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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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怪,提到上海飲食,總先想起紅燒蹄髈、草頭圈子、八寶辣醬這些濃油赤醬的本幫菜,可我問過幾個土生土長的上海朋友,個個都說最離不開的是泡飯。他們講的是,名菜是上酒席的,是請客吃的,泡飯呢?上不了臺面,可天天離不開。它不講究排場,卻最貼肚腸。不少上海朋友說過,離了家,走到天南海北,有時候半夜里餓起來,想的不是生煎饅頭,不是菜肉餛飩,偏偏就是這一碗清湯寡水。
泡飯是拿開水沖出來的,和這個步驟相像的,是湯泡飯。這倒是全國各地都有的。湯泡飯講究湯要清爽,不能太油膩。湖北武漢那邊愛喝蓮藕排骨湯。湯燉得濃白,蓮藕粉糯,排骨酥爛,涼颼颼的時節(jié),一碗湯泡飯吃下去渾身都暖了。蘇浙滬一帶,春天里都要吃一頓腌篤鮮。咸肉、鮮肉、春筍小火慢慢“篤”出來的湯,泡起飯來,既有肉的豐腴,又有筍的清鮮。雞鴨血湯、雪筍湯,用來泡飯也堪稱妙品。中國無論南北,鄉(xiāng)間家家戶戶都會燉雞——整只雞放在柴灶鐵鍋里燉上大半日,那湯黃澄澄的,上面一層薄薄的油,撇掉了,下面就是清而鮮的湯。用這湯泡飯,不愛吃飯的小孩子都會端起碗來,吃個干干凈凈。若有條件在庭院、陽臺種絲瓜,趁著頂鮮嫩的時候摘下,改刀斜切成長而薄的片,水開后放入,略翻滾幾下即出鍋,泡起飯來,鮮醇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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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生圖
有一年夏天,我在呼倫貝爾草原上自駕游,在黑山頭鎮(zhèn)上吃晚飯。鎮(zhèn)子不大,只有一條街,街邊幾家飯店,都用鐵鍋燉魚做招牌菜。伙計介紹說魚是白天剛從草原上的河流里打上來的,新鮮得很。進店坐下,面前桌子中間挖空了,擺進去的那口鐵鍋真是大,鍋蓋一掀,熱氣撲了滿臉。湯是奶白色的,魚在里面翻滾,只放了姜片和鹽,幾根香菜。伙計介紹說,要等到魚肉吃得差不多了,再用湯泡米飯或者饅頭、花卷。我卻想那時湯肯定渾濁了,就直接舀出澆進飯碗。米粒在魚湯里散開,每一粒都吸飽了鮮味,軟糯中帶著彈牙的勁頭。連吃了兩碗,抬頭看窗外,草原的暮色正慢慢落下來,街上是騎馬歸來的游客的剪影,心里不知怎么有種滿足的惆悵。
茶泡飯是另一番光景了。它的好處,是把茶的清苦雋永,悄悄地帶給了米飯,還能生出一種奇妙的和氣。有一回在普陀山的寺院里吃素齋。茶水是寺里自產的綠茶,炒得粗糙,泡出來帶著一股草木的澀味。有位客人米飯還剩下半碗,便從兜里掏出一顆話梅丟進去,又倒上熱茶,攪了攪吃起來。我學樣子泡了一碗。茶湯微苦,話梅咸酸,米粒在其中沉浮,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三件東西,竟搭配出一種奇異的妥帖。那一碗茶泡飯,伴著山間的暮色,隱約的鐘聲,吃得人心里干干凈凈的。放下碗,窗外院子里竹管滴水的聲音,在海潮聲里都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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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武夷山深處的桐木關參觀,這里是有名的“萬里茶道第一關”,武夷紅茶就是從這里出發(fā)運往世界各地。關隘的路旁,散落著大大小小的茶葉店。我在一家兼賣餐食的店里坐下,主人給我們燒好菜,就在一旁給自己泡了一壺紅茶。他并不單獨喝茶,而是把熱茶直接澆在飯上,又從碗櫥里拿出一碟腌菜,就著吃起來。我問他怎么這樣吃,他笑笑,說,山里頭茶多的是,紅茶性溫,泡出來的飯不傷胃。他吃得很快,呼嚕呼嚕幾口就見了底,又添了一碗。我學著他,也用茶水泡了一碗。茶湯色濃釅,澆在熱飯上,米粒染成淡淡的褐色,入口先是茶的微澀,舌尖喉底隨即泛出一股淡淡的甜潤,有一股松煙香。店家自己腌的芥菜咸香爽脆,和茶泡飯的回甘格外搭配。我想,一碗紅茶泡飯,大概就是茶農們最日常的慰藉了。他們把最好的茶賣出去,把最樸素的吃法留給自己。
水泡飯、湯泡飯、茶泡飯,這些東西,你去天南地北的館子,有意找,反而是找不到的。它就像居家的舊衣裳,穿著最舒服,卻穿不出去。泡飯適合在家里吃,在最簡單的情境下吃,清晨的廚房里,深夜的灶頭邊。不挑剔,不講究,只圖一個松弛自在。這份感覺,是很私人的,是只能于日常中獲得的。
原標題:《邱振剛:泡飯數種》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史佳林 金晶
來源:作者:邱振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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