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葡萄牙重拳出手 青少年社媒禁令能否“拯救下一代”？

來源：央視新聞客戶端

2026年5月，西班牙政府正式向境內主要社交平臺發出預警，要求其限期提交《未成年人算法安全影響評估報告》。與此同時，葡萄牙已率先頒布相關法令，啟動政府身份驗證系統與社交平臺的對接測試。伊比利亞半島正成為全球未成年人數字治理的“試驗場”。這場以“拯救下一代”為名的數字生態變革，究竟能否真正破局？

從政治宣言到立法現實：禁令的加速落地

“即便他們的父母同意，也禁止16歲以下未成年人訪問社交網絡。”——今年2月，西班牙首相佩德羅·桑切斯在迪拜世界政府峰會上的這一表態，曾引爆歐洲數字監管的輿論場。這項擬并入《數字環境未成年人保護組織法》的條款，更是引發了全球關于青少年社交網絡干預邊界的激烈辯論。而三個月后，這句話正在從政治宣言走向立法現實。

△西班牙首相佩德羅·桑切斯在2026年迪拜世界政府峰會

目前西班牙政府已向境內的主要社交平臺發出預警，要求其在未來幾個月內提交一份《未成年人算法安全影響評估報告》。雖然全面禁令的落地還需要時間，但政府旨在先通過強制手段迫使平臺提供算法邏輯，并剝離成癮性功能。

葡萄牙的立法步子邁得更快。2026年4月中旬，葡萄牙正式頒布了相關法令，將保護未成年人的政策細化為可執行的行政指令。目前，葡萄牙政府已啟動“數碼移動密鑰”對接測試。這意味著，葡萄牙正在嘗試將政府主導的官方身份驗證系統直接嵌入社交平臺，以實現對未成年人訪問權限的自動化管理。

當前，“未成年人社交媒體禁令”在伊比利亞半島乃至整個歐洲已成為一種明確的政策趨勢。這一舉措的初衷同樣是保護青少年免受網絡欺凌、成癮性算法和有害內容的侵害。然而，在這場被冠以“拯救下一代”的數字生態變革中，一場由技術瓶頸、法律邊界以及矛盾的家庭情緒交織而成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

從“限制有害內容”到“減少算法成癮性”

在阿聯酋迪拜舉行的世界政府峰會上，西班牙首相桑切斯直言不諱地指出，當前的數字環境對未成年人而言“過于復雜且充滿風險”。從暗流涌動的仇恨言論、軟色情泛濫到精準投喂的虛假信息，野蠻生長的社交媒體正淪為青少年的精神毒素。

然而，歐洲輿論界敏銳地注意到，西班牙的這一提案來得更為激進，這次立法的觸角也已經深入到了大科技公司的底層商業邏輯。法案明確提出：平臺如果未能及時清理違法內容，或通過推薦算法放大有害信息，將被依法追究行政甚至刑事責任。

馬德里消費者組織（CECU）首席法律顧問安娜·佩茲在接受總臺記者采訪時一針見血地指出：“如果不觸及社交平臺以‘商業監控’為核心、靠榨取用戶注意力獲利的盈利模式，原有的商業邏輯依然完好無損，禁令收效可能微乎其微。”

馬德里消費者組織首席法律顧問 安娜·佩茲：單純禁令過于簡單化了，并非某種普遍性的禁令，而是要讓現行的數字環境模式對大眾而言更加安全。因為我們認為，除了針對性的臨時措施外，真正的重點應當放在與商業監控相關的商業模式上，而這正是立法變革應當著力的地方。如果只是針對未成年人引入單一的禁令，原有的商業模式依然毫發無損，我們將這種做法視為一種非根本性的解決方案。我們認為任何旨在提高企業和數字平臺責任的行為都是合理的，這意味著它們必須采取措施，減少算法的成癮性，并限制對用戶有害的內容傳播。

“數字重拳”遭遇的技術與法律壁壘

西班牙想要在歐洲本土成功落地這一法案，必須突破三處幾乎難以跨越的現實瓶頸。這構成了數字治理中經典的技術與法律雙重困境。

其一，“精準驗證”與“隱私保護”的悖論。首先，要禁止16歲以下未成年人訪問，第一步是“證明你是誰”。目前，各大平臺正在測試AI面部生物特征估算或第三方中立憑證核驗。然而，專家警告，精準識別年齡需要高效的驗證工具，而這本身就是一個悖論：為了保護未成年人的數字安全，反而需要強行收集他們最高價值的隱私（如面部數據、身份證件）。這種“為了安全而制造新風險”的怪圈，正讓隱私保護組織感到憂慮。

其二，自由意志與行政干預的切割難題。在歐洲法律體系中，這項強制性禁令面臨巨大的合憲性挑戰。剝奪16歲以下青少年的社交媒體準入權，極有可能直接侵犯歐洲人權公約中賦予未成年人的言論自由和信息獲取權。如何在法律上實現“精準切割”而不產生大規模訴訟和副作用，程序極其復雜，這也意味著法案從提案到真正通過可能需要經歷漫長的博弈。

其三，可被技術手段輕易瓦解的“防線”。在現實的操作層面，網絡的無國界特征也讓禁令變得漏洞百出。當代青少年的“數字原住民”屬性讓他們擁有高超的繞過監管能力。一個簡單的VPN（虛擬專用網絡）或虛假賬號交易，就能輕易繞過地域和年齡核驗，讓高昂的立法成本最終演變成一條形同虛設的“馬其諾防線”。

無處安放的矛盾：歐洲家長的焦慮

處于暴風中心的歐洲家長們，心態則顯得撕裂與矛盾，這是一種“既迫切渴望保護，又極度害怕脫節”的真實寫照。在馬德里街頭，多位接受采訪的民眾陷入了長久的沉思。多數家長深知社交媒體對低齡兒童具有心理成癮性，但他們同時陷入了另一種恐懼：在全面數字化的未來社會，如果將孩子與網絡隔離，是否會導致他們在步入成年社會后出現“技能脫節”？缺乏必要的數字素養、數據隱私防范和網絡風險識別能力，是否會讓這代人在面對未來的高階電信詐騙和數據泄露時，表現得更加脆弱？

西班牙居民 何塞：我覺得法令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接受的，因為社交媒體會對人造成傷害，尤其是對年齡較小的人。但矛盾的是，我認為讓青少年接觸到一些社交媒體也是件好事，因為他們成年后可能會缺乏這方面的知識，而這些知識對于保護自己以及免受個人數據泄露等傷害可能會非常重要。

此外，當地居民對可能到來的“運動式”處罰表達了強烈反感。他們支持對平臺設立準入門檻，但堅決反對將技術漏洞的懲罰機制轉嫁給家庭。如果孩子繞過監管上網而導致家庭面臨高額罰款或刑事指控，這無疑是對家庭關系的“二次重創”。他們主張，法律應當是“溫和且具有引導性的燈塔”，而非摧毀家庭信任的硬性懲戒。

馬德里居民 阿爾瓦羅：我覺得采取法律措施有些過頭了，但不得不說社交媒體確實會引發更多問題，讓青少年變得更沖動、更具有攻擊性。我不是說應該完全禁止他們使用社交媒體，然后對他們處罰，這有點太過了。但我確實希望對平臺加以限制，比如哪些可以明確禁止，同時又不給家庭和未成年人帶來傷害。

“強制斷網”：政府和科技大佬的博弈

西班牙這次對青少年“強制斷網”，實際上是政府和大科技公司之間的一場博弈。它拋出了一個現實問題：當社交平臺把青少年的注意力當成生意來做時，政府的強制干預到底能不能奏效？國家力量的干預邊界究竟在哪？

對于正在全面推進未成年人數字網絡治理的其他國家而言，西班牙的困境提供了寶貴的借鑒。未來的治理路徑，或許絕非走向“簡單禁止”的絕對化極端，而是要探索一條“技術軟著陸 + 算法可問責 + 階梯式放權教育”的三位一體路徑。唯有如此，才能在保護與賦能、監管與自由之間，找到那個真正可持續的平衡點。

西班牙與葡萄牙的未成年社交媒體禁令，是一場關于“數字時代如何守護成長”的社會實驗。它迫使我們思考一個更為根本的問題：在算法無孔不入、注意力被高度商品化的今天，我們究竟希望下一代如何在數字世界中生存、成長、并最終主導自己的命運？

禁令或許能切斷一時的接觸，卻無法替代終身受用的判斷力。真正的“拯救”是教會青少年在信息的洪流中辨別方向、在誘惑面前保有清醒、在虛擬關系中守住邊界。這不僅是政府的責任，更是家庭、學校、科技公司乃至全社會的共同命題。

監制 | 曹日 姜秋鏑

主編 | 梁弢

記者 | 楊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