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審美與文化哲思，中式服飾何以圈粉海內外？

中新社北京5月26日電題：中式服飾何以圈粉海內外？

——專訪北京服裝學院教授、新時代中國美研究院院長楚艷

26日下午，陪同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來華進行國事訪問的總統夫人塔瑪拉，在北京到訪新中式服飾品牌“楚和聽香CHUYAN”美學空間。

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夫人塔瑪拉到訪新中式服飾品牌“楚和聽香CHUYAN”美學空間。中新社記者 韓海丹 攝

近來，美國企業家埃隆·馬斯克幼子身著“新中式”馬甲現身人民大會堂，俄羅斯女主播身穿紅色中式服裝亮相俄羅斯第五頻道……中式服飾，正以獨有的東方美學姿態，跨越山海、圈粉全球。

中式服飾魅力從何而來？承載著怎樣的東方審美與文化哲思？新時代的“新中式”，如何讓世界讀懂中國？北京服裝學院教授、新時代中國美研究院院長、“楚和聽香CHUYAN”美學空間創立者楚艷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解讀中式服飾何以風靡海內外，成為文明交流互鑒的輕盈載體。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長期致力于中國古代服飾復原與創新研究，牽頭完成敦煌唐代服飾、歷代傳統服飾數字化搶救與活化工程等工作。中式服飾的發展脈絡是怎樣的？

楚艷：中國傳統服飾的發展是一個漫長、復雜、動態演進的過程，在數千年的民族融合與文明互鑒中，形成了“一體多元”“和而不同”的動態循環，因而中式服飾歷經千年，始終保持著可辨識的文化基因與持續的生命力。

我認為中式服飾所蘊含的四大文化基因貫穿始終：

第一是禮制。中式服飾自古承載禮儀精神，我們今天摒棄了古代等級尊卑后，保留的是中式服飾端正儀態、尊重場合、文明得體的禮儀精神，是“衣冠上國”“禮儀之邦”的具象體現。

第二是中和。中國人講究中正平和，因此中式服飾舒展、內斂、不張揚，追求一種溫潤、從容、有度的氣韻美感。

第三是自然。中國人崇尚師法自然，所以服飾的面料多取自天然，色彩取自天地四時，紋樣取自花鳥草木，整體氣質清雅、質樸。

第四是多元包容。中式服飾從來不是封閉的、固化的，千年以來不斷融合各民族的特色，始終在交流互鑒中迭代更新。

在發展脈絡上，中式服飾經歷了完整的文明演進：上古時期奠定了衣冠華夏、禮儀之邦的根基；秦漢則規整莊重，確立了大氣、端正的審美基調；魏晉飄逸空靈，富有隨性的氣質；唐代吸納、融合多元服飾特色，大氣、自由，是盛世氣度的體現；宋代清雅、極簡、內斂；明清更加體系化、民俗化、生活化，各類傳統紋樣與吉祥文化也走進尋常百姓家。到了近代，傳統服飾一度沉寂，退出日常生活，這也是時代變遷的縮影。

伴隨著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進程，我們在復原傳統服飾文脈的基礎上，創新發展出“新中式”，取其精華、融合現代，完成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保留中式審美哲學、形制氣韻、紋樣內涵，讓古老衣冠適配當代社會。

2023年楚艷領銜第十九屆杭州亞運會開幕式“國風雅韻”篇章服裝設計。受訪者供圖

中新社記者：我們現在說“新中式”，您認為這個“新”是什么？如何讓中式服飾走進日常、走向國際？

楚艷：很多人誤以為新中式就是“古裝改良”，其實不然。今天的新中式，依托古代服飾復原研究、國家級設計實踐等，不是簡單照搬古裝、復刻文物，而是真正落地生活，讓千年衣冠重新回歸當代日常。

在我看來，“新中式”的“新”，是新時代、新生活、新審美、新表達。在授課之余，我個人創立中式服飾品牌，也是希望打通學術研究與大眾生活，助力國風落地日常、走向世界。

中式服飾與世界其他服飾體系有著明顯區別。以西裝為例，它是工業文明的產物，強調立體塑形、結構規整、職業秩序，突出理性與功能；和服、韓服深受中國古代服飾影響，發展至今形制相對固化，更多用于節慶儀式，日常適配性有限。

中式服飾以平面剪裁為根基，追求舒展留白、不束縛人體，內核是天人合一、溫潤從容的東方生命哲學。中式服飾擁有獨立完整的色彩體系、紋樣體系、剪裁體系、工藝體系，每一種顏色、每一款紋樣都承載中國人的宇宙觀、自然觀與價值觀，是有故事、有溫度、有精神的服飾語言。

與此同時，中式服飾始終保持動態迭代、生生不息。新中式更是兼具儀式感與生活化，可正式、可日常，可華麗、可極簡，這是其獨特的生命力。

想要普通人愿意穿、外國人看得懂且穿得好看，我認為中式服飾需要做到三點：去舞臺化，弱化表演感，打造通勤休閑皆宜的款式；去晦澀化，以松弛美學、溫潤色彩、寫意留白打動海外受眾；年輕化、當代化、國際化，讓年輕人成為傳承的主力、傳播的主力。

2022年楚艷負責北京冬奧會頒獎禮儀服裝“唐花飛雪”系列頒獎禮服的設計。受訪者供圖

中新社記者：您參與眾多國家級重大活動的服飾設計，如何平衡中國身份與國際審美？

楚艷：我做設計時始終堅持一個原則：守住中國文化內核，用世界通用的審美表達。

我的血脈基因、文化基因決定了我所有的設計，必然會自帶中國審美。我所有設計的創作素材、色彩邏輯、紋樣體系、氣韻審美，全部來自中國美學。我常常從敦煌壁畫、珍貴文物、古畫衣冠等傳統美學中尋找靈感。無論是冬奧會的“唐花飛雪”、亞運會的“國風雅韻”，我都牢牢守住東方氣韻，不做無根、空洞的國際化設計，我認為這是中式服飾被世界記住的核心辨識度。

但設計作品在表達時需現代化、國際化。這不是去堆砌復雜符號，而是做提煉、簡化。我希望以服飾為橋，讓世界在舒服、好看的審美中，自然而然地感受到東方文化的魅力。

2018年楚艷負責平昌冬奧會“北京8分鐘”演出服裝主創設計。受訪者供圖

中新社記者：您如何看待AI等新科技應用于服飾的傳承與創新？

楚艷：在我看來，傳承傳統服飾的核心要義是“知來處，明去處”：知來處，是深入考據歷史文脈、工藝精髓與文化內核，明晰中式服飾的文化基因與審美根脈；明去處，是在守住傳統內核的基礎上，面向當代生活與國際表達，實現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數字化時代到來，對中式服飾而言機遇遠大于挑戰。我們可以運用數字化技術精準復原敦煌服飾的色彩、形制、紋樣，這樣就能輕松解決文物易損的問題，為行業提供權威、正統的設計素材。AI可快速迭代版型、適配多元身材與場景，提升創新效率、降低研發成本。但必須理性看待：AI只是工具，真正的核心依然是設計師的文化理解、審美功底和原創思想。AI賦能設計效率，文化與原創決定設計高度。

中新社記者：服飾在中華文明傳播、東西方文明交流互鑒中有何獨特意義？

楚艷：服飾是最日常、最溫柔、最親民的國家文化名片。比起厚重的典籍、嚴肅的學術交流，服飾融入生活，是東西方文明交流互鑒最輕盈、最有效的載體。

我認為，中式服飾最打動世界的，不是繁復紋樣、不是復古形制，而是獨屬于東方的生命美學：不束縛、不張揚、天人合一、從容包容。

中式服飾尤其是新中式走向世界，本質上是中國審美、中國生活方式被世界認可的體現。未來，我將繼續以衣為媒，讓千年華夏衣冠持續成為東西方文明交流互鑒溫潤且輕盈的載體。(完)

受訪者簡介：

楚艷。受訪者供圖

楚艷，中國首批服裝設計學博士，現任北京服裝學院教授、新時代中國美研究院院長，中國十佳服裝設計師暨中國設計業十大杰出青年獲得者。1999年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雅致中華DESIGN 21”國際青年設計師大賽時裝設計一等獎。2011年創立新中式服飾品牌“楚和聽香”。2014年APEC會議領導人及配偶宴會禮儀服裝主創設計，2018年平昌冬奧會“北京8分鐘”演出服裝主創設計，2022年負責北京冬奧會頒獎禮儀服裝“唐花飛雪”系列頒獎禮服的設計，2023年領銜第十九屆亞運會開幕式“國風雅韻”篇章服裝設計。其設計工作致力于中國傳統服飾文化的傳承與創新，并推動傳統文化藝術和東方美學生活方式在現代生活中的應用。曾發表《中國服飾文化基因初探——為APEC會議領導人服裝設計的思考》等學術論文，并主導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新時代中國外交禮儀服飾文化體系構建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