次試驗及測試，最終就事件原因達成共識：“現場變頻器運行頻率調節后，頻率區間正好在風機扭振區間，造成聯軸器斷裂，而非風機質量問題。”

而諾文科援引《煤礦安全規程》中“礦井必須安裝2套同等能力的主要通風機裝置，其中1套作備用，備用通風機必須能在10分鐘內投入運行”的要求，指出“豪頓華煤礦主通風機在發生質量事故后，每次超過30分鐘，在高突瓦斯礦井應被認定為特大事故”。不僅如此，豪頓華兩臺風機產品能力不對等，風機聯軸器頻率與變頻器頻率發生扭振，本身已說明廠家產品存在嚴重的設計質量問題。

諾文科認為，豪頓華的上述“情況說明”，恰恰印證其提供給寺家莊和羊場灣煤礦的風機產品存在重大質量問題。同時，也證明其產品存在先天性設計缺陷。

不過，一審法院對諾文科的上述解釋并未采納。“如有必要，我們將向二審法院就上述專業問題申請行業專家論證會。”諾文科說。

筆者注意到，諾文科所提的前述異議招投標項目，豪頓華均已實際中標。招標方或主管部門在核查后認為，諾文科并未就其異議提供實質性有效證據。

“相關主管方應根據我們提供的線索去核實情況，而不是要求我們提供‘行業主管部門的行政處罰決定或司法機關出具的法律文書’。”諾文科堅持認為，“以行政處罰決定或法律文書為準”不等于僅有處罰決定、法律文書的情況下，才能認定該事故，而是在相關證據存在矛盾時，以行政處罰決定或法律文書為準。

在筆者看來，若僅以行政處罰決定或法律文書作為認定標準，或許會讓煤礦通風機行業招投標準入機制——即“產品質量問題”的設定形同虛設。

【煤礦行業事故監管和認定或存弊端】

對于一審的判決，諾文科不服，遂于今年九月中旬向北京知識產權法院提出上訴。諾文科認為，豪頓華在一審中已經自認發生了多起安全事故，且均屬于煤礦行業法規中規定的“重大（產品）（工程）質量問題。”

諾文科堅持主張，在豪頓華自己起草的《豪頓華關于諾文科虛假舉報回復文件》中已事實上認可諾文科在異議中所提到的其產品所發生的所有重大質量和安全事故。

截至目前，此案二審尚未開庭。是非對錯，有待司法評判。但筆者觀察到，這樁民事訴訟案背后所暴露出的煤礦行業安全事故監管和認定問題，值得高度關注。

當前，在煤礦行業監管實踐活動中，僅明確了煤礦設備的具體能力要求，以及重大事故、特大事故的認定條件，并未對“重大（產品）（工程）質量問題”進行明確界定。

前述諾文科所列舉的豪頓華煤礦主通風機“葉片掃膛”和“聯軸器斷裂”，是否屬于重大事故或特大事故？有無上報主管部門調查核實？如若沒有，就不可能會有相關的行業主管部門的行政處罰決定和司法文書的出現。

此外，一審判決認為“根據豪頓華提交的部分礦方與相關主體簽訂的《會議紀要》《備忘錄》等材料，亦可證明事故與豪頓華風機并無關聯”的說辭也耐人尋味，是否可以認為，買賣雙方間“達成一致”的判定，就能夠替代行業監管部門的認定？煤礦行業安全事故的認定，究竟是由行業主管部門介入調查后予以認定，還是由煤礦和產品供應商“聯手自證”清白？

根據《生產安全事故報告和調查處理條例》規定，事故報告應當及時、準確、完整，任何單位和個人對事故不得遲報、漏報、謊報或者瞞報。也就是說，事故發生后，涉事煤礦必須要及時向政府安全生產監督管理部門和負有安全生產監督管理職責的有關部門報告。

那么，最能“證明事故與豪頓華風機并無關聯”的，應該是政府監管部門出具的事故調查報告。筆者注意到，在案件審理中，各方均未出示此類證據。

日前，國家礦山安全監察局發布《礦山安全生產舉報獎勵實施細則（修訂征求意見稿）》，開篇第一條便提到，“鼓勵舉報礦山重大隱患和安全生產違法行為，及時發現并消除礦山重大隱患……”

可見，涉及礦山安全事故的監督、涉及礦井通風的安全排查，需要動員各界力量參與其中，還更需對涉礦“產品質量問題”認定進一步細化和明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