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同治元年仲夏,洪秀全的隊伍里冒出一句堪比癡人說夢的狠話。
他們發誓,寧愿把大本營丟了,也得把一個姓包的寨子拿下。
天王坐鎮的金陵城,那可是人家政權的核心樞紐。
誰能想到,只為了拔掉一個鄉下堡壘,這幫人竟然連老巢都舍得豁出去。
究竟是啥樣的一方水土,能讓起義軍砸下這般駭人的籌碼?
這個寨子地處浙東,距離諸暨縣城差不多七十華里。
帶頭頑抗的后生單名一個立身,姓包。
此人年方二十出頭,祖祖輩輩都在土里刨食,斗大的字認不得幾筐。
咱們再瞅瞅跑來圍剿的都是些啥陣仗?
帶兵的是五位異姓王爺,包括李世賢跟黃呈忠,以及范汝增、練亞坤外加陸順德。
他們糾集十多萬兵馬,將這座孤壘圍得飛鳥難出。
各路人馬的連營從店口地界一路綿延至高湖,拉出六十多華里的長龍。
十萬虎狼之師,外加五大頂梁柱,跑去跟一個毛頭小子拼命。
這番操作不管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邪乎勁兒。
可偏偏當你查閱過去數月的交鋒記錄時,就會猛然醒悟。
洪家軍腦子沒進水,純粹是被逼得實在走投無路了。
時鐘退回咸豐十一年深秋。
那會兒李世賢統帥兵馬橫掃浙東地區,一路摧枯拉朽,接連拔下紹興與諸暨兩座城池。
大軍入駐之后,安撫百姓、指派基層頭目、催繳錢糧。
各項事務辦得有條不紊。
誰知道,就在諸暨地界的一個偏僻寨子里,局面徹底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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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姓包的莊稼漢直接造了反。
他假借怪力亂神的說法,給自己套上“白鶴真人”的虛名,湊齊一撥頭扎白布的鄉勇。
這伙人干仗極其兇狠:不但活捉起義軍任命的基層頭目剁腦袋,還死活不肯登記戶牌,直接把鄉官辦事處掀了個底朝天。
眼瞅著十萬火急的當口,一處窮鄉僻壤居然敢公然叫板。
換作一般情況,隨便撥個千把人過去蕩平便是。
到了臘月初四那天,有個受封“墩天燕”的柳姓頭領果真照此辦理。
他從手底下抽調三千來號人,直撲那座堡壘。
誰承想當場吃了個大癟。
當天正趕上濃霧鎖山,那個帶頭大哥壓根沒在土墻后面干等,反倒溜到外圍打埋伏。
進攻方傻乎乎地鉆進套子里,緊接著就是石頭木頭夾雜著土制彈藥沒頭沒腦地傾瀉而下。
幾千常備軍陣地前躺了一片,滿地都是哀嚎的傷兵,僥幸保住命的只能抱頭鼠竄。
哪成想,這不過是噩夢的頭一遭。
往后的日子里,各路大軍只要撞上這個邪門地界,腦子就像被驢踢過一樣,不管換啥戰術都落得個慘敗收場。
轉過年來正月初十,陸順德手下將官領著一千來號人前去挑釁。
這回那個毛頭小子死縮在里頭不露面。
耗了沒幾天,外邊的人馬困乏松懈下來。
就在這時候,寨門大開,白頭勇猛沖而出。
進攻方當場折損上百號弟兄,外加三十幾個被生擒活拿。
到了二月中旬,受封忯天豫的余光前親自帶著四千虎狼之師出馬。
得,這下又踩進陷阱里,當場扔下四百多具尸首。
沒過幾天,姚克剛與胡興霖糾集兩萬多兵馬卷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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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稼漢再次玩起老套路,把人馬藏在半山腰。
先是火器一通亂射,轉頭抽出刀斧下山跟人換命。
這兩萬主力被打得找不著北,丟棄兩千多條人命后倉皇撤退。
一個還沒褪去泥腿子習氣的后生,接二連三把那些刀口舔血的老將揍得鼻青臉腫。
這到底靠的是啥?
說白了,起作用的壓根不是那個裝神弄鬼的假頭銜,而是這小子腦子里極其毒辣透徹的盤算。
咱們拿二月下旬的那次交鋒舉個例子。
那會兒陸順德氣得直哆嗦,親自統帥四萬猛將殺了過去。
這回他學乖了,不再拿人命填土墻。
他將絕大部分兵力藏匿于璧嶺周邊的隱蔽處,只打發百十來號人溜達到寨子跟前叫罵挑釁。
這招在兵法上,就叫作釣魚上鉤。
那會兒擺在后生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裝聾作啞?
眼瞅著人家在眼皮底下撒野,弟兄們心里憋屈。
全員壓上去砍人?
那可就掉進老陸布置好的口袋陣了。
可這莊稼漢腦子清醒得很:一眼就瞧出那是塊香餌。
誰知他既不縮頭,也沒硬剛。
而是領著一票人馬沖殺出去,干脆利落地把這伙倒霉蛋給吞了,當場放倒三十多個。
轉頭呢?
這小子見好就收,眼睜睜看著殘兵落荒而逃,半步都不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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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扔骨頭,我就把骨頭啃得干干凈凈;想把我誑進包圍圈里?
想都別想。
這份不戀戰的沉穩勁兒,長在一個只懂種地的鄉下后生身上,真不是一般的駭人。
戰事拖延至三月間,各路兵馬接連吃癟。
折騰到頭來,上邊也琢磨過味了,硬碰硬實在虧本,索性派出使節前往深山里談條件。
這絕對是那個毛頭小子洗腳上岸的絕好時機。
既然已經展現出強悍的實力,順桿子爬歸順過去,保住腦袋不說,混個頂戴花翎也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偏偏這人犯了軸勁,弄出一手殺人燒信的絕戶計。
一刀把來人腦袋剁了,順帶將勸降文書付之一炬,把自己的退路全給堵死了。
這般行事,莫非是腦門子一熱?
只要查查那會兒躲在山溝里的都是啥身份,你就懂他為何走這步險棋了。
打從第一場勝仗傳開后,周邊十幾個州縣的地主老財、殷實人家乃至平頭百姓,跟逃荒似的往這里扎堆。
四面八方涌進來的人流一天比一天多,沒多久,這塊巴掌大的地方就擠了四五萬口子人。
大伙兒為啥往這兒跑?
說白了,就是不想服從洪家軍的管轄,更舍不得掏腰包交賦稅。
倘若姓包的低頭認慫,這幾萬張嘴立馬就會作鳥獸散,他手底下的隊伍也就散了架。
拿刀剁了傳信人,看似是把對面的火氣挑撥到極點,其實不過是給堡壘里的父老鄉親遞上一份投名狀——我跟外頭那幫人杠到底了,大伙兒把心放肚子里,跟著我一條道走到黑。
就這么著,全寨老小都被死死拴在了他這艘破船上。
得,這下子也把活路給徹底掐斷了。
站在天國將領的立場上,這筆賬的性質全變了。
起先只當是一場小規模的聚眾鬧事;這會兒,卻演變成了危及政權根基的大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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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區一介泥腿子,不上戶籍,宰了派駐官吏,還把好幾路精銳揍得滿地找牙。
倘若任憑這座孤壘游離于政權之外,附近的有錢人家難道不會依樣畫葫蘆?
大伙兒都不納糧,全往山溝里鉆,那洪秀全在浙東的地盤不就成了一個爛攤子嗎?
這早就不是丟不丟臉的小事,而是誰說了算的核心命題。
正因如此,哪怕到了三月底,陸順德拉上杭州的人馬猛攻受挫,陣地前留下上萬具尸首;哪怕到了四月間,姓孟的頭目統領兵馬硬剛,被那個鄉下小伙和趕來相助的隊伍兩面合圍,折了五千多號弟兄。
天國兵馬依舊咬緊牙關硬挺著。
這么一來,咱們就對上開篇提到的那個場景了。
剛進五月,老將們四處抽調兵馬,把寧波、杭州乃至金華的底子都掏空了。
捱到盛夏時節,五大諸侯匯攏在一處。
十多萬人的兵營結結實實扎出六十華里長,撂下了“天京不要也得拔掉這根刺”的駭人狠話。
也就是豁出全副身家,非得把這根肉中刺給挑了。
撞上這十多萬如狼似虎的常備軍,山寨就算把地利吃透,領頭人哪怕渾身長滿了心眼,也撐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
說白了,在碾壓式的兵力懸殊跟前,老天爺也不會一直顯靈。
要命的是,外頭那幫人也琢磨出門道了。
他們拋棄了一窩蜂拿人命往上堆的笨法子。
初夏剛到,外圍將領耍了個花招。
找人偽裝成大梁山那邊趕來救援的團勇,輕而易舉詐開了隔壁古塘寨的大門,把姓包的小子最得力的幫手直接連根拔起。
熬到七月上旬,圍城部隊步步為營,接連把幾處山嶺的高地奪在手里,將運送米面的山道卡得死死的。
寨子四周的保護傘就這樣被一根根拔了個干凈。
從紹興趕來幫忙的周文嘉,壓根沒打算強攻硬打。
他直接下令,讓人把流進山溝里的溪水全部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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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吃沒喝。
這座孤堡內部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七月底的那個拂曉,地底下的暗道被徹底打通,無數兵丁如潮水般涌入圍墻之內。
大局徹底糜爛。
莊稼漢只能拉著親妹子,帶著剩下的貼身弟兄拼死往外闖,跌跌撞撞奔襲到馬面山頭。
追兵像瘋狗一樣緊緊咬在屁股后面,把整座山頭圍了三圈。
這兄妹倆拼盡最后一絲力氣也未能走脫,雙雙把命交代在了那兒。
這場耗時八個多月的拉鋸戰,到頭來總算落下了帷幕。
可這里頭付出的代價,那是慘到了骨頭縫里。
照著事后當地官員遞上去的折子來看,堡壘失陷后遭到了報復性殺戮。
遇難的老少爺們兒加起來足足有一萬四千零七十七口子。
一萬四千多個鮮活的生靈,就這么沒了。
洪秀全的隊伍打贏了嗎?
單看沙盤推演,肉中刺確實被拔除了。
可回過頭端詳這段漫長的煎熬,這幫人搭進去了幾萬條人命,折騰了十多萬能征善戰的家底。
甚至不惜拿自己的政治中心發下重誓。
折騰這么大動靜,僅僅是去鎮壓一個沒摸過幾天兵書的種地后生。
在戰場交鋒上占了便宜,卻把整個大局給輸了個底朝天。
像這般毫無分寸的勢力,他們走向覆滅的結局,其實就在那句拿老巢做賭注的狠話冒出來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死死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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