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昨晚重看《油炸綠番茄》，我在四個不同的場景里掉了眼淚。試著忍，沒忍住。
對有些人來說，看電影流淚大概不算什么。但對我來說，這很新鮮——至少是這幾年才開始的。
1991年這部電影首映時我就看過。當時三十出頭，旁邊坐著一位老婦人，渾身煙味，整場都在抽鼻子。只有一個場景她沒抽鼻子，而是直接哭出了聲：一個無家可歸的醉漢被人善待的片段。
那時候我不理解。我自己沒哭，只是好奇那個場景為什么能讓她崩潰。我猜，那個角色讓她想起了自己生活中的某個人吧。
現在我知道那種感覺了。
《油炸綠番茄》確實容易讓人動容。衰老、死亡、酗酒、種族歧視、同性情感、家暴、兇殺——這些沉重的主題它都碰了。但當年在影院里，我像個旁觀者，冷靜地分析，而不是感受。
我的職業生涯幾乎都在和危機中的孩子與家庭打交道。上面提到的那些主題，我親眼見過太多次。人們對待彼此的方式，尤其是對待孩子的方式，我見過太多不堪。
作為社工，我必須不帶評判地介入這些危機。不管是受害者還是施害者，你都得面對。
日復一日，我只能把一些東西收起來。壓下自己的厭惡、偏見、情緒。這是一種必要的防御，也是我能堅持那么多年的唯一辦法。
不只是工作。我自己生活里也有太多被推進抽屜的東西——恐懼、愧疚、悲傷、后悔。否認曾經是我的一門手藝。
但人不可能免于受苦。
那些被我收起來的東西，從來沒有真正消失。它們只是休眠了，被歸檔在我大腦的抽屜里。現在那個抽屜快被撐爆了。
年紀大了，防御在瓦解。那些沉睡的東西更容易被喚醒。一本書，一部電影，某個關于人類處境中悲傷與治愈的片段，就能把它們勾出來。
原來受苦和釋放都是必要的。
年輕時逃避的，老了總要還。我現在就在還這筆賬。看悲傷的故事會哭，不再覺得羞恥，反而是一種解脫。
只是還需要練習，不再對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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