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黑神話：悟空》的淵源和演變

2024年8月，一款石破天驚、橫空出世、震撼寰宇的超級頂流3A單機游戲《黑神話：悟空》火爆國內(nèi)外，成為各大媒體平臺的最熱門話題。

《黑神話：悟空》講的是個什么樣的故事呢？它講的是唐僧取經(jīng)成功之后，孫悟空被封為斗戰(zhàn)勝佛，成為天庭中的一員。但是，孫悟空內(nèi)心里還是喜歡花果山自由自在的生活。因此，孫悟空再次與天庭發(fā)生沖突，二郎神奉命率十萬天兵天將前來緝拿。悟空與二郎神一番打斗后不見蹤影，孫悟空從此銷聲匿跡。游戲玩家將代入一位和孫悟空外形、性格都很相似的“天命人”，由此展開一段追尋并拯救大圣的游戲旅程。

《黑神話：悟空》以中國豐富的神話傳說為背景，尤其是深度取材于我國四大名著之一的《西游記》。當然，作為一款備受年輕人歡迎的游戲，《黑神話：悟空》結(jié)合著當今的時代特點和現(xiàn)實社會的實際，在傳統(tǒng)神話的基礎(chǔ)上進行了全新的敘事和解讀。

關(guān)于備受矚目的《黑神話：悟空》問世后，已經(jīng)有了多個維度的不同解讀。在此，本文主要從縱深的歷史背景上講講它的母本《西游記》和孫悟空的由來和演變。

一、《西游記》的淵源和演變

1、古代神話傳說，是我國小說、戲曲等創(chuàng)作的重要源頭

我國的神話傳說產(chǎn)生于原始社會，那時沒有文字，只能是通過人們口口相傳的方式流傳下來。一直到商周時期，文字書寫較為發(fā)達了，我國古代一些神話傳說的片段，才在《尚書》《詩經(jīng)》《山海經(jīng)》《穆天子傳》《楚辭》等書中保存下來。其中，《山海經(jīng)》中保存的神話傳說最為豐富。

《山海經(jīng)》自古以來就被人們認為是一部奇書。它包含了我國古代地理、歷史、神話、民族、動物、植物、醫(yī)藥、宗教等多方面的內(nèi)容，是研究我國上古社會的一部重要文獻。

《山海經(jīng)》中的神話以怪誕離奇著稱，但在其怪異之中，又蘊含著很深的思想啟示意義。這些神話傳說，給后人們帶來豐富的創(chuàng)作靈感。如《西游記》中孫悟空的最早原形，據(jù)傳就是來源于《山海經(jīng)》中的無支祁（《山海經(jīng)》記載：“水獸好為害，禹鎖于軍山之下，其名曰無支祁。其形若猿猴，金目雪牙”）。如風靡全球的奇幻片《博物館奇妙夜》中的中國神獸柳相，就是《山海經(jīng)-海外北經(jīng)》中記載的“九首人面，蛇身而青”的“共工之臣”柳相氏。等等，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2、從魏晉志怪小說、唐代傳奇到明清章回小說

關(guān)于我國從神話傳說到神怪小說的發(fā)展，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的《六朝之鬼神志怪書》中,大概簡述了其過程：“中國本信巫，秦漢以來，神仙之說盛行，漢末又大暢巫風，而鬼道愈熾；會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漸見流傳。凡此，皆張皇鬼神，稱道靈異，故自晉迄隋，特多鬼神志怪之書。”

也就是說，到了魏晉南北朝時期，隨著小說這種文學形式走向成熟，志怪小說也得到了充分的發(fā)展。作為以記述神仙方術(shù)、鬼魅妖怪、殊方異物、佛法靈異為主要內(nèi)容的志怪小說，可以說是繼承了古代神話的衣缽，是古代神話的余緒。

這一時期的志怪小說中，最著名的有干寶的《搜神記》，托名陶潛的《搜神后記》、吳均的《續(xù)齊諧記》、托名曹丕的《列異傳》等，專門講說鬼怪神異的故事。另有炫耀地理博物瑣聞的，如托名東方朔的《神異經(jīng)》、《十洲記》、張華的《博物志》等；夸飾正史以外傳聞的，如托名班固的《漢武帝內(nèi)傳》、《漢武故事》，葛洪的《神仙傳》、王嘉的《拾遺記》等。

在這些志怪小說中，他們有的是模仿《山海經(jīng)》，如《神異經(jīng)》、《十洲記》，有的是從《穆天子傳》中穆王“賓于西王母”的情節(jié)發(fā)展而來，如《漢武帝內(nèi)傳》、《漢武故事》，講武帝與西王母的故事等，這些都說明了同我國早期神話的這種淵源關(guān)系。

這一時期的志怪小說，直接開啟了唐代傳奇。在中國小說史上,說狐道鬼這一流派的形成，就始于這時的志怪小說。如宋洪邁的《夷堅志》，明瞿佑的《前燈新話》、清蒲松齡的《聊齋志異》、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等，都和它有一脈相承的關(guān)系。志怪小說還給后世的戲曲和小說提供了豐富的素材：羅貫中的《三國演義》、馮夢龍的《三言》，都吸收了《搜神記》的若干材料；關(guān)漢卿的《竇娥冤》、湯顯祖的《邯鄲夢》，是《東海孝婦》和《焦湖廟祝》的進一步發(fā)展；至于如《干將莫邪》被魯迅改為歷史小說《鑄劍》，《董永》為今天黃梅戲《天仙配》的最早藍本，這更是大家所熟知的。

所以說，中國小說、戲曲發(fā)展的脈絡(luò)，正是以古代神話為其源頭和濫觴，沿著神話---志怪（志人）小說---唐傳奇---宋元話本---明清小說這條線索分明的路徑推進的。

3、《西游記》的淵源和演變

明代長篇小說《西游記》，更是充分接受了古代神話的影響，其中涉及了人、神、鬼，地下、人間、天界，以及古中國想象世界、解釋世界、理解世界的諸多原型，可以說是中國神話文本的集大成者。

關(guān)于《西游記》這部經(jīng)典名著，吳承恩并不是原創(chuàng)者，他只能說是一個高水平的編輯加工和集大成者。因為早在《西游記》成書之前，“西游”故事就已經(jīng)在民間廣為流傳了。

眾所周知，“唐僧取經(jīng)”是《西游記》故事情節(jié)的雛形和發(fā)端。唐僧的原型，是歷史上真實存在的人物——唐代高僧玄奘。《西游記》中唐僧取經(jīng)的故事，就來源于玄奘取經(jīng)的真實歷史事件。

公元629年，玄奘為了探求佛法的真義，決定到當時的佛教圣地天竺（古印度）求學。他從長安（今西安）出發(fā)，一路上，克服了無數(shù)艱難險阻，終于抵達天竺。在那里，他拜訪著名寺院，刻苦求學，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名震天竺，17年后才回到大唐。

回到大唐后，由玄奘口述、其弟子辯機編撰而成的《大唐西域記》，記載了玄奘從長安出發(fā)西行，游歷西域的所見所聞，是我國古代歷史、地理、民族學方面的重要文獻。

在玄奘過世后，有關(guān)“玄奘取經(jīng)”的故事開始在民間流傳開來。玄奘的兩位弟子寫成的《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也是記述玄奘西行的取經(jīng)事跡，但對他的成就加入了很多夸張和渲染，書中插入了大量有神話色彩的故事，使故事的傳播性大大增強。此后，取經(jīng)故事不斷被加工、潤色，離真實情況越來越遠。

刊行于南宋時期的《大唐三藏取經(jīng)詩話》，已經(jīng)具備了《西游記》的雛形。書中記載的“猴行者”，也就是后來的孫悟空取代唐僧，成為故事的主角。元代的《西游記平話》中，西游取經(jīng)的故事已經(jīng)基本定型。與此同時，還出現(xiàn)了相關(guān)的戲劇作品，最重要的是元末明初楊訥的《西游記雜劇》，出現(xiàn)了“沙和尚”、“黑豬精”和白馬的形象，其故事與吳承恩所著的《西游記》非常接近。

明清時期的《西游記》刊本，或署編輯、校訂者姓名，或署元代著名全真道士丘處機撰。直到20世紀20年代，經(jīng)過胡適、魯迅的考證，才確立在《西游記》的作者是明朝中后期的吳承恩。

吳承恩可以說是西天取經(jīng)神話的集大成者。他根據(jù)民間流傳的唐僧取經(jīng)故事，在歷代平話（話本體裁之一）、戲曲的基礎(chǔ)上，融入深刻的社會主題，創(chuàng)作出規(guī)模宏大的神話小說《西游記》，成為被后人稱頌的古典名著。

二、孫悟空形象的由來

孫悟空的形象，也經(jīng)歷了漫長的演變過程。目前比較主流的說法是，孫悟空最早的原型是無支祁。

據(jù)《山海經(jīng)》記載，無支祁是中國神話中的水怪。他的形狀像猿猴，塌鼻子，凸額頭，白頭青身，火眼金睛。他的頭頸長達百尺，力氣超過九頭大象。

傳說無支祁是淮水神，時常興風作浪。大禹治水時降服了無支祁，將它鎮(zhèn)鎖在淮陰龜山腳下。這一神話傳說從唐代開始流傳，從宋元話本到元明雜劇中，都能看到無支祁傳說演化的痕跡。

最早提出無支祁說的是魯迅。魯迅在《中國小說的歷史變遷》中提出：《西游記》的吳承恩并末看過佛經(jīng)，中國所譯印度經(jīng)論中沒有類似故事，但吳承恩熟悉唐人小說，《西游記》中受唐人小說影響的地方不少。所以魯迅認為孫悟空形象應(yīng)當來自中國民間傳說。他舉唐朝人李公佐小說《古岳讀經(jīng)》中的水怪無支祁為證，唐代就出現(xiàn)的類似猿猴的無支祁形象，具有“金日雪牙，力逾九象，搏擊騰竄疾件，輕利倏忽，聞視不可久”的特點，則孫悟空原形已經(jīng)具備。直至吳承恩時代的傳說里，無支祁還在淮揚一帶作怪。由此魯迅認為，孫悟空是在中國本土由此演變而來的。

時至當代，在“2014西游記起源文化研討會”上，與會學者比較一致地認為，《西游記》主要人物孫悟空原型為人們傳說中的天生神猴無支祁，進一步論證了孫悟空原型的無支祁說。

三、《西游記》的思想和藝術(shù)

《西游記》作為一部傳統(tǒng)的經(jīng)典名著，既有豐富的思想性也有很高的藝術(shù)水準。

1、《西游記》的思想寓意

就思想性而言，《西游記》以取經(jīng)求道為作品的主要框架，被明清評論家視為是一部寓言小說。有人認為是寓佛。認為《西游記》是大乘佛教經(jīng)典《華嚴經(jīng)》的外篇。如清初學者尤侗說，“蓋天下無治妖之法，唯有治心之法，心治則妖治。記西游者，傳《華嚴》之心法也”。有人認為是寓道。認為《西游記》是為道教證道之書，借說金丹奧旨，以心猿意馬為根本，而五眾以配五行。有人認為，《西游記》無關(guān)佛道，而是寓儒。是把《大學》誠意正心、克己明德之要，竭力備細，借取經(jīng)一事，以寓其意爾。更有人認為《西游記》是將三教括于一書，以《周易》作骨，以金丹作脈絡(luò)，以瑜伽之教作無為妙相。

近現(xiàn)代以來，首先是胡適、魯迅等我國小說研究的先驅(qū)，認為《西游記》沒有那么多高深的宗教寓意，就是一部充滿詼諧、游戲、有趣的神話小說，無需過度解讀。近年來，研究《西游記》的相關(guān)學者又重拾儒釋道寓意說，并將小說與王陽明的心學思想聯(lián)系起來，認為孫悟空從一個頑冥不化的石猴，經(jīng)過取經(jīng)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難，轉(zhuǎn)化成了一個能夠“收放心”的斗戰(zhàn)勝佛。《西游記》可視為一部心靈修煉的寓言小說，無論學圣、修仙還是成佛，都必須經(jīng)過一番磨難淬煉，才能脫胎換骨、實現(xiàn)人生的目標。

也有一種看法認為，從階級階層壓迫和反抗的角度來講，《西游記》通過對神話人物孫悟空保護唐僧去西天取經(jīng)故事的描述，曲折反映了我國古代勞動人民蔑視封建統(tǒng)治、反抗封建壓迫的斗爭精神和不畏強暴、戰(zhàn)勝艱險，堅決向一切災(zāi)害困難及邪惡勢力作斗爭的頑強品質(zhì)。

2、《西游記》的藝術(shù)水準

應(yīng)該說，《西游記》之所以受到廣大中國民眾的歡迎，主要的不在于它有多么豐富的內(nèi)涵寓意，而在于它高超的藝術(shù)水平。

首先，《西游記》繼承發(fā)展了我國古代神話的浪漫主義傳統(tǒng)，虛構(gòu)了一個富有想象力的神魔世界，充滿了神奇瑰麗的幻想。在《西游記》構(gòu)建的世界里，有玉皇大帝的天宮系統(tǒng)，有如來佛的西方極樂世界，有各色各樣的天神仙佛和妖魔鬼怪，有緊張激烈、變幻無窮的斗法場面。

其次，《西游記》塑造了一系列性格鮮明的人物形象。孫悟空師徒四人每個人都是個性鮮明，尤其是孫悟空和豬八戒，小說將他們的人性、神性、動物性融合在一起，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令人印象深刻，過目難忘。

最后，詼諧幽默是《西游記》風格上的一個重要特點，這與明中后期笑話文學的繁榮密切相關(guān)。小說中的插諢打科、玩世不恭之處，可謂比比皆是。中國傳統(tǒng)文學一向崇尚溫柔敦厚、文以載道，像《西游記》這樣的嬉笑諧謔、以文為戲的鴻篇巨制實屬罕見，至今無出其右者。

1. 《西游記》與神魔小說的興起

《西游記》刊行后，引起了人們對神怪題材的廣泛興趣，效仿者紛起。如《三寶太監(jiān)西洋記》、《封神演義》、《南游記》、《西游補》等，從而掀起了一股神魔小說創(chuàng)作的熱潮。至明朝末期，神魔小說成為有著廣泛和重要影響的小說類型。

《三寶太監(jiān)西洋記》，講的是鄭和奉旨出使西洋的故事。其中許多對西洋諸國的描寫大多取自史地著作，而許多遇難斗法的場面，直接抄襲模仿了《西游記》。

《封神演義》成書于明朝末年，最早刊本署“許仲琳編輯”。《封神演義》以武王伐紂、商周易代為背景，講述了各路天神助戰(zhàn)的精彩故事。從藝術(shù)上看，想象奇特宏偉、光怪陸離，如雷震子、土行孫、千里眼、順風耳等，為民眾所津津樂道。從思想上看，既反映了明朝中后期儒道佛三教混同的社會現(xiàn)實，又反過來對現(xiàn)實民眾信仰產(chǎn)生深刻影響。

總之，我們可以說，《西游記》既是中國神話文本的集大成者，也是之后中國神魔小說的濫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