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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城為FT中文網撰寫
誰也沒有想到,英國工黨的前首相布萊爾會在這么一個敏感的時刻,發表如此長的文章,批評自己曾經領導過的政黨。
5月26日深夜,布萊爾在他創立的“托尼·布萊爾全球變革研究院(Tony Blair Institute for Global Change,簡稱TBI)”的官方網站上發表了一篇5700多個英文單詞的長文,很快就在當天深夜和次日全天引發了一場政治地震。
工黨正在玩火?
布萊爾長文的標題就非常“火爆”——“工黨正拿自己的未來和國家的未來玩火”。很難相信,布萊爾竟用這樣的詞匯描述自己曾經領導了13年的政黨。
曾經在1997年至2007年擔任英國首相的布萊爾,顯然對如今工黨的現狀和前景憂心忡忡,他如此批評今天英國政壇的這個中間偏左的政黨:“在這個快速變化的世界中,我們沒有一個為國家制定好的、連貫一致的計劃,并且我們處于錯誤的政治立場上,無法據此設計出計劃并贏得連任。”
布萊爾表示,工黨在2024年大選中獲勝,并不是因為受到英國民眾由衷的支持,“而是因為對于一個被舉國上下認為表現不可接受的保守黨政府而言,工黨成了一個可以接受的默認選項”。
布萊爾認為,工黨對世界變化缺乏深入分析,目前正牢牢停留在黨內舒適區,以傳統的“軟左翼”(soft left)立場進行執政。
在工黨內部,“soft left”(軟左翼)指的是介于黨內“hard left”(硬左翼或激進左翼)與右翼(如布萊爾派的“新工黨”)之間的溫和左翼派別。一般認為,現任首相斯塔默在競選黨魁和執政初期主要停留在軟左翼的政治光譜上。
布萊爾還對目前工黨內部挑戰現任首相斯塔默的新黨魁之爭進行了干預。他強調說,當前政府的核心問題不是首相的個人性格或溝通問題,而是缺乏一個在一個快速變化的世界中的成熟、連貫的國家計劃,在明確政策方向之前試圖迫使首相下臺是不嚴肅的,成功的政府不始于人設競賽,而始于理念和計劃。
由于地方選舉失利和曼德爾森事件余波未平,如今斯塔默在工黨內的領袖地位受到多重挑戰,挑戰者包括大曼徹斯特市市長安迪·伯納姆和前衛生大臣韋斯·斯崔廷。伯納姆尋求在梅克菲爾德(Makerfield)選區的補選中勝出,重返下議院,以便在未來可能的工黨領袖競選中具備資格;辭去衛生大臣一職的國會議員斯崔廷,則試圖代表黨內右翼,對決一旦在補選中勝出的代表黨內左翼的伯納姆。
不過,在今年73歲的布萊爾眼中,伯納姆和斯崔廷似乎都不是傳承布萊爾派“新工黨”理念的理想候選人。
在他的長文中,布萊爾雖然稱贊斯崔廷是“政治天才”,表揚伯納姆“曾是我領導的政府中的杰出成員”,但批評這兩個人主導的領導權辯論“帶有極其復古的20世紀色彩”。
布萊爾是英國戰后任期最長的工黨首相,也是工黨歷史上唯一帶領該黨連續三次贏得大選的領袖,大概是出于對以往這種政績的自豪和自信吧,布萊爾下臺近20年來,仍然時不時地出頭露面,指點江山,評論時政,頗有一種以“重振工黨雄風”為己任的架勢,盡管這種做法似乎并不受如今工黨諸雄的待見。
布萊爾在這次最新、也最為高調的“指點江山”行動中,自然也沒有忘了為工黨出謀劃策,其洋洋灑灑的建議包括:主張政府削減福利開支、放棄對石油和天然氣生產的限制、緩和與美國總統特朗普的關系等。
布萊爾苦口婆心地告誡本黨黨員說,決定一個政黨是否能夠真正獲得選民支持的因素,不是領袖魅力,不是溝通技巧,而是政策。他在這篇長文中寫道:“如果不從政策辯論開始,是否更換領導層都是無關緊要的。”
遭遇黨內反彈
不出所料,布萊爾的長文發表之后,除了贏得了工黨內少數布萊爾派人士(英式英語專門給這類人造了一個詞:Blairites)的贊許之外,多數現任工黨內閣成員和國會議員對此文或不置一詞,或評價不高,在有些工黨成員中,此文甚至引發了相當強烈的反彈和憤怒。
原因也很簡單:布萊爾下臺后,工黨經歷了幾番烈度如暴風驟雨般的“左右大挪移”,先是科爾賓時期的“左轉”,清洗黨內的布萊爾派人士,后是斯塔默時期的“右移”,清洗黨內的科爾賓派人士,情況早已今非昔比,今天工黨內部的政治生態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布萊爾派人士早已不再占據主流,而布萊爾所謂的“軟左翼”或主流建制派力量,如今已經成為了工黨的絕對多數。
根據英國《衛報》的報道,布萊爾長文發表后的第二天,現任首相斯塔默沒有直接與布萊爾通話,也沒有公開回應這篇文章,但其團隊內部對布萊爾的做法極為憤怒,認為他在關鍵時刻“破壞團結”。
一位政府內部人士表達得更為直言不諱:布萊爾“完全失去了政治判斷力”。有人甚至質疑布萊爾是否“故意”在關鍵性的地方補選前夕發表批評。
多名工黨議員匿名接受媒體采訪,情緒非常激烈:“這太不忠誠了。”“他在給保守黨和改革黨遞刀子。”“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除非他只是想繼續保持存在感。”
這些憤怒的反應說明,布萊爾這次的高調干預,反而削弱了他在黨內的道德權威。
兩位潛在的工黨新領袖候選人,也都回應了布萊爾的批評。他們的回應,也沒有談及什么領袖魅力或溝通技巧,而是直接圍繞著布萊爾最看重的政策問題上展開。
大曼徹斯特市長伯納姆回擊說,布萊爾已經與時代脫節了。伯納姆對媒體說,他不同意布萊爾的分析,因為布萊爾未能提及不平等問題。
通常被視為代表目前工黨左翼聲音的伯納姆說:“如果你不明白不平等現在是如何推動政治的,如果你的分析不立足于人們無法生活、過去被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現在已負擔不起這一事實,那么你就是已經與時代脫節了。過去40年給我們帶來了廣泛的不平等,這就是導致中間路線被拋棄的原因。”
有趣的是,通常被視為代表目前工黨右翼聲音的斯崔廷也持類似的觀點。
目前代表伊爾福德北(Ilford North)選區的國會議員斯崔廷指出,在布萊爾的文章中,“我們這個時代最具定義性的問題幾乎根本沒有被正視。不平等——貫穿現代英國的經濟、社會和民主破裂——被視為次要的而非根本性的。”
在給媒體提供的一篇文章中,斯崔廷這樣寫道:“不平等非但不是重塑西方民主國家危機的偶然因素,實際上反而是其原因。”他認為,恰恰是選民對不平等的憤怒,正在推動民粹主義政黨的發展。
談到布萊爾所提出的“緩和與美國總統特朗普的關系”的建議,斯崔廷則索性直接捅了布萊爾的“軟肋”——伊拉克戰爭。
“大西洋主義不能意味著自動的屈從,”斯崔廷寫道,“當美國總統與威權領導人調情、破壞國際法或進行魯莽的軍事冒險主義時,英國必須有獨立行動的信心。我們在伊拉克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得知了當忠誠取代判斷時會發生什么。”
“圈內人”與“圈外人”
那么,為什么布萊爾這次高調的干預反而削弱了他在黨內的道德權威呢?
我們大概可以從以下幾個維度來理解布萊爾此番欲“重振工黨雄風”的努力效果不佳的原因:
第一,政策理念的正面沖突。布萊爾在文章中直接炮轟了現任政府引以為傲的核心政策,比如前副首相安吉拉·雷納推動的工人權利法案、財政大臣蕾切爾·里夫斯提高雇主國民保險和最低工資的決定,以及能源安全與凈零排放大臣愛德·米利班德的凈零排放重頭戲。布萊爾甚至呼吁放棄部分凈零排放目標、支持北海石油鉆探,并主張削減福利、向特朗普示好。這些主張在如今以軟左翼和傳統社會民主主義為主流的工黨議員看來,幾乎是在背叛工黨的核心價值。一位工黨高層人士在回應中就尖銳地諷刺布萊爾“幾十年沒接近過英國工人階級了,顯然是和科技大佬空想家們混在了一起”,并稱“炒冷飯的布萊爾主義對國家衰退毫無解藥”。
第二,工黨主流對布萊爾主義的幻滅。雖然現任首相斯塔默在奪取黨魁的過程中清洗了科爾賓的硬左翼,但他執政的基調是實用主義的軟左翼,試圖在不引發黨內內戰的前提下抱團取暖。現今的大多數工黨議員認為,布萊爾那種全面擁抱自由市場、去監管的“新工黨”模式屬于20世紀末的產物,無法解決2026年英國面臨的結構性危機。布萊爾指責政府躲在“軟左翼舒適區”,但在很多工黨議員眼中,這個舒適區恰恰是保護公共服務和勞動者權益的底線。
第三,政治時機上的幫倒忙。目前正值梅克菲爾德選區補選的關鍵時期,大曼徹斯特市長伯納姆正試圖通過這場補選重返英國國會,而斯塔默的地位也面臨著黨內潛在的挑戰,布萊爾在這個節骨眼上發表長文,把現任首相和最熱門的兩位未來領袖接班人同時痛罵了一頓,指責他們缺乏21世紀的宏大愿景,只會玩政治泡沫和人設競賽。這種干預在工黨內閣成員和國會議員們看來極其不合時宜,被認為是在破壞黨內團結并給反對黨遞刀子。
因此,布萊爾的這番苦口婆心在當下的工黨內部,非但沒有被視為資深導師的遠見,反而被普遍評價為脫離群眾、不合時宜而且傲慢的右翼說教。今天工黨的政治光譜中,占多數的軟左翼和務實建制派正在極力擺脫布萊爾時期的政治遺產,這也是為什么他的這篇長文在黨內應者寥寥、惡評居多的根本原因。
不過,盡管工黨內部對布萊爾的干預感到憤怒并斥其為“毫無幫助”,但在工黨之外,特別是財經媒體、商界以及部分政治評論家眼中,布萊爾對工黨缺乏核心增長項目、政策損害商業信心以及英國面臨結構性衰退的警告,卻被認為具有極強的現實批判性。
例如,布萊爾批評的幾項政策正是英國企業界近期一直在向政府抱怨的“經濟逆風”,布萊爾呼吁政府重新擁抱“激進中間派”并全力讓企業感到受尊重,也得到了許多商界領袖的肯定,他們認為工黨目前的政策確實在削弱商業信心并扼殺私營部門的活力。
“哪位有抱負的人有勇氣追隨布萊爾的腳步,提出能夠吸引工黨成員以外的人、并吸引那些已經拋棄該黨的不滿選民的政策?他們中誰有勇氣說出越來越多選民一直在指出的事實,即凈零排放政策提高了每個人的賬單,尤其是至關重要的工業賬單,卻對全球氣溫沒有任何影響?”
上面這番話,是英國媒體評論員湯姆·哈里斯對布萊爾長文的一段評論。
哈里斯的這番評論和他個人的經歷,似乎驗證了布萊爾長文在工黨內外的不同遭遇。
哈里斯曾經是媒體人,后來從政,成了工黨的“圈內人”:當選為工黨的國會議員,曾經在布萊爾擔任首相期間被任命為交通部長,再后來,在工黨待了34年后,哈里斯退黨,重新成為媒體人,成了工黨的“圈外人”,用他的話來講,他現在在政治上無家可歸,專門觀察兩黨制的緩慢崩潰,并推測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作者曾在英國多家知名媒體擔任資深記者、編輯。作者微信公眾號:魏城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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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魏城,曾經在中西著名媒體從業30多年,做過報紙記者、編輯、翻譯、電臺主持人、網站記者、編輯、雜志執行總編輯等工作,出版過三本書,工作過的機構包括《中國青年報》、《星島日報》加拿大版、英國廣播公司、美國《財富》雜志中文版、英國《金融時報》等。2007年,在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發表的中國中產階級調查系列報道獲得了亞洲出版人協會(SOPA) 解釋報道類首獎。如今退而不休,作為自由撰稿人,為FT中文網、《財經》雜志等媒體撰寫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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