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威格，一顆疲憊且絕望的舊歐洲靈魂

電影《布達佩斯大飯店》

如果你讀過《人類群星閃耀時》，你一定記得茨威格筆下那些驚心動魄的瞬間。他如此善于捕捉命運的高光時刻，以至于人們常常忘記：能寫出這樣璀璨光芒的人，為什么最終會在流亡中選擇熄滅自己？

作者歐陽斌試圖重新回到斯蒂芬·茨威格的命運中：在他的記憶里，舊歐洲曾經(jīng)意味著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美好。那是第二次工業(yè)革命帶來的黃金時代，維也納的空氣里彌漫著藝術(shù)的芬芳，國與國之間的邊界仿佛正在消失。但在 1914 年夏日的午后，隨著公園里的音樂驟然停止，文明的美夢寸寸崩塌。

茨威格比很多人更早感受到裂縫的出現(xiàn)，也因此比更多人更深地承受了“希望幻滅”的痛苦。從薩爾茨堡的驚惶出逃，到巴西小城彼得羅波利斯的絕望謝幕，他用不安的后半生見證了人性如何被野蠻吞噬。而他的困惑對現(xiàn)代人來說是如此的熟悉：一個世紀過去，我們?nèi)匀辉趩栂嗤膯栴}——“這個世界還會好嗎？”

昨日世界的崩壞、茨威格的宿命與我們的當下

撰文：歐陽斌

1942 年 2 月 22 日，敏感、悲觀的茨威格陷入了最后的絕望。身著襯衫，打著領(lǐng)帶，也許也精心梳理了他那招牌式的衛(wèi)生胡，和他的第二任妻子一起，在巴西南部小城彼得羅波利斯共同服下致命劑量的安眠藥，終結(jié)了自己的生命。

這是一個多么意想不到的結(jié)局啊。

茨威格，一個出生、成長于奧地利富裕猶太家庭的文學(xué)天才；一個一生用德語寫作的知識分子，在巔峰時代讀者遍布全球，包括希特勒、列寧；一個優(yōu)游于當時最頂級知識世界的社會名流，他交往的文藝朋友們?nèi)缛盒前汨玻_曼·羅蘭、托馬斯·曼、托斯卡尼尼、理查德·斯特勞斯、達利、高爾基、弗洛伊德、房龍、霍夫曼斯塔爾；一個很早就察覺到時代巨變，并且從納粹鐵拳下全身而退的智者。

但恰恰是這樣的一個人，卻最終選擇了自殺，在一個陌生且遙遠的國度。

這個意想不到的結(jié)局之于茨威格，卻有著無法逃脫的宿命因果——一個敏感、悲觀的人，偏偏遇到了一個歷史的大變局：美好的舊世界突然之間轉(zhuǎn)彎，歷經(jīng)數(shù)十年的苦苦維持和等待，看到的只有日甚一日的崩壞。

01

飛沫

他的敏感，讓他嗅到了歷史巨浪襲來前的第一絲飛沫，茨威格幾乎是第一批逃出納粹鐵拳的奧地利知識分子。

1934 年 2 月的某一天，幾位奧地利警察來到他位于薩爾茨堡的家中，奉命搜查“藏在家里的共和主義者保衛(wèi)同盟的武器”。這次搜查只持續(xù)了半個小時，在茨威格自己的記錄中也寫道，“從他們搜查時馬馬虎虎的神情看，我馬上就明白了，這種搜查純粹是一種形式，他們自己也不相信在這所房子里存著武器。”

而且此時距離奧地利被納粹德國吞并，還有4年；距離二戰(zhàn)正式爆發(fā)，還有5年半。但是敏感的茨威格知道，飛沫的背后是裹挾天地的驚天駭浪。

“自從那幾個警察到過我家后，我就再也不喜歡我那個家了。一種直覺向我表明，這個插曲只不過是大規(guī)模侵犯人權(quán)的可怕的前奏。當天晚上，我就把最重要的文件捆裝成包，決定從此長期在國外生活。”

茨威格的這種感受以及決定，在當時顯得相當不合時宜。

盡管當時極端主義開始在歐洲大陸萌芽，但是，希特勒仍然變化著花樣努力在德國國內(nèi)壟斷權(quán)力，人們?nèi)匀幌硎苤推降臅r光。“在維也納所有同我交談過的人都表現(xiàn)出天真的無憂無慮。他們互相邀請聚會，穿著燕尾服，吸著香煙（他們根本沒有料到自己不久就會穿上集中營囚犯的衣服）。他們忙著購買圣誕節(jié)禮物，把自己的家布置得更漂亮（他們也沒想到，幾個月后，這些東西會被洗劫一空）。”

普通人大概不會因為一次警察的搜查，就舍家別業(yè)，跑到遙遠的異國他鄉(xiāng)。生活當中本來就充滿了各種不如意，烏云來臨，大概更普遍的做法是暫避風(fēng)雨，而不是慌忙跑路。但是這次搜查兩周之后，茨威格就來到了倫敦。

敏感以及悲觀，確實救了他。

與茨威格有著文墨往來，并且同樣也是維也納著名的中央咖啡館常客的奧地利知識分子埃貢·弗里德爾（Egon Friedell）就沒有逃離，1938 年 3 月，當納粹吞并了奧地利之后，沖鋒隊闖入弗里德爾的住處，弗里德爾從樓上跳下身亡。此時茨威格已經(jīng)離開奧地利 4 年。

與茨威格曾經(jīng)緊密合作，創(chuàng)作出著名歌劇《沉默的女人》的德國音樂家理查德·施特勞斯不僅沒有選擇逃亡，而是試圖與納粹周旋。他經(jīng)常與希特勒、戈林、戈培爾見面，出任納粹的國家音樂局總監(jiān)，為 1936 年的柏林奧運會譜曲。他以為自己這樣的周旋可以保護與茨威格的合作，但是很快他與這位猶太作家的合作就被禁止，很快，他自己的作品也不斷被禁演，他致力于保護的家人被投入集中營，親眷被殺害，他本人的聲名變得毀譽參半，甚至在戰(zhàn)后一度因為曾經(jīng)與納粹合作而生活窘迫。

他們的命運都與茨威格的命運形成天壤之別。但是，茨威格，就逃出生天了嗎？

電影《黎明之前》

02

天盡頭

1934 年 2 月底，茨威格在倫敦維多利亞車站下車，如驚弓之鳥，終于找到了一枝可以落腳的樹枝。

可以說從此刻直到 1939 年 9 月，英國帶給茨威格的，都是饋贈。

他重新獲得了創(chuàng)作的權(quán)利。這位德語作家的書在德國被全面封禁，甚至被納粹黨人在廣場上公開焚毀——一種歐洲古老的羞辱儀式和精神審判。但是在英國，他仍然是那個舊歐洲最為暢銷的作家，他的好幾部知名著作都是在旅居英國期間完成或出版的。

他還享有寶貴的人身自由，這對于那些未能逃離出來的知識分子來說，特別是猶太知識分子來說，簡直是一種奢侈。他與同樣是避難來此的弗洛伊德頻頻交談，心有戚戚焉，還帶著達利去拜會這位他景仰的智者。他的書仍然暢銷于各種文字，在全世界各地的出版商、筆會的邀請下，他的足跡遍布西班牙、美國、阿根廷、巴西、瑞典，甚至在 1937 年，他還曾經(jīng)回到奧地利清理舊宅。

但是，這一切并未能使茨威格獲得真正的安頓。

變局發(fā)生在 1939 年 9 月 1 日星期五上午。已經(jīng)旅居英國 5 年的茨威格在自己居住的小鎮(zhèn)巴斯辦理結(jié)婚登記。

“那位官員拿著我的證件，顯得格外熱情和友好。他像這個時代的每個人一樣，理解我們要求盡快辦理的愿望。結(jié)婚儀式打算安排在第二天；那位官員拿起筆，開始用漂亮的圓形字體把我們的名字寫進他的登記簿里。”茨威格寫道，“就在這一瞬間——大約是十一點鐘——里面套間的房門突然被打開，一位年輕的政府官員急速走進來，一邊走一邊穿大衣，在安靜的房間里大聲喊道：‘德國人入侵波蘭，戰(zhàn)爭爆發(fā)了！’”

那些改寫全人類命運的歷史事件，往往都只有一個并不起眼的爆發(fā)原點，但隨后的沖擊波將會掀起裹挾一切的巨浪。茨威格的一生多次被這樣的巨浪裹挾，以至于他對任何并不起眼的爆發(fā)原點都非常敏感。這一刻，他又一次來到了一個轉(zhuǎn)折點，一個令他最終走向滅亡的轉(zhuǎn)折點。

因為奧地利已經(jīng)被納粹德國吞并，從奧地利逃亡出來的茨威格成了“德國人”，也因此就在這一刻成為了英國敵對國的子民。他的結(jié)婚登記被那位友好的英國官員暫扣了，等待倫敦的指示。

兩天之后的星期日上午，茨威格等到的，是電臺中傳來的英國正式與德國宣戰(zhàn)的消息。

“那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上午，我默默地從收音機旁走開，收音機里傳來了一條在數(shù)百年里都不會被湮沒的消息。這條消息肯定會全面改變我們這個世界，改變我們每個人的生活。”茨威格寫道，“一個時代結(jié)束了，一個新時代又開始了。我們默默地站在那間突然變得鴉雀無聲的房間里，互相回避著對方的目光。”

這是一個重擊在那顆敏感、悲觀的心靈上的致命一拳。

“也許當天晚上我就不能睡在自己的床上。我的地位又降了一級。那條驚人的消息傳來一小時之后，我在英國已不僅僅是一個外國人，而且還是一個‘敵邦的外國人’”。

簡單的兩句話，已經(jīng)可以讀出彼時茨威格的心態(tài)：沒有劫后余生的慶幸，而是驚弓之鳥般的惶恐——他永遠無法擺脫自己在身份上的困境。而比這更要命的是，他真正無法擺脫的，其實是昨日舊夢的破滅，以及因為數(shù)次親眼目睹這樣的破滅而無法愈合的心靈創(chuàng)傷。

“我內(nèi)心深處的愿望已成為泡影，四十年來，我把自己信念的一切力量都貢獻給了這個愿望：實現(xiàn)歐洲的和平統(tǒng)一。我害怕人類之間互相廝殺的戰(zhàn)爭甚于害怕自己的死亡，現(xiàn)在戰(zhàn)爭第二次爆發(fā)了。我整個一生熱烈追求人性和精神上的團結(jié)一致，在那個比其他任何時候都需要牢不可破的團結(jié)的時刻，由于受到嚴重的排擠而感到無能為力。我感到了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孤獨。”

他走回到自己的房間，將自己的物品收拾到了一只旅行箱中——從到達英國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刻意沒有重新置業(yè)，因為內(nèi)心深處深埋著的惶恐使得他無法再以任何一處為家，使得他隨時在準備著逃亡。

他徒步下山，把自己最后一次沐浴在了和平的正午陽光之中。然后，這顆疲憊且絕望的舊歐洲的靈魂，再一次倉皇上路，疲憊且絕望。

他逃到了一個幾乎在這場歷史巨浪中看上去是被遺漏了的地方——巴西。可是這里又如何可能是避世的樂土呢？當時的巴西正處于獨裁統(tǒng)治之中，不斷興起的反猶主義令他緊張不已，更有甚者，當時的巴西當局把他當成了一個宣傳的工具，用這么一個享譽世界的名人的避難，來宣揚自己的優(yōu)越，而這是一生都抵觸站隊，抵觸被利用的茨威格極為反感的。

但是這一次，他還能逃向哪里呢？從白雪皚皚的阿爾卑斯山腳下那靜謐的薩爾茨堡，來到這綠意與野性旺盛的彼得羅波利斯，從北半球跌跌撞撞來到南半球，數(shù)萬里的逃亡之路，這已然就是他的天盡頭。

然而從這一刻到 1942 年 2 月，躲在天盡頭兩年有余的茨威格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兩年間，奧地利、捷克斯洛伐克、立陶宛、波蘭、丹麥、挪威、盧森堡、荷蘭、比利時、法國、羅馬尼亞、匈牙利、保加利亞、南斯拉夫、希臘、克羅地亞、芬蘭、愛沙尼亞、拉脫維亞、蘇聯(lián)，這一長串名字，無論大小，無論強弱，在納粹兵鋒面前土崩瓦解。到了 1941 年年底，納粹西線兵臨大西洋東岸，東線望見莫斯科燈火。舊歐洲大陸幾無幸免之國，舊日霸主大英帝國也惶惶不可終日，掙扎于存亡之戰(zhàn)。1942 年 1 月，臭名昭著的萬湖會議上，無人能敵的納粹更是做出了系統(tǒng)滅絕猶太人的決定。

舊世界在茨威格眼前徹底崩壞。

這個崩壞，不僅僅是領(lǐng)土淪陷、生靈涂炭，更是舊時代精神和人性的徹底失敗與瓦解。這幾年對這個一生用文字將自己與那個舊歐洲融為一體的茨威格來說，是凌遲般的經(jīng)歷。

終于，敏感與悲觀，這個曾經(jīng)拯救他于納粹鐵蹄的品質(zhì)，也最終擊潰了他，盡管他已經(jīng)躲到了天盡頭。

1942 年 2 月 22 日，茨威格留下了短短一封遺書，平淡中滿是疲憊與絕望：

“跟我講同一種語言的世界，對我而言業(yè)已沉淪；我的精神家園歐洲，也已自我毀滅。從此以后，我更愿意在此地重啟自己的人生。

然而，六十歲過后，想要重新開始，需要非比尋常的力量。可我的力量早就被無家可歸的漫長漂泊歲月消磨殆盡了。故此，我覺得還不如不失尊嚴地適時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為好。在我看來，精神工作是最純粹的快樂，個人自由是世間最崇高的福祉。

向我所有的朋友致意！愿他們在漫漫長夜之后，仍能看到黎明！至于我嘛，太過急躁，就走在他們前面了。”

03

音樂停止了

茨威格的自殺，有太多的原因。

他沒有阿赫瑪托娃的堅韌。

阿赫瑪托娃在沙俄時代就被尊為俄羅斯最偉大的女詩人。她與茨威格同是一個舊時代的靈魂，同樣見證了舊時代的崩潰，而她甚至未能逃離：1925 年之后，她幾乎無法再發(fā)表一個字的詩歌，還經(jīng)受了前夫被處死，兒子被投入監(jiān)獄的折磨。她隱忍著，在逼仄的房間里蝸居，在沉默中死去。

他也沒有以賽亞·柏林的幸運。

同樣是出生于猶太富商家庭，同樣是遭到警察搜查之后舉家逃亡到英國，但柏林到達倫敦的時候只有 10 歲，他得以用英語去重構(gòu)自己的精神世界，他也能夠真正將英國作為自己的祖國，最終看到了茨威格在遺書中描述的“漫漫長夜之后的黎明”。

但如果把這個悲劇性的結(jié)局僅僅歸結(jié)到個性和命運上，那就是對歷史不負責(zé)任的輕描淡寫。茨威格拿到的劇本，不僅無法和幸存者們相比，甚至比起那些同樣是殉道之人，也不會更加友好。

1918 年 11 月 7 日，同樣是面臨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梁濟問兒子，“這個世界會好嗎？”兒子梁漱溟答：“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梁濟留下一句“能好就好啊”數(shù)日之后，自沉于北京積水潭。九年之后，時局更惡，1927 年 6 月 2 日，王國維留下一句“五十之年，只欠一死”，自沉于昆明湖。

所不同者在于，梁、王開局便是舊世界的大崩壞，而茨威格睜眼看到的，卻是舊世界的鼎盛繁榮。

電影《黎明之前》

讓我們倒回到茨威格人生的前半段，當時的他并非如此敏感與悲觀。

他人生的前三十年恰好迎來了第二次工業(yè)革命，科技進步給古老的歐洲大陸帶來了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茨威格躬逢其盛，他是這么描述他所成長的歐洲的：

“在歐洲所有國家里普遍感覺到繁榮的生活已經(jīng)開始。城市一天比一天美，生活一天比一天好，人口一天比一天多。一九〇五年的柏林已不能和我們在一九〇一年見到的柏林相比較；柏林已從一個國家的首都發(fā)展成一座世界性的城市；一九〇五年的柏林又大大超過了一九〇一年的柏林。維也納、米蘭、巴黎、倫敦、阿姆斯特丹這樣的城市，我每去一次，都會感到驚訝和高興。街道越來越寬闊、越來越漂亮，公共建筑越來越雄偉，商店越來越豪華、越來越美觀。人們在各種事物中都能感到財富在增長、在擴大。就連我們這些作家，從書的發(fā)行量上就能覺察到本世紀初的頭十年，這段時間雖不長，但書的發(fā)行量增加了三倍、五倍、十倍。到處興建起新的劇院、圖書館和博物館。諸如浴室、電話這些曾經(jīng)屬于少數(shù)人特權(quán)的方便設(shè)施，現(xiàn)在已開始進入小資產(chǎn)階級家庭。自工作時間縮短以來，無產(chǎn)階級的生活開始好起來，至少有一部分家庭已過上小康生活。到處都在進步，誰敢于大膽作為，誰就能獲得成功。誰買上一幢房子、一本稀世的舊書或一張名畫，就會看到行情不斷上漲。誰越大膽，越舍得出本錢辦一家企業(yè)，誰就越能保證賺到錢。無憂無慮的美妙景象籠罩著整個世界，有什么能打破這種景象呢？又有誰能阻止這種從自己的熱情中迸發(fā)出來的干勁呢？歐洲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強大、富裕和美麗過；歐洲也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對美好的未來充滿信心過。”

有趣的是在茨威格的描述中，已經(jīng)浮現(xiàn)出了我們非常熟悉的全球化的味道。

1908 年 8 月，代表著當時工業(yè)巔峰的齊柏林飛艇在比利時的艾希特丁根失事焚毀。茨威格的比利時朋友滿含淚水。茨威格是這樣描述這次事件的：

“如果他僅僅是作為比利時人，那么他對這次德國的空難就會抱無所謂的態(tài)度，但他是歐洲人，又是我們同時代的人，所以他會和我們一起分享戰(zhàn)勝自然的共同勝利，也會同我們一起分擔(dān)我們共同遭受的考驗。”

這種社會精神的進步遠比科技進步更讓茨威格興奮，“大家都為科學(xué)技術(shù)取得如此迅速的進步而感到自豪。現(xiàn)在我們的感覺是歐洲是一個共同體；歐洲意識是我們正在形成的共同意識”。

但是很快，這個劇本在突然之間就來了一個 180 度的轉(zhuǎn)折，美好的欣欣向榮，人心之間的日趨大同，須臾之間掉頭，猛然墜落。茨威格在不經(jīng)意間，迎來了人生當中第一次的巨浪裹挾。

1914 年 6 月 29 日，一個陽光明媚的初夏，茨威格在公園里閱讀著一本題為《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也許他正在為自己那部后世廣為流傳的《三大師傳》作準備。

“蔚藍的天空中飄著朵朵浮云，空氣濕潤，但不悶熱；草地上，夏風(fēng)多溫和，芳草亦未歇；郁郁蔥蔥的樹林遮天蓋日。”這是茨威格記錄下的那個午后，維也納還是那么充滿了祥和愜意的氣息，遠處的樂隊演奏著音樂，和著人們的歡聲笑語。

突然之間，茨威格發(fā)現(xiàn)音樂停止了，樂隊開始離開，人們開始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議論。幾分鐘之后，茨威格聽到了那條突發(fā)新聞：奧地利皇儲斐迪南大公與夫人在前往波斯尼亞檢閱的時候，被刺殺身亡。

生活在盛世中的人們怎么會因為這樣一條突發(fā)新聞就判斷歷史即將轉(zhuǎn)彎呢？更何況對哈布斯堡王朝的子民們來說，這位斐迪南大公并不討好，他被刺殺，或許并不是一件壞事。

日子好像并沒有驚起什么波瀾，就連茨威格也仍舊按照慣例來到德奧交界的小鎮(zhèn)繼續(xù)他的夏日假期。

又是一個平常的優(yōu)美夏日，但只是“看上去”。

“這兒的沙灘上雖然人潮如織，但相當安靜。唯有報童的大聲喊叫才能擊破這種寧靜。他們喊著驚人的標題：‘奧地利向俄國挑釁’、‘德國正在戰(zhàn)爭總動員’，以兜售報紙。我看到那些買了報紙的人臉色變得陰沉，不過，不出幾分鐘就恢復(fù)了常態(tài)。再說，多年來我們早已熟悉了那些外交紛爭，它們在特別嚴重的最后時刻總能得到順利解決。為什么這回不是這樣呢？半個小時后，我看到報童們賣完報紙，也成了一群歡樂的兒童，噼噼啪啪踩著海水嬉游；風(fēng)箏冉冉升起，海鷗翩翩飛舞；日有九光，普照一片和平的土地。”

從歷史的后視鏡來看，我們當然知道這是和平的最后時光；我們當然知道斐迪南大公的被刺殺，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起源；而曾經(jīng)令茨威格欣喜的科技進步，很快也被用來生產(chǎn)更加殘酷且高效率的殺人機器，機關(guān)槍、坦克、毒氣、飛機、重炮都在這一次大戰(zhàn)中“大展身手”；那個人人確信“明天會更好”的世界最終得到的，竟然是上千萬級別的人口死亡。

戰(zhàn)爭的殘酷給這位成長于繁榮時代、生活在書齋里的知識分子上了慘痛的一課。

“戰(zhàn)爭開始的時候，維也納社交界的公爵夫人和高貴的女士們扮演護理傷員的護士，在雪白的救護車里讓攝影師拍照。”茨威格寫到。戰(zhàn)爭期間，他曾搭乘運送傷員的列車回家，真實的戰(zhàn)爭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運傷員的車是一般的貨車，車上沒有窗戶，只有一個窄小的通氣孔，車廂里只有一盞熏黑了的油燈照明。臨時搭成的擔(dān)架一副挨著一副，上面躺著的全是不斷呻吟、額頭滲出汗珠、臉色像死人一般蒼白的傷員，他們在尿、糞、碘酒的混合氣味中大口大口地吸氣。衛(wèi)生員太疲勞了，走起路來晃晃悠悠。這里看不到照片上泛著白光的用品，只有躺在麥草上和硬擔(dān)架上的人，他們身上蓋著滲滿血跡的毯子。每一節(jié)車廂里都有兩三個死人，還有垂危者。”

那個溫文爾雅的精神世界，也崩塌了。

“一九一四年戰(zhàn)爭開始的最初幾周里，要想與人進行一次理智的談話，漸漸變得不可能了。最愛和平、心地最善良的人，也像喝醉了似的滿臉殺氣。我的朋友們，我一直把他們看作堅定的個人主義者，甚至是思想上的無政府主義者，一夜之間，他們都成了愛國者，并且從愛國者變成貪得無厭的吞并主義者。”

曾經(jīng)令他期待不已的，比利時人可以為德國空難而落淚的“歐洲共同意識”，只剩下了血淋淋的廝殺和仇恨。

04

返照與再次崩壞

就像大多數(shù)戰(zhàn)爭一樣，屠殺的結(jié)束往往是因為極度的疲憊，而不是人心的進步。

一片焦土之上，戰(zhàn)爭結(jié)束了。主戰(zhàn)的德國皇帝威廉二世被迫流亡。在從瑞士回到奧地利的途中，茨威格甚至偶遇了同樣被驅(qū)逐離境的奧地利皇帝卡爾一世。

茨威格并沒有對德奧帝國的兩位君主表現(xiàn)出憎惡，畢竟他所經(jīng)歷的帝國，是那么欣欣向榮而且溫文爾雅，但這也像是一個寓言故事的結(jié)尾。

君主們謝幕的身后，是新生卻殘敗的共和國：

曾經(jīng)輝煌的藝術(shù)之都薩爾茨堡陷入饑荒，“面包已經(jīng)發(fā)黑，散發(fā)出一股霉味；咖啡是用烤糊的大麥熬成的湯；啤酒是黃顏色的水；巧克力是染色的沙粒；土豆全都凍壞了”。

到處都是惡性通脹，“一個雞蛋在奧地利的價錢相當于過去一輛豪華汽車，后來在德國竟高達四十億馬克——幾乎相當于過去柏林全部房屋的地皮價。”

畢竟和平降臨，人們努力回到自己的日常，音樂重新響起，人們的臉上重新露出了茨威格提到的“天真的無憂無慮”。

茨威格卻發(fā)現(xiàn)自己很難再“無憂無慮”起來，慘烈的戰(zhàn)爭將他磨礪得更加敏感，脆弱的和平表象之下，他聽到的是那個舊世界在精神層面進一步崩壞的聲音：人們趕走了封建君主，但是極端思想反而借著貧困和仇恨，乘虛而入，侵入了社會的細枝末節(jié)之中：

“學(xué)校里仿效俄國建立了監(jiān)督老師的學(xué)生會。教學(xué)計劃被徹底廢除，因為孩子們只愿意學(xué)習(xí)自己喜歡的東西。純粹由于造反的興趣，對任何有效的規(guī)章制度他們都要造反，甚至違背自然法則，造男女永遠有別的反。女孩子剪短了頭發(fā)，風(fēng)行‘小男孩發(fā)型’，從外表上看，分不清是男孩還是女孩；青年男子為了顯示出女孩子的媚氣，把胡子刮得凈光；男子之間的同性戀和女子之間的同性戀，不是出于自身的欲望，而是作為一種對自古以來合法的、正常的戀愛形式的反叛而盛行。生活的每種表現(xiàn)形式都竭力染上激進和革命的色彩，藝術(shù)當然也是如此。新的繪畫宣告?zhèn)惒省⒑蔂柊菀蚝臀归_茲所創(chuàng)作的一切都已過時，并且開始了最粗野狂亂的立體派和超現(xiàn)實主義繪畫的實驗。音樂中的旋律，肖像畫中的相像性，語言中的可領(lǐng)會性，所有這些最基本的原則都被擯斥在外。”“奧地利右邊的巴伐利亞已經(jīng)建立了共產(chǎn)主義的議會制共和國，它左邊的匈牙利在貝拉·庫恩的領(lǐng)導(dǎo)下變成了布爾什維克。”

中間地帶消失了，極端思想的聲響變得越來越大，甚至開始從翻過思想的邊境，變成了可怖的行動。

有一天，在臨近薩爾茨堡的德國小鎮(zhèn)上，社會民主黨正在和平集會，突然四輛大卡車疾馳而來，年輕的納粹黨徒拿著橡皮棍對毫無準備的人群突然襲擊，然后揚長而去

目睹了這一切的茨威格寫道：“使我驚詫不已的是，他們跳下蹦上攀登汽車的準確動作，都是嚴格按暴徒頭目的哨聲完成的。看得出來，每個年輕隊員事先都訓(xùn)練過，用什么技巧，從汽車的哪個輪子爬上跳下，跳到哪個位置，以避免與他人相撞，不至于給同伙造成危險，他們的肌肉和神經(jīng)早已為此有所準備。這絕非只靠人的機靈就能辦到的。他們手的動作，肯定早已在營房或在練兵場練了幾十次或者上百次了。一眼就能看出，從一開始，訓(xùn)練這支部隊就是為了襲擊、暴力和恐怖活動。”

這樣的突然襲擊，茨威格在威尼斯、在米蘭將會親身經(jīng)歷很多次。

全球化的愿景也破滅了。一戰(zhàn)之后，美國總統(tǒng)威爾遜提出了國際聯(lián)盟的設(shè)想，將戰(zhàn)前就已經(jīng)讓茨威格興奮不已的“歐洲共同意識”往前推進了一大步——一個全球共治的平臺。但是這個充滿了理想主義的設(shè)想在現(xiàn)實中卻遭遇了截然相反的局面，這位美國總統(tǒng)提議建立的國際聯(lián)盟甚至沒有得到自己國會的批準，美國反而缺席了。戰(zhàn)爭的傷痛讓國家之間唯一記得的就是復(fù)仇。

這一切都讓茨威格緊張不已。

帶有強烈諷刺意味的巧合是，從茨威格居住的薩爾茨堡望過去，在德國一側(cè)的薩爾茨山上當時就住著那個德國人——希特勒。茨威格在兩戰(zhàn)之間這短短二十年的和平時光里，從物理層面、社會層面、思想層面上，都親眼見證了希特勒的崛起。而他的崛起，恰恰就是那個舊歐洲徹底的消亡的協(xié)奏曲。

茨威格詳細地記錄著希特勒的權(quán)謀之術(shù)，以及整個舊世界對此的幼稚、傲慢以及束手無策：

通過組建沖鋒隊打擊任何溫和力量；不斷挑戰(zhàn)破壞德國的法律和憲政體制；在遭到抵制的時候巧妙地消聲覓跡；隱忍不久又以更大的破壞重出江湖；他也親身見證了希特勒如何利用戰(zhàn)后的惡性通貨膨脹挑動人們的仇恨心理；德國那些精英們是如何對希特勒從一開始的不屑一提，到后來的姑息縱容，妄想利用，再到最后無力抵抗的悲劇；甚至在逃到英國之后，茨威格記錄下了英國老派精英們是如何夢想著用綏靖政策滿足希特勒的野心，到不斷被戲弄，以至于最后完全束手的過程。

這不僅僅是希特勒的崛起，更是那個舊世界最后的掙扎、幻想乃至失敗。

現(xiàn)在我們大概也可以理解茨威格的宿命了。

歷史在他的身上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從一片繁榮，到突然之間的崩塌，然后又給了他一段說短不短，說長不長的和平時光，但是在這段時光里，他看到的并不是喘歇，更不是恢復(fù)，而是更加徹底的崩壞。

電影《黎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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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

也許再等三年，他就會看到納粹的土崩瓦解，甚至還能夠看到威爾遜那個破產(chǎn)了的國際聯(lián)盟的宏愿，最終實現(xiàn)。

也許再等十五年，他就會看到《羅馬條約》的簽訂，歐洲國家終于開始建構(gòu)一個真正的共同體。

也許再等四十七年，他就會看到柏林墻的倒塌，懸在全球頭頂?shù)牡谌问澜绱髴?zhàn)的風(fēng)險須臾之間消除，全球竟然能夠?qū)崿F(xiàn)長達八十多年的和平時光。科技將會以更大的力度帶來更大的富足和野心。人們甚至還會發(fā)明出“地球村”、“世界是平的”這類時髦的詞匯。

他并不是一個天生悲觀的人。

出生和成長于舊世界最后的繁華之中，他也曾經(jīng)是鮮衣怒馬的少年。

他也并不是一個敏感到?jīng)]有忍耐之心的人。

一戰(zhàn)之中，他曾經(jīng)積極參與救治傷員，戰(zhàn)后組建、參與各種文化組織試圖恢復(fù)人心。在二戰(zhàn)期間，仍然試圖維系著那已經(jīng)破碎了的舊價值，在流亡英國期間，他甚至近乎瘋狂地創(chuàng)作。從維也納公園里那個音樂突然停止了的午后，直到 1942 年 2 月在遙遠的巴西小鎮(zhèn)陷入絕境，他為那個舊世界堅持、期盼了二十八年。

茨威格自殺之后，漢娜·阿倫特批評他，認為他過于敏感；托馬斯·曼批評他，認為他的自殺成為一個糟糕的榜樣。

也許沒有見過美好時光，也許內(nèi)心不那么敏感，也許稍微圓滑融通一些，甚至也許他的開局艱難悲慘一些，他就不會對舊世界如此深情，就不會走向自我終結(jié)的道路。

但是也許這樣，他就不再是茨威格。

那么，真正擊潰他的是什么呢？

1938 年，在流亡英國的時候，茨威格終于有機會去拜會同樣流亡于此的弗洛伊德。此時一戰(zhàn)之后那脆弱的和平已經(jīng)快走到了盡頭，極端的思想、瘋狂的舉措、幼稚的應(yīng)對，令茨威格惶惶不可終日。堵在心里更加沉重的，是揮之不去的困惑：為什么曾經(jīng)生活在一片溫文爾雅之中的人們，可以輕易之間就變成彼此的仇讎，生出你死我活的惡意？為什么在經(jīng)歷了那么殘酷的戰(zhàn)爭之后，人們反而變得更加極端，更加充滿仇恨，更加堅定地走向另一場自我毀滅？為什么希特勒、墨索里尼看上去那么荒唐的舉措，龐大且悠久的文明竟然對他們素手無策？

弗洛伊德不僅是他的父執(zhí)輩，也是他此刻唯一可以求教解惑的導(dǎo)師。

這位研究人心的智者、這位因為宣稱“文明無法戰(zhàn)勝本能”而遭到當時文化界批判的悲觀主義者對茨威格說：“野蠻殘酷、自然的毀滅本能在人的心靈中是無法鏟除的。”

這，就是真正擊潰他的原因。

茨威格生命的六十年，恰好可以分成對等的兩段。前三十年，一切都那么欣欣向榮，全歐洲都充滿了希望，也讓他對人性充滿了信心。后三十年，每況愈下，錯愕之下是苦撐，而苦撐三十年又如何？在絕望之中弗洛伊德點破了茨威格一直不愿相信，但是此刻不得不去直面的真相：

人性深處的野蠻、殘酷、自我毀滅，使得文明是那么不堪一擊。

經(jīng)歷兩次世界大戰(zhàn)，看到文明兩次崩壞，他絕望且疲憊不堪，那個困擾著比他大 23 歲的梁濟的問題，也同樣苦苦纏繞著茨威格——“這個世界會好嗎？”

想必在那個偏遠的南美小鎮(zhèn)，茨威格最后得出的是一個相當悲觀的答案。

參考資料：

《昨日的世界：一個歐洲人的回憶》，2018，上海譯文出版社

茨威格遺書：https://www.stefanzweig.digital/

阿倫特和曼的批評："The Escape Artist", 2012, Leo Carey

編輯：菜市場、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