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個字,全讀“shi”。石室、詩士、十獅、石獅尸,趙元任把它擺出來時,許多人第一眼就愣住了。
紙面上,故事清清楚楚;一開口,滿屋子只剩一個音。
這九十六字,后來常被人拿來當作對“漢字拉丁化”的反駁。
可趙元任不是站在門外看熱鬧的人。
一九二六年前后,國語羅馬字方案討論時,他就在桌邊。紙上攤著字母、聲調、拼法,他拿筆一遍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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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懂拼音,也懂漢字。
另一頭,瞿秋白在莫斯科也伏在桌前。
窗外是異國冬夜,屋里攤著一疊筆記。他病著,仍把中國話拆成聲母、韻母,把一個個音往拉丁字母里安。
他盯著的不是書齋里的文章,而是成千上萬不識字的工人、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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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九年,《中國拉丁化的字母》出來。到一九三二年,他又寫《新中國文草案》。
瞿秋白的意思很急:漢字太難,先讓老先生們研究去,青年和大眾應當學更容易上手的新文字。
這話一撂下,爭論就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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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元任聽見這些議論時,手里也有自己的方案。
他不是不許改。他怕的是,若只剩字母,漢語里那一大片同音字,往哪里放?
于是,那個姓施的“詩士”出場了。
“石室詩士施氏,嗜獅,誓食十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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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行字放在紙上,有人、有屋、有事。
施氏在石室里,惦記著獅子。十點到了,十只獅子進了市。施氏帶著箭,出去,射倒,拖回。
再往下讀,鬧劇翻了個身。
“始識是十獅,實十石獅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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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吃的,不是獅子。
是十具石獅子。
九十六個字,就這么把“音”和“字”的縫隙撕開給人看。
若全寫成羅馬字母,一串“shi”擺在眼前,讀者只能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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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寫成漢字,石、室、詩、士、施、嗜、獅、誓,各自站住了。
這就是那篇奇文最硬的一下。
但趙元任沒有把門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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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他談《語言問題》,仍說多數實用場合可以用國語羅馬字。可在研究文字、古文、同音密集的場合,漢字不能輕易丟。
他反對的,不是工具。
他怕的是一刀切。
瞿秋白要讓大眾快點識字,趙元任要讓文字別在快里丟了層次。兩個人隔著不同道路,都盯著同一件事:讓中國人讀懂自己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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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漢字沒有廢,拼音也留下了。
一九五八年,《漢語拼音方案》公布。孩子們在課堂上先學“b、p、m、f”,再一筆一畫寫漢字。
黑板前,粉筆灰落在老師袖口上;作業本里,一個“石”字旁邊,寫著一個“shí”。
九十六個“shi”的爭論,最后停在這兩個字之間:字在,音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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