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州共和黨剛剛結束一場代價高昂、充滿內斗的參議員決選,某種程度上像是一場“兩個美國”的對撞。
一邊,是74歲的約翰·科寧(John Cornyn):從法學院到法院體系,經歷布什時代,有企業金主支持和華盛頓資歷。
他的人生路徑幾乎是老派共和黨建制路線的標準模板——新聞學本科、法學博士、州最高法院法官、州總檢察長、聯邦參議員。二十多年里,他一直是得州共和黨建制派最穩定的“門房”:全國共和黨人想進得州金主圈,繞不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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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寧 wiki
另一邊,則是63歲的肯·帕克斯頓(Ken Paxton):MAGA時代典型政治人物——長期官司纏身、攻擊性極強、文化戰爭優先、靠特朗普個人背書起死回生。
心理學本科、MBA出身的帕克斯頓,并不屬于傳統華盛頓保守派精英體系。他更像是特朗普時代重新定義出的共和黨人:對制度信任有限,對特朗普忠心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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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克斯頓 wiki
有意思的是,兩人都做過得州總檢察長。
但科寧那個年代,總檢察長仍是“法律官員”;到了帕克斯頓手里,這個職位已經越來越像全國右翼輿論戰的前線指揮部。從移民訴訟,到大選陰謀,再到與聯邦政府持續對抗,他幾乎把總檢察長辦公室變成了MAGA運動的一部分。
科寧最大的政治資產,曾是得州那些石油、地產與能源巨頭組成的傳統共和黨捐款網絡;而帕克斯頓最大的資產,則是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一句公開背書。
甚至連他們的“敵人”都不再一樣。
等待他們的民主黨候選人詹姆斯·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幾乎又屬于另一個美國:哈佛教育學院畢業、做過中學教師、仍在神學院攻讀學位,講話里充滿宗教修辭與社會正義語言。他不像傳統得州民主黨人,反而更像奧巴馬時代遺留下來的某種“進步派基督徒”版本。
于是,這場選舉最終變成了一幅很奇特的圖景:
一個屬于布什時代的共和黨人,一個屬于特朗普時代的共和黨人,以及一個試圖重新定義紅州民主黨的年輕教師,正在爭奪美國最大紅州未來的政治方向。
約翰·科寧與肯·帕克斯頓之間的對決在周二晚間落下帷幕,帕克斯頓以60%得票率獲勝,但這場殘酷的初選已經讓一些共和黨人擔心,黨派最終將元氣大傷。
在總統特朗普的背書加持下,帕克斯頓在決選最后幾天里,明顯成為領跑者。
這位立場偏MAGA、深陷丑聞、風格激進的州總檢察長,頂住了數百萬美元攻擊廣告的轟炸。而科寧——建制派最青睞的人選、尋求第五個參議員任期的參議院重量級人物——仍在奮力一搏,背后有龐大的競選資金,以及國會高層領導人的一致支持。
“西班牙語里,他們稱之為 lucha de gigantes——巨人之間的戰斗,”保守派得州組織LIBRE Institute的主席丹尼爾·加爾薩(Daniel Garza)說,“決選結束后,你們將不得不修補很多破裂的關系。”而他的組織在此次初選中保持中立。
隨著競選進入最后階段,這場選戰愈發惡毒。科寧指責這位總檢察長在道德上不適合擔任公職,而帕克斯頓則聲稱現年74歲的科寧年紀太大,已不適合繼續留在參議院。雙方持續不斷的互相抹黑,只讓共和黨內部強硬派與傳統溫和派之間原本就存在的裂痕進一步加深。
多位來自得州和華盛頓的共和黨人警告稱,特朗普決定支持帕克斯頓、而非科寧,這一做法已經疏遠了國會山的部分議員,并可能讓那些至關重要的大金主共和黨捐款人在之后的選舉中失去熱情。
等待勝者帕克斯頓的,將是民主黨州眾議員塔拉里科。他已經募集了巨額競選資金,并且在民調中對兩位共和黨候選人都表現強勁,尤其是在面對帕克斯頓時。
全國層面的共和黨人越來越擔心,如果帕克斯頓成為候選人,他們將不得不投入巨額資金保住這個席位,從而抽走其他關鍵搖擺州戰場的資源。
許多全國共和黨金主——他們此前已花費大量資金支持科寧——以及建制派共和黨人都憂慮,帕克斯頓會拖累共和黨在其他選舉中的表現。而總統親自下場支持他們眼中“道德上令人反感、面對民主黨又極具政治風險”的候選人,科寧的盟友則對此感到憤怒。
一名支持科寧的得州共和黨州議員害怕遭到報復,向美國《政客新聞網》匿名表示:“一切惡毒攻訐都會是真的,(特朗普)已經摧毀了那里的信任。不管我們為你做了什么,你最后還是會從背后捅我們一刀。他就是這么對科寧的。”
選前的周末,特朗普仍在繼續煽動這種分裂。他在X平臺上發文稱,科寧“對我非常不忠誠”,而帕克斯頓“永遠不會讓你失望”!
白宮沒有回應置評請求。
一位帕克斯頓競選團隊助理說:“如果問我愿不愿意成為現在的約翰·科寧?見鬼,當然不愿意。”他將針對這位總檢察長的人身攻擊斥為“華盛頓圈子的老套話術”:“他們2016年、2024年就是這么對付唐納德·特朗普的。”
這場決選的結果,進一步鞏固特朗普忠實基本盤的影響力——他們決心淘汰哪怕最保守的現任議員。
帕克斯頓的勝利,對自2002年以來一直占據該席位的科寧而言,將是一次驚人的失敗。長期以來,許多共和黨人都將他視為得州最有影響力的政治人物,也是得州強大共和黨金主階層與華盛頓之間的聯絡人。
全國各地競選者都會專程前往得州,向那些財力雄厚的當地共和黨商界人士尋求支持,后者長期以來一直尊敬并支持科寧。本輪選舉周期里,他們向他的連任競選投入了數百萬美元。
“一句‘他是得州金主階層最受愛戴的政治人物’,其實都不足以形容,”一位與科寧關系密切的華盛頓共和黨的選舉策略師說,“這也是為什么人們很難接受眼前這一切,因為他一直被視為通往州內所有大金主的大門,而且沒有第二個人能接近他的地位。”
共和黨金主階層中的一些人表示,如果帕克斯頓勝出,那么對決民主黨的錢就該由特朗普自己來解決。他們認為,總統需要動用MAGA Inc.那3億美元的競選資金儲備。
“一旦特朗普全力押注帕克斯頓,整個更大的共和黨生態系統都會期待特朗普來承擔額外成本,幫助帕克斯頓沖過終點線,”一位共和黨參議院策略師說,“大家的預期是,總統一直處于連勝狀態,他知道如何贏。但顯然,勝利需要資源,而大家也期待他動用自己的資源。”
共和黨全國委員會(RNC)則淡化了人們對“塔拉里科對陣帕克斯頓”局面的擔憂。
共和黨全國委員會發言人扎克·克拉夫特(Zach Kraft)在聲明中說:“得州是特朗普的地盤,共和黨人將團結一致,狠狠干掉‘Low T’(注:對塔拉里科的蔑稱)塔拉里科和他的六種性別。任何嚇尿了的、暗示有另一種結果的‘共和黨人’,不過是在胡說八道,好去自由派媒體混份工作罷了。”
一位科寧競選團隊助理承認,特朗普的背書提升了帕克斯頓獲勝的機會。
自特朗普背書后,競選團隊在社交媒體發布了一些帶有“#stillwithcornyn(仍支持科寧)”標簽的帖子。該助理表示,科寧獲得了大量全州組織的支持,包括具有影響力的農業團體,并且在電視廣告投放上仍遠超帕克斯頓。
在選前,這位助理仍然認為:“所有這些因素加起來,這里兩個百分點,那里三個百分點,這就是為什么我們相信自己仍有獲勝路徑。”
他或許有理由樂觀。科寧在共和黨參議院黨團內部一直備受尊敬,并在2024年爭奪參議院多數黨領袖時位居第二。
但科寧的問題,在于對特朗普不夠忠誠。
特朗普在宣布支持帕克斯頓時稱科寧是“一個好人”,卻批評他“在困難時期并不支持我”。科寧直到2024年新罕布什爾州初選結束后,才正式支持特朗普競選連任——特朗普在那篇帖子中特意提到了這一點。
本月早些時候,特朗普派已經擊敗了路易斯安那州參議員比爾·卡西迪(Bill Cassidy)。后者曾在與2021年1月6日國會山騷亂有關的彈劾案中投票支持定罪特朗普。
上周,他還“干掉”了眾議員托馬斯·馬西(Thomas Massie)。馬西因為在愛潑斯坦檔案、“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以及戰爭權力等問題上違抗特朗普,而成為白宮重點打擊對象。
“一些早期選舉周期里,人們還會進行意識形態比較——誰更保守,”那位親科寧的華盛頓共和黨操盤手說,“特朗普改變了游戲規則。現在的問題變成了:誰離特朗普最近。”
選前最近的獨立民調——由休斯敦大學于4月底至5月初進行——顯示雙方勢均力敵。
加之許多金主的持續支持,這些似乎表明相當多的共和黨人厭倦了這種清算政治,并愿意違抗總統。
但其他跡象表明,即便在特朗普背書之前,帕克斯頓也已開始拉開差距。
一個支持帕克斯頓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super PAC)在5月初委托進行的民調顯示,他領先11個百分點。而一家偏向民主黨的槍支安全組織的民調則顯示,帕克斯頓領先12個百分點。
最終,“前特朗普時代”的那種保守派聯邦參議員又折一陣——這種政治路線也許已經無法在特朗普之后繼續生存。
但更關鍵的是日益嚴重的分裂。
氣勢正盛的帕克斯頓在選前就已經開始把注意力轉向11月大選。他在上周四表示,在決選最后幾天里,他將撤下所有針對科寧的負面廣告,改為攻擊塔拉里科。
他還邀請科寧也這么做,“為了我們黨的利益”。
科寧拒絕了,而且在當天用上了強烈的宗教詞匯:“我們會繼續揭露關于帕克斯頓的真相,他逃避問責已經太久了。審判日即將到來。”
如果帕克斯頓真的面臨民主黨人塔拉里科的強烈挑戰,如果共和黨的金主們坐等特朗普掏錢,如果他們進而對中期選舉心灰意冷,那或許真會成為共和黨“審判日”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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