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邯鄲日報)
轉自:邯鄲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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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宗紅
我的童年在冀南小城的筒子樓里度過,最初對“小滿”的節氣印象,僅停留在父親教我的《節氣歌》中,其中第二句“夏滿芒夏暑相連”的第二個字“滿”,指的便是小滿。
機械地跟讀、背誦詩歌民諺,是父親在我學齡前利用業余時間教我學習的日常。至于文字背后的實際意涵,那時并沒有太多概念。直到八歲那年初夏,我剛適應了突如其來、似火驕陽帶來的酷熱,天就下起了雨。父親將種著麥子的大花盆從窗內挪至窗臺外,怕花盆太重掉落,還特地去回收站買了幾根廢鋼筋,焊成架子加固。于是,麥子終于能飽飽地享用來自自然的甘霖。
“小滿有雨麥收好,小滿無雨小麥丟”“小滿不滿地不收,小滿水滿糧滿倉”,父親攬著我的肩膀,望著淅淅瀝瀝的細雨落在嫩綠的麥穗上,教我背誦應景的諺語,并為我詳細講解:小滿節氣對未來一個月的麥收有多重要,小滿之前適時的雨水對收成又有怎樣的作用。直到多年后我已長大成人,這仍是念念不忘的一份情結。當然,這種情結全然來自父親。
父親出身農民,自小上完私塾課后就鉆進田間,跟長輩一起干農活,不但精準把握農作物的生長時令,也練就了一身莊稼把式。成年后雖有機會進城工作,但始終放不下鄉土情緣,于是趁著省親之機捎回些菜籽,甚至泥土和有機肥料,種進大大小小的花盆里。這些盆栽見縫插針地占據了不足二十平方米的筒子樓各個角落,讓我從記事起,就在泥土的生態氣息與眉豆、絲瓜、菠菜混雜的香氣里,擁有了許多同齡人不曾體驗過的勞作經歷。而種麥子,對我來說還是頭一回,關鍵在父親向我傳遞的理念里,麥子收成的好壞,直接關系到我們“生活的底氣”。
我似懂非懂地聽著父親對麥子每個生長節點的沉浸式講解。尤其在抽穗、揚花之后的灌漿期,他便開始悉心等待一場知時節的好雨能及時到來。而我看著花盆里挺拔的麥稈上抽出的小麥穗,一粒粒青翠欲滴,整齊地排列在麥芒之間,再加上雨水的潤澤,更顯得生機勃勃。然而,那時我饞嘴的心思,早已飛向灌漿飽滿后所能烤出的美味。
父親從不懈怠對我知識面的拓展,見縫插針地欲將畢生所學傳授給我。但在生活方面,尤其是飲食上,他更注重營養與口感的統一。正因如此,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他才把“濃縮的菜地、莊稼地”直接搬進家。既讓我長見識,又能吃到憑票證在菜店根本買不到的“俏貨”。比如烤麥穗,那是純粹的城里人連見都沒見過的吃食,父親別出心裁地在家里種麥,也正是為了這個。
因此,當雨水如期降臨,正值麥穗的灌漿期,一向嚴肅的父親臉上露出了少有的喜悅。雨后初晴,他將喝足雨水的麥苗花盆挨個兒從窗外搬進來,用鐵絲彎成的小耙子在麥根旁的泥土上劃松,再將浸泡數日、研碎的干豆餅肥料水緩緩澆入,最后又把它們一盆盆搬回窗外,繼續接受陽光的照拂與夜露的滋潤。
果然,麥穗的籽粒一天天飽滿起來,麥芒也由柔軟漸漸變得堅挺,像刀槍林立似的守護著籽粒的成長。只不過,它們終究沒能守護到完全成熟——因為我那份饞嘴的念想,父親提前將它們全部收割,送到屋角的爐火上烤成一根根焦香的“炭棍棍兒”。他甚至不顧燙手,一把將麥粒搓落下來,讓我得到了一頓難得的解饞。父親說,這時候的生長狀態叫“乳熟期”,再晚兩天烤,就沒有現在這般軟糯香甜了。
父親又說,此刻田野里的麥子,因小滿前的風調雨順,也正在歡快地豐滿體態,經歷糊熟期、蠟熟期、完熟期,之后便可以正式收割,磨成面粉,最終成為飯桌上各式各樣的面食。
后來才知道,只要像那年小滿前有雨,麥收多半會迎來豐年。因此,我對人生中第一次在家種麥的記憶尤為深刻。今年小滿之前又降喜雨,我想,不久之后田野里一定又會迎來豐收的歡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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