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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語的根脈是什么,即漢語的根本因素是什么?漢語的根本結構方式是什么,即漢語采取什么結構方式把根本因素組織起來并發展開來?本文試圖從漢語的“單音語素”和“復合結構”出發思考這兩個問題,總體目標是探討漢語“組詞造句”的基本規律。
漢語的根脈是單音語素
上古漢語基本上一個語素就是一個詞,用一個漢字記錄,一般認為一個語素就是一個音節。柯永紅曾對上古(先秦時期)46部典籍進行建庫、標注,并對詞長進行了初步統計。從統計數據看,單音詞占87.56%,雙音詞占11.10%,三音節及其以上的詞只占1.34%,這說明上古漢語里單音詞占絕對優勢,單音詞是漢語的根脈。
從上古漢語到現代漢語,一個突出的變化就是由單音詞主導轉為由雙音詞主導。在這個過程中,上古時期很多能夠獨立運用的單音詞,其全部或者個別義項逐漸降級為不成詞語素,如“民、敦、哀、邦、誹、壁、誼、哺、燦、舛、旌、駭”等。如果把語素分為成詞語素和不成詞語素兩大類,那么可以說:無論古今,單音語素都是漢語的根脈。呂叔湘早就指出,漢語有兩個“根”:一個是不成詞語素“詞根”,另一個是既能單用又能構詞的成詞語素“根詞”,而詞根和根詞都是單音節的。
復合是漢語續展的根本手段
把兩個語言單位放在一起,構成一個整體,不用任何專門的標記,就是復合。漢語以復合為根本結構方式,是漢語和英語的顯著差異。漢語的復合結構,與漢民族的認知方式緊密相連。單音語素的兩兩復合“生化”和“續展”出數量巨大的復合結構。
漢語的復合結構,包括復合詞、復合短語和復合句三個層面。復合短語非常重要,其核心成分是基本層次短語,是漢語句子的“預制板”。它有自己的結構框架和邊界,具有整體意義,能夠相互區別,也能區別于組合短語。如“吃飯、走路、上班、念書、當兵,下雨、天晴,圓臉、一個,吃飽、買東西、做生意,爬起來、好得很、忙不過來”等,都是基本層次短語。
漢語以復合為根本結構方式,可以從甲骨卜辭中得到佐證。甲骨卜辭中“禱”等祭祀動詞可帶三項NP,分別表示原因、神祇、牲品。比如:“辛卯卜,甲午禱禾上甲,三牛。”(《甲骨文合集》33309)其中,“禾”表示原因,“上甲”指神祇,“三牛”是牲品,它們排列在動詞“禱”的后邊,構成“V+NP1(原因)+NP2(神祇)+NP3(牲品)”這樣現在看起來非常復雜的動賓復合結構。
復合是漢語續展的根本手段,這是基于以下幾個理由。第一,從發展進程看,單音語素語言的發展,首選的方式必然是兩兩復合,即通常所說的雙音化/復音化。語法單位之間兩兩復合是漢語的基本結構方式。第二,從歷時角度看,復合結構早于“組合結構”。實詞先于虛詞產生,那么虛詞產生之前,實詞之間的任何組配都沒有虛詞的參與。虛詞產生之后,漢語的結構可以分成兩大類:一是沒有虛詞參與的組配結構,如“君子好逑”;二是有虛詞參與的組配結構,如“魚之樂”。前者就是典型的復合結構;后者我們稱之為“組合結構”。第三,從共時角度看,現代漢語的復合詞十分顯赫。第四,從語言交際的信息傳遞角度看,復合結構是漢語根本的句法模塊。復合是組塊、打包,以利于傳遞信息。
從共時廣度上看,漢語有十幾億人使用;從歷時深度上看,漢語已經連續使用了幾千年。一種語言要達到這樣的廣度和深度,其語法應該是簡單、靈活的。漢語的組配以復合為根本。如果不是以復合為本,唐詩就難以成為中華文化的瑰寶。如杜甫《山寺》:“野寺殘僧少,山園細路高。麝香眠石竹,鸚鵡啄金桃。亂石通人過,懸崖置屋牢。上方重閣晚,百里見秋毫。”詩中每一句都沒有使用虛詞,不同的詞語直接組配在一起。如“[野寺(殘僧少)],[山園(細路高)]”就是兩個通常所說的主謂謂語句,而“懸崖置屋牢”不僅處所成分直接用在動詞“置”前,而且描述動詞賓語“屋”的“牢”,直接跟在“屋”的后邊。由此可見,我們今天之所以仍然可以理解唐代的詩句,是因為漢語以復合為本。
復合結構的雙線索模式
如果漢語的某個復合結構是記憶目標,那么該復合結構的復合項,就是記憶和理解該復合結構的有效線索負荷,而且至少有一個復合項具有區別作用,也就是說,復合項所提供的線索是復合體上直接可見的區別性特征。如姓名“儲澤祥”,有“儲”和“澤祥”兩個線索,“儲”區別于外姓,“澤祥”區別于家族內部。再如“電瓶車”,靠“車”區別于舟船、飛機,靠“電瓶”區別于自行車、摩托車。電瓶車處于舟船、飛機以及自行車、摩托車等相互聯系的交通工具網絡之中。這既是排他的,又是經濟的,還是聯系的。
為什么漢語多是兩兩復合?因為至少要兩個線索負荷才能具有較好的排他性(≧2),且兩個線索負荷是非常經濟的(≦2),所以能同時滿足排他性和經濟性的是兩兩復合。線索越多,排他性/區別性越強,但經濟性越弱。一個事物名稱剛出現時,區別性更重要,用熟了用久了,則經濟性更重要,有時可以觀察到這種變化過程,如“電氣冰箱→電冰箱→冰箱”。
單音語素·復合結構對漢語格局的影響
人類語言的每個方面——聲音、結構、詞匯的手段和更復雜的表達——都受到語言初始狀態屬性的制約。漢語的基本單位是單音語素;漢語的根本結構方式是復合。這對漢語語法格局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從共時平面看,漢語語法有兩大歷史層次:一是詞作為詞匯語法單位,單雙音節并存,以單音詞為本;二是漢語的結構方式,復合與組合并存,以復合為本。
第一,單音節語素最基本、最容易的組配方式就是“1+1”組配,這形成了漢語最基本的音步;漢語大量采用復合手段,對派生手段是一種壓制。因此,漢語的表現之一是不使用形態變化的手段,講究韻律(特別是音節數目),喜歡重疊和對舉。
第二,漢語的復合詞、復合短語,尤其是離合詞、連動式,無標記的動賓式、述補式和緊縮式這樣的復合結構,凸顯了漢語語法的結構特征。如果撇開重疊和派生的發展變化,那么可以這么認為:漢語結構方式發展變化的主軸是從復合向組合發展,形成“以復合為基礎,復合與組合并存”的局面。
第三,復合結構運用“雙線索”組配模式。動賓結構里的賓語只是區別性線索之一,有些賓語與動詞的語義關系并不密切,賓語作為線索之一是完全勝任的,但充當動詞的語義角色,那是額外或更高的要求,并不是每一個賓語都可以勝任,如“吃公函”的“公函”,“恢復疲勞”里的“疲勞”。
第四,漢語的語法依賴用法。復合結構是“綜合性”和“分析性”的統一,即“體”的綜合性和“用”的分析性的統一。漢語講究“體用”的統一。從“體”的綜合性看,漢語的語法單位是語義功能疊加的,靜態分類比較困難;從“用”的分析性看,使用中的語法單位可以進行分類、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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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語中有一批與時空密切相關的常用詞,如使用頻率最高的100個字中有近一半,共計44個字(也是單音詞),如“在、上、下、前、后、來、去、進、出、到、這、那、也、著、了”,都與時空有關。本報AI制圖
第五,時空定位是漢語運用的重要需求。復合結構的語義具有整體性,往往與生活經驗、文化傳統、認識結果有關,具有一定的抽象色彩,因此,漢語運用復合結構表達具體意思時,其核心需求是進行時空定位,需要“給說話布置場地”,依賴語境(包括對言環境),語法和用法緊密相關。所謂“流水句”,“流水”明顯包含時間和空間的雙重變化。為了保障時空定位的需求,漢語有特定的句式如存現句,特別是有一批與時空密切相關的常用詞,如使用頻率最高的100個字中有近一半,共計44個字(也是單音詞),如“在、上、下、前、后、來、去、進、出、到、這、那、也、著、了”,都與時空有關。
總而言之,以單音語素為根脈,以復合為根本結構方式,可以構建適合漢語特點的分析體系。重視漢語語素和以復合詞、復合短語為代表的復合結構,是回到原點審視漢語面貌、接續漢語研究傳統,這也是漢語研究的“不忘初心”。如果說英語等印歐語強調句子的構成以主謂關系為核心,可以抽象為S=NP+VP,那么,漢語的句子則不需要刻意強調這一點。漢語的句子由兩個句法成分組成,可以抽象為S=X+Y,“X+Y”復合在一起,不受主謂一致關系的制約,也不必一定是主謂關系的結構。不可否認的是,復合手段在語言中具有普適性,但漢語的復合是根本的、顯赫的。漢語復合手段顯赫,對派生手段是一種壓制。應該強調的是,復合只是組配的一種方式,并不意味著復合比組合、重疊、派生等組配方式高明。復合也有其局限性,如復合結構“他們學生”,是領屬關系還是同指關系?如果是“他們的學生”這樣的組合結構,就明確了“他們”和“學生”的領屬關系。這說明,組合結構的產生和發展主要是為了區別意義。
作者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 : 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 崔晉
新媒體編輯:張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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