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想象一個場景:1290年到1310年間的某一天,歐洲某個地方,一個我們現(xiàn)在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抄寫員,正趴在桌上,對著一沓用小牛皮做的精制犢皮紙(vellum)埋頭干活。他不是在記賬,也不是在抄經,而是在干一件聽起來特別矛盾的事——用一種堪稱奢侈到骨子里的方式,去復制一大堆寫滿了騎士、魔法、婚外情和圣杯的“中世紀大爽文”。
說它奢侈到骨子里可真不是夸張。這位抄寫員用古法語把亞瑟王和他的圓桌騎士們那些事兒寫下來之后,還特意留出了空間,在字里行間塞進了足足126幅微型插畫。而且這畫不是隨便涂兩筆,是正經用亮閃閃的、經過暴力打磨拋光的金箔葉子點綴過的。你想想,126幅帶金箔的插畫,光是這個工作量,就透著一股“不計成本”的執(zhí)念勁。這么干的結果是,七百多年后的今天,這本手稿即將在今年7月被送上拍賣臺,預測成交價超過200萬美元(給你個參考數(shù)字感受下體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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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手稿現(xiàn)在被送到了佳士得拍賣行,并且收獲了一個專屬的響亮名字——“克萊蒙-托內爾圣杯”(Clermont-Tonnerre Grail)。這個名字一聽就很唬人,但它背后的身世也確實硬核。根據(jù)佳士得的說法,這個無名藝術家琢磨出來的作品,是目前已知私人手中僅有的三本同時期《Vulgate Cycle》(《通俗本圣杯循環(huán)》或者叫《蘭斯洛特-圣杯循環(huán)》)手稿里最古老的一本,也是插圖最豐富、文本最獨特的一本。佳士得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手稿部門的高級專家尤金尼奧·多納多尼(Eugenio Donadoni)對此顯然也憋了一肚子話要講,從現(xiàn)有信息來看,他對這本手稿的評價基本可以概括為:“這可不是一本普通的老書,這是被重新發(fā)現(xiàn)的、西方文化基石級別的偉大中世紀傳奇手稿之一。”
但咱們要是撥開那些“西方文化基石”“騎士精神傳奇”之類的高大上的帽子,仔細去看看這本手稿里頭的具體內容,我估計你跟我會有一樣的感受:這執(zhí)筆人(或者背后的委托人),怕是有點強迫癥,或者說得更直白點,他就是個躲在七百年前的超級細節(jié)控。這種“吐槽”不是貶義,而是你在看到那些幾百年前留下的、極其精密的微型畫細節(jié)時,唯一能產生的生理反應。這感覺就像你去看一場電影,導演非要在每一幀畫面的邊角里,都藏一個需要拿顯微鏡才能看清的彩蛋。
我們來看看這個匿名藝術家——現(xiàn)在學者們管他叫“列日啟示錄大師”(Master of the Liège Apocalypse),因為這個名號是從他畫過的另一本講世界末日的華麗手稿那兒借來的——他到底在手稿里埋了多少讓人想吐槽的細節(jié)。
第一條:他是不是對男人的下巴有什么執(zhí)念?
如果你仔細去看這本手稿里畫的所有男性面孔,會發(fā)現(xiàn)一個高度統(tǒng)一的特征:方下巴也就算了,問題是側臉的時候,那下巴和額頭簡直就像是照著胡桃夾子木偶畫的。多納多尼的描述特別傳神,他說這些人物都有一種被夸大了的、像胡桃夾子一樣的下巴,然后額頭幾乎是一條直線往上走,毫無波瀾地直接連到一個被過分拉長了的古希臘式鼻子上。也就是說,在這位大師的筆下,圓桌騎士們不管勇不勇敢,至少在臉型上實現(xiàn)了“全員共享一張整容模板”的戲劇效果。這種對男性側臉輪廓近乎偏執(zhí)的程式化處理,讓人不得不懷疑,這畫師是不是畫完第一張之后,剩下的所有騎士臉都是拿小刀當模子刻出來的。
第二條:臉上的腮紅,是拿尺子量著點的嗎?
除了下巴和鼻子,大師對人物臉頰的修飾也達到了強迫癥級別。在他的畫里,很多人物的兩頰上,都被小心翼翼地安置了非常整齊的橘色小圓點。多納多尼管這叫“大師的典型風格特征之一”——那些被巧妙繪制的人物,因眼睛里對比強烈的黑色瞳孔而顯得生動活潑,而臉頰上那兩坨橙色的點兒,則是被精心點綴上去的。想象一下那個畫面:血腥的騎士馬上對決場面里,一個身披盔甲、滿臉胡茬的壯漢正揮劍砍人,結果一扭頭,臉頰上兩團排列工整的橘色小圓點赫然在目。這種極致的工整感帶來的反差萌,簡直像給中世紀硬漢強行加了一層現(xiàn)代數(shù)字濾鏡,透著一股莫名的一絲不茍的憨氣。
第三條:發(fā)光的金子,是暴力摩擦出來的。
我們現(xiàn)在看圖片,覺得那些金色背景亮閃閃的真好看,但你可能不知道這“亮閃閃”是怎么來的。它的技術原理說起來挺簡單粗暴:把金葉子(gold leaf)貼上去,然后用工具玩命地、非常暴力地反復打磨拋光,直到它發(fā)出刺眼的光芒。這種工藝叫“磨光金”(burnished gold)。在這本手稿里,這位大師大量使用了這種技術。多納多尼特別提到,這些插畫里有很多是使用了這種磨光金工藝的,目的就是讓它閃耀。你可以理解為,為了讓神圣的傳說在視覺上看起來更神,就得先在物理層面把黃金摩擦到發(fā)光發(fā)熱。而這整本書里,這種blingbling的發(fā)光點,足足伴隨著126幅畫出現(xiàn)。
第四條:梅林變形記,主打一個“想不到”。
這本手稿講的是啥?說白了就是13世紀在法國匿名編撰的一部中世紀“超級IP宇宙大合集”,也就是所謂的《Vulgate Cycle》。里面打包了圣杯追尋之旅、蘭斯洛特和桂妮薇兒王后的禁忌之戀、梅林的生平,以及各種騎士們的奇幻冒險。到了15世紀,托馬斯·馬洛禮爵士就是靠著這套“原材料”寫出了《亞瑟之死》,這才有了第一本英語的亞瑟王散文故事。而這本即將拍賣的插圖版,里頭畫的東西可比純文字刺激多了。它生動詮釋了什么叫做“文本不夠,插畫來腦補”。
比如說大法師梅林吧,在原作里他是個半人半魔、神神叨叨的先知,能預知未來也能隨意變形。但這本手稿里的大師覺得光說變形太抽象了,他直接給你畫出來了。其中一幅插畫里,梅林就變成了一只正在說話的雄鹿。你腦補一下:一人一鹿在樹林里相遇,然后鹿開口說話了,騎士也不覺得奇怪。還有一幅更絕,梅林把自己偽裝成了一個樣貌普通的牧羊人,正隔著卡美洛特王宮的高墻,跟里面的高文騎士竊竊私語。把這種頂級奇幻權謀的場景,畫成一個披著斗篷的放羊老頭在墻根底下跟人嘮嗑,這種“把神仙打回凡人”的質樸畫法,也是這本手稿格外迷人的地方。
第五個細節(jié),也是最值得吐槽的一點:他憑什么能活到今天?
多納多尼的原話是,這本手稿里的微型插畫充滿了敘事細節(jié),是這個大師作品里最豐富、最頂尖的一批范例。這其實就在回答那個最關鍵的問題:我們?yōu)槭裁纯蠟橐粋€連作者名字都沒留下的老古董買單?因為它代表著一種極端的信息密度。在一個沒有照相機的年代,這個我們對他的生平一無所知的“列日啟示錄大師”,用他那種帶著強迫癥特征的工整線條、怪異又統(tǒng)一的人物造型、不惜工本砸下去的磨光黃金,以及腦海里波瀾壯闊的奇幻場景,把一個民間流傳的口頭文學,硬生生變成了一套極具視覺沖擊力的“多媒體”作品。騎士們騎著高頭大馬參與血腥的搏殺,這些極具張力的畫面,就和你腦海里想象的史詩場景一樣,但它被實實在在地畫在了幾百年前的羊皮紙上。
更有趣的地方在于,這本書的“生命力”頑強得不可思議。它誕生于1290到1310年之間,算下來距今已經七百多年。七百多年是什么概念?它熬過了中世紀的結束、文藝復興、大航海時代、工業(yè)革命、兩次世界大戰(zhàn),最后安然無恙地流傳到了三個私人藏家手里,而它自己,竟然是這三本里年紀最大的那個“老大哥”。多納多尼的原話里,“這是被重新發(fā)現(xiàn)的手稿”這幾個字其實暗含了一個信息:在它的流傳歷史中,肯定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它不知道被遺忘在了哪個貴族城堡布滿灰塵的角落里,直到近些年才又被重新拎出來重見天日。而這種“消失—重現(xiàn)”的故事,本身就是所有頂級古董拍賣會最讓人上頭的情節(jié)。
這本即將被叫價的手稿,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它里面的騎士冒險和基督教探尋是交織在一起的。就像多納多尼說的,它充滿了“俠義冒險”和宗教追求。這不僅僅是一本畫滿騎士打架的連環(huán)畫,它在當年也是承載著嚴肅道德和信仰討論的載體,只不過用的表現(xiàn)形式過于華麗罷了。
所以,當我們在7月份盯著拍賣槌落下,等著看它最終能不能超過那個200萬美元的預測價時,其實我們盯著的不是一個冷冰冰的文物編號。我們是在看一個七百多年前的不知名強迫癥畫師,花費了無數(shù)個日夜,用發(fā)光的金子和奇怪的審美,把他那個時代最精彩的“流量故事”,給一幀一幀、一筆一筆地摳在了牛皮上。這個工作量,想想都讓人肅然起敬,又有點想吐槽一句:大師,您把梅林畫成放羊的,這腦洞開得太實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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