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含俄量最高的小鎮(zhèn)，落寞到只剩幾千人

在哈爾濱東南邊145公里處，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鎮(zhèn)。很難想象，這里竟然藏著123座歷經(jīng)近百年的俄式建筑，曾經(jīng)多國商人在此處設(shè)廠經(jīng)商，年輕人多到想租套房子都難，小鎮(zhèn)甚至被稱“發(fā)達如香港”。

可是如今，年輕人卻成了鎮(zhèn)上的“稀有物種”，放眼望去只剩下退休的中老年人。那些恢弘的建筑早已人去樓空，褪色的墻繪標志著一個輝煌時代的落幕。

這里，就是哈爾濱尚志市一面坡鎮(zhèn)。從一座赫赫有名的國際重鎮(zhèn)，到現(xiàn)在沒落的普通小城，它是東北無數(shù)同類小鎮(zhèn)的縮影。一面坡鎮(zhèn)，經(jīng)歷了怎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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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俄式小鎮(zhèn)，傳來百年回響

剛開始聽到“一面坡”這個名字，我很好奇，難道這兒真有一個坡？

沒錯，是真的。一面坡原名“一漫坡”，因鎮(zhèn)中心有一段長約500米的漫坡而得名，后來人們叫多了，就成了“一面坡”。這樣直白的取名方式，讓我想起諸如“黑瞎子島”“干飯盆”等直接又形象的東北地名。東北人取名，是真的有點“天賦”。

一面坡，因鎮(zhèn)內(nèi)大直街中部有一段長約500米的漫坡而得名

這個有著獨特名字的小鎮(zhèn)，看上去人煙稀少，有些冷清。可誰能想到，一面坡在過去竟然是國際貿(mào)易重鎮(zhèn)？

它的故事，始于一條鐵路——中東鐵路。

1896年，清政府與俄國以共同防御日本為名，簽訂《中俄御敵互相援助條約》，允許俄國在東北地區(qū)修筑“中國東清鐵路”，簡稱“中東鐵路”。中東鐵路分為東線、西線和南線，而在地勢起伏較大的東部線上，一面坡是相對平緩的區(qū)域，于是中東鐵路在這里設(shè)站[1]。

火車一響，黃金萬兩。鐵路通車后，一面坡逐漸成了物資集散中心。哈爾濱到牡丹江沿線的火車會在一面坡停靠，四面八方的貨物匯聚于此，人們在這里買洋油、火柴等日用品。俄國、英國、日本等地的商人，也來一面坡采購?fù)撂禺a(chǎn)。一位大叔說：“‘滿洲’時期人老多了，那兒有個七八萬人。”

人一多，各種配套設(shè)施也跟著建起來。鎮(zhèn)上不僅有飯店酒店，還有玩牌九的娛樂場所，頗有國際化都市的模樣。

鎮(zhèn)上有不少已經(jīng)廢棄的旅社，招牌還沒有拆

主導(dǎo)修建中東鐵路的俄國人，在一面坡蓋了一大批俄式建筑，統(tǒng)稱為“中東鐵路建筑群”。

比如俄國人在一面坡鎮(zhèn)蓋的第一棟建筑——一面坡乘務(wù)員換乘公寓。這座公寓建于1921年，是電視劇《反人類暴行》的取景地之一。公寓正門立有四根奧林斯柱，是一座俄羅斯古典主義風格建筑，屋檐下還刻有俄文。從外墻精致的雕花可以看出，里面的裝潢應(yīng)該很不錯。

一面坡乘務(wù)員換乘公寓舊址，黃色的墻面已經(jīng)褪色

別看這里現(xiàn)在長滿了雜草，公寓的選址還挺有考究。正門對著螞蟻河，河的對岸是高聳的大山，住在這里能天天看著山山水水，估計班味也少很多。

俄國人不僅給乘務(wù)員蓋公寓，為了保障糧食供應(yīng)，又想加強對滿洲的控制權(quán)，他們利用一面坡肥沃的土地資源，籌建機器面粉加工廠。

一面坡俱樂部兼療養(yǎng)院舊址，屋檐下刻著俄文，現(xiàn)已被改為一面坡生活美學館

1929年，俄國人建成了一面坡制粉廠，由廠房和鍋爐房這兩棟磚混結(jié)構(gòu)的建筑組成。現(xiàn)在廠房附近雜草叢生不說，我在地上還看見了鳥的尸體，嚇了一大跳。

一面坡制粉廠，待在無人問候的角落里

我推開其中一個車間的門，一股冷風撲面而來，里面的溫度比室外低了幾度。幸虧這會兒是白天，要是晚上來，不免會覺得有些陰森。不過，車間里還留有許多大型器械，雖然已經(jīng)荒廢，但依稀能看出工業(yè)化痕跡。

這些廠子和公寓，就這樣靜靜地待著。它們的輝煌事跡，現(xiàn)在只存在于人們口口相傳的故事里，和門前那一塊塊文物保護的介紹牌上。

02小鎮(zhèn)命運，跌宕起伏

除了工廠和公寓這類大型建筑，俄國人還在這里建了很多木刻楞房子，那是俄羅斯傳統(tǒng)民居。許多房子已經(jīng)成了廢墟，破落不堪。

我走進一套一居室的房子，腳下的木板松動得有些厲害，一不小心就會塌下去。里面的灶臺、土炕和衣柜都落了灰，書桌上還擺著2004年版的新華字典。房子沒人修繕打理，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文物。

但有些房子，至今仍有人居住。一位退休大姨，四年前在這兒買了套木刻楞房子。雖然房子看起來不到50平米，但五臟俱全。外屋是客廳，內(nèi)屋有個大土炕和一個衣柜，地板似乎重新鋪過，看上去很整潔干凈。

見我們是從外地來的，大姨向我們多說了幾句：“以前一面坡可好了，那個年代都幾萬人。一到過年過節(jié)，咱能在這兒扭秧歌，人山人海的。我還會踩高蹺，我也會跳舞的，那個年代可時興了。現(xiàn)在廠子都倒閉了，你們看著這兒幾乎都……”

就像阿姨所說，如今的一面坡鎮(zhèn)，和過去那個繁華小鎮(zhèn)已不可同日而語。一面坡的命運起起伏伏，它經(jīng)歷了東北淪陷、建國后的工業(yè)建設(shè)，又在七八十年代迎來了輝煌時代。

那時候，一面坡鎮(zhèn)的廠子甚至比尚志市的還要多。像啤酒廠、化肥廠、采石場、制藥廠，凡是市面上有的廠子，一面坡基本都有，這也吸引了大量年輕勞動力。一面坡人最多的時候，有將近十萬人。

一面坡葡萄酒廠，外墻依稀可見“一面坡葡萄釀酒有限公司”的字跡

聊起八十年代的一面坡鎮(zhèn)，當?shù)乩先俗院赖煤埽骸澳菚阂幻嫫虏坏昧耍话闳四愣歼M不來，想租個房子都費勁。”

年輕人來了，小鎮(zhèn)的學生人數(shù)也相應(yīng)增多。“（小學里頭）一個班60人左右，一個年級5個班，第一排學生都快坐到講臺上了。”一位司機向我們說道。

一面坡中心學校是當?shù)氐男W，現(xiàn)在一個班只有18人左右

不僅人多廠子多，人們的文娛生活還算豐富。建于1972年的一面坡電影院，過去一天能上映10場電影，幾乎24小時不間斷地放映，甚至特意請名角兒來這里表演。

如今這家電影院已經(jīng)衰敗，被一位老板用20多萬的價格買下來。當?shù)厝藢﹄娪霸阂灿行┩锵В骸叭绻幻嫫氯丝诙啵S企業(yè)多，旅游發(fā)展得好，這地方修繕修繕，就算是不整電影院，里邊整整一些別的玩意兒都可以。”

一面坡電影院

到了九十年代，東北掀起大規(guī)模下崗潮。以一面坡所屬的哈爾濱為例，1996年，哈爾濱城鎮(zhèn)非私營單位的就業(yè)人員數(shù)量為225.39萬人，可到了2006年，僅剩149萬人[2]。一面坡的情況隨之急轉(zhuǎn)直下，廠子相繼倒閉，年輕人紛紛出走，奔赴工作機會更多的大城市。

一面坡鎮(zhèn)，幾乎只剩下垂暮的中老年人

現(xiàn)在還留在一面坡的，基本只剩下中老年人。一群老人無奈地說道：“我們往哪走？走不了，在這兒我們坐地炮。就擱這地方土生土長哪，死也得埋在山上。”

03留下來的人，各有各的無奈

老年人走不了，留在這里的中年人，則各有各的無奈。

載我們?nèi)ベe館的出租車司機，曾是一位打拼多年的北漂。她為了照顧家里的老人，不得不放下北京的事業(yè)：“錢這個東西是多有多花少有少花，你老人是照顧一年少一年，尤其身體都不太好，就選擇回來。”回到一面坡，她就開起了出租車。現(xiàn)在鎮(zhèn)上一共有五六輛出租車，她家就包了兩輛。

一面坡火車站外，等著接乘客的出租車和三蹦子

開出租車是一條路，而有的人為了生活，不得不給自己找多條出路。

一面坡的收藏館大叔，堪稱“職場多面手”。他既開收藏館，還懂安裝天線，又會刻墓碑，前幾天甚至當起了婚禮攝像。問他怎么懂那么多，他笑笑說“都是為了生活”。

大叔珍藏的老物件，有些已有近百年歷史

在這群中年人里，還有一群守著套娃廠的手藝人。據(jù)當?shù)厝私榻B，套娃是一面坡僅存的支柱產(chǎn)業(yè)，中國90%以上的套娃，都出自一面坡鎮(zhèn)。

我們拜訪了一家套娃廠，老板因為放不下家人和套娃廠，選擇堅守在這里。老板說：“家里什么你都得考慮，都出門了，家里總得有人堅守，我們得做那個堅守的人。”被問及下一代人是否會接手廠子，老板搖搖頭，她的兒子畢業(yè)后去了哈爾濱實習，未來大概率不會回來發(fā)展。

套娃廠老板，仍堅持手工繪制套娃

這家套娃廠至今仍堅持手工繪制，面對機器生產(chǎn)的沖擊，生意已經(jīng)大不如前，但老板并不后悔。她告訴我們，廠子一共不到10個人，一個月能賺1萬塊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

廠子月賺1萬就算不錯，那普通人呢？一位守鍋爐房的大叔無奈地說：“一天能賺百八十塊錢，你還得吃。人家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這一天出去能掙好幾百呢。不知道咋以后，就是干一天算一天吧。”

04這里的生活，和想象中有點不同

雖然一面坡的收入水平不高，但在這里吃頓飯并不便宜。

在一家環(huán)境一般的老飯館，一個牛肉包子能賣3元1個，一碟尖椒干豆腐賣18元。雖然份量還行，但價格還是超出我的預(yù)期，味道也相當一般。

一家普通老飯館的菜價，沒有我們預(yù)想的便宜

在一面坡的這三天，我在街上看到了很多賣房的街招。為了了解這里的房價水平，我們聯(lián)系了一位業(yè)主，帶我們看看房子。

這套房子在一面坡的鎮(zhèn)中心位置，面積大約81平米，兩室一廳。客廳通透敞亮，家具齊全，基本能拎包入住。當時業(yè)主以12萬一套的價格購入，現(xiàn)在為了能賣出去，不得不降到8萬。來看房子的，基本都是五六十歲的中老年人。

房子通透敞亮，家具齊全

雖然房子位于鎮(zhèn)中心，但是這附近并沒有大商城，人們?nèi)粘２少徱猿小㈦s貨鋪和各種小店為主。業(yè)主全家已經(jīng)搬到生活更便利的尚志市去，平時很少回來。說起現(xiàn)在一面坡的境況，她也覺得很可惜：“一面坡以前真是好地方，挺有名，周邊的人都聚在這里來看秧歌。”

鎮(zhèn)上原來有個鐵北商城，現(xiàn)在已被改成鍋爐房

自豪、惋惜、無奈，是這幾天我們和當?shù)厝私涣鲿r，他們帶給我們最大的感受。我很好奇，隨著老年人的逝去，年輕人的出走，當?shù)厝藭囊幻嫫乱院笞兂梢蛔粘菃幔?/p>

收藏館大叔說：“不能，將來可能會合村并鎮(zhèn)，就是把那個小村子剩個一二十戶，都給他合到一面坡來。”但有的人卻不太樂觀：“肯定會空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空了，這也避免不了。”

一面坡的未來，不知會走向何方

年輕人離開，中年人回歸，老年人留守，似乎是每個東北普通小鎮(zhèn)的處境。

但無論將來這座小鎮(zhèn)走向哪里，一面坡的故事都值得被認真記錄。和無數(shù)個東北小鎮(zhèn)一樣，一面坡因鐵路而生，因時代而興，又在另一個時代的浪潮里被悄悄擱淺。那些繁榮與衰落，那些留下的人，不該只是被風吹散的灰塵。

策劃&分鏡｜小江

攝影&剪輯&動效｜兵線俊塔了

設(shè)計｜Cino

參考文獻

[1] 曲蒙, & 劉大平. (2017). 中東鐵路沿線城鎮(zhèn)規(guī)劃特色與遺產(chǎn)價值研究——以扎蘭屯、一面坡、博克圖為例. 城市建筑,(18),35-40.

[2] 哈爾濱人民政府. (2014). 哈爾濱統(tǒng)計年鑒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