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6.5.24
地點:烏克蘭基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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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朵花——無論是白色的、紅色的,還是藍色的,你都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自由盛開的花。
我特別想把第一束花送給Nazar。因為那是我最早聽到的,一個戰死在前線的故事。
總會感覺有些恍惚。時間有時過得飛快,有時又仿佛凝固靜止。在這種模棱兩可、來回搖擺的狀態里,我始終在尋找某種平衡。我想,這大概是長久以來我在心理上對時間的一種特殊理解——一種已經超越了尋常時間觀念的理解。
時間回到戰爭最開始的時候。2022年2月24日,很多認識的朋友都離開了。我在恍惚中以為戰爭會很快結束,但一打就打了三個月。我每天堅持寫日記,那些日記卻只能給我帶來極其微小的心理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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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七月,我已經離開烏克蘭,那時我在荷蘭是為了見一個機構的朋友為烏克蘭籌款。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聽到了有人戰死沙場的消息。那是我第一次真實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他是我們教會的弟兄Nazar才二十七歲,有著陽光一樣燦爛的笑臉,藏不住的笑意。當我看到瑪利亞和Nazar的合影。那一刻,心里升起一種莫名其妙的命運感,像是某種跨越千年的悲涼。
轉眼又到了第二年底2024年初,瑪利亞參軍的弟弟也犧牲了。他才十九歲。
她的弟弟十八歲時便去了前線做志愿者。后來,剛滿十八歲的他,正式成為了一名軍人。可他的時間,卻永遠停留在了十九歲。
我曾去過他們家,那也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面對一位在戰爭中犧牲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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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葬禮非常悲涼、壓抑。幾乎整個小鎮上的親戚、朋友,以及認識他們的人,都來了。人們一束一束地獻花,看著那具冰冷的身體靜靜躺在墓棺里,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無法言說的悲傷。
直到今天,瑪利亞依然沒有真正從這件事情里走出來。我不知道這樣的陰影,還會籠罩她多久。也許是一年、幾年,甚至可能會影響她的一生。
后來,我們都很少再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可就在差不多同一時期,又有一位十八歲的少年離開了這個世界。
他是赫爾松地區我們曾經幫助過的青少年之一。那時,他被俄羅斯炮彈爆炸后的余波波及,最終沒能活下來。
于是,一個十九歲的青年,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他們的葬禮,幾乎在同一天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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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在烏克蘭西部,一個在烏克蘭東部。
但他們都在烏克蘭。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才真正越來越深地理解戰爭到底意味著什么。它不再只是新聞里的數字,也不只是地圖上的前線,而是一個個真實的人,在某一天突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再后來,到了2025年4月,我們認識的朋友奧列格(Oleg)也犧牲了。
其實,他們都不是遙遠的名字。
他們都是我們的朋友。
瑪利亞也認識奧列格。我們曾一起聊天,一起談未來,一起說過很多關于生活的事情。可后來,他們的人生卻一個接一個地停留在了最年輕的時候。
戰爭最殘忍的地方,也許并不僅僅是死亡。
而是它會讓很多人的青春,還來不及真正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從奧列格犧牲到現在,已經整整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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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其實就是這樣,在親人的等待里,在朋友的盼望里,在一次次“也許他還會回來”的希望里,一天天地過去。可戰爭卻始終沒有像我們想象中那樣停下來,也沒有像我們期盼中那樣結束。
奧列格的生命,被永遠定格在了二十六歲。
他二十五歲那年,在街上被征兵人員強制帶去了前線。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是一個勇敢而有責任感的人。他沒有因為突然被帶進部隊而徹底崩潰,也沒有一直沉浸在恐懼、沮喪和絕望里。他仍然努力地去適應、去面對、去克服那些原本不屬于他這個年紀應該承受的恐懼。
其實,我們每一個普通人,都不應該去承受這些原本不屬于我們的代價。
戰爭,本不應該屬于普通人的人生。
真正該承擔戰爭責任的,應該是那些發動戰爭的人,而不是讓無數平民、無數年輕人,去填補戰爭留下的空缺,去成為犧牲品,去替別人承擔生命的代價。
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這四年多里,我見過太多年輕人出現在我的生命里。
我見過他們畢業,見過他們笑,見過他們談夢想;可后來,我也親眼看著他們一個個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有時候,我甚至連一句“謝謝”都沒來得及對他們說;
也沒有機會認真地夸獎他們一次。
這些遺憾,大概會永遠停留在我的記憶里。
如果可以,我想送他們每個人一束不同顏色的花。
我想把像向日葵、像太陽花一樣燦爛的花送給Nazar,因為他總是帶著笑意,像陽光一樣。他代表著一種積極向上的生命力,也代表著我記憶里,他最美好的樣子。
我想把熾熱的紅色花朵,送給瑪麗亞的弟弟。因為紅色像他一樣,熱烈、勇敢、無所畏懼。在那個年紀,他甚至還來不及真正理解什么叫害怕、什么叫顧慮、什么叫現實的殘酷,就已經義無反顧地沖向了前線。他把自己最好、最勇敢的一面永遠留在了這個世界上。
我想把藍色的花送給那個來自赫爾松的十七歲少年。
他雖然不是作為軍人犧牲的,可他依然是在戰爭里努力活著的人。他在炮火和無人機的陰影下,依然還想追逐夢想。
如果有一天,我為他畫一幅畫,我會畫一個背著木吉他的少年,站在一片開滿藍色花朵的原野里,安靜地唱歌。
唱那些沒有痛苦的歌;
唱那些遠離戰爭的歌;
唱那些沒有不公、沒有炮火、沒有無人機、沒有恐懼的世界。
那是我對他最深的印象。
而奧列格,我想送給他一朵紅色的虞美人。
因為他有太多還沒有實現的夢想。
他一直想去日本,想親自去看看宮崎駿的工作室,想親耳聽一次那些動漫里的音樂。
每次想到他,我都會想到一整片盛開的紅色虞美人花海。
一個少年靜靜地躺在山坡上,看著遠處湛藍的天空。
那個世界里,沒有戰爭,也沒有遺憾。
可現實終究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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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是一個太過敏感、太容易感傷的人。也許正因為如此,這些年我承受了太多精神上的壓力,也開始用另外一種目光去看待這個世界。
余生里,我唯一真正能做的,就是帶著他們未完成的夢想,認真地活下去。
因為有時候,“活著”本身,或許就已經勝過了所有英雄主義。
當一個人離開這個世界以后,真正留下來的不是墓碑。
是有人還會在深夜里突然想起他的笑聲;是經過某一條街道的時候,會下意識覺得他好像還會從遠處走過來;是看到一束花、一首歌、一片藍色的天空時,會忽然沉默很久。
戰爭最殘忍的地方,也許并不只是死亡本身。而是它會讓很多人的人生,永遠停留在最年輕的時候。
十七歲、十九歲、二十五歲。
他們本來應該繼續長大。應該去愛人,去旅行,去聽音樂,去談夢想,去擁有屬于自己真正的人生。
所以我總會記得他們。記得那個喜歡向日葵般笑著的Nazar;記得那個像火焰一樣勇敢的少年;記得那個背著木吉他的赫爾松少年;也記得那個一直夢想去日本的奧列格。
也許很多年以后,戰爭會結束。廢墟會被重建,新的孩子會在街道上奔跑,人們會重新習慣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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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一些人的心里,那些停留在十七歲、十九歲、二十五歲的生命,會永遠年輕。
因為只有當一個人被徹底遺忘的時候,他才真正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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