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qū)車600公里隨禮3000，返程收到微信：落了點啥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微信看了很久。

"老地方見證我的終身大事，別缺席。"

發(fā)來這條消息的是林昭，我大學(xué)四年的上鋪兄弟。消息后面跟著一個齜牙笑的表情，看起來和往常沒什么兩樣。但我數(shù)了數(shù)日期，距離婚禮只剩三天，他才通知我。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邊,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臉上。窗外是晚上十點的城市,樓下便利店的招牌閃著暗黃色的光。我聽見隔壁租戶在做飯,油煙機的聲音隆隆作響。

應(yīng)該去的。

我這樣想著,開始翻通訊錄,想找其他寢室的人問問情況。翻到一半,手機突然震了一下,又是林昭發(fā)來的。

"人到就行,別的別想那么多。"

我盯著這句話,莫名覺得有點不對勁。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但又說得太輕描淡寫。

這不像他。

林昭話一向不多,但說話從來都是直來直去的。大學(xué)時候?qū)嬍揖鄄?他永遠(yuǎn)是那個提前看菜單、算人均、最后收錢的人。畢業(yè)那天我們在宿舍樓下抱成一團哭,他站在邊上沒哭,只是用力拍了拍每個人的肩膀。

"都記得回來喝我喜酒。"

那是他當(dāng)時說的話。現(xiàn)在想想,都快三年了。

我回復(fù):"一定到,你放心。"

發(fā)出去之后,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機揣在兜里,隔著布料還能感覺到它的重量。

樓下便利店的燈熄了。城市在這個時間點顯出一種疲憊的安靜。我點了根煙,煙霧升起來的時候,突然想起大學(xué)時林昭也抽煙,但他從來不在寢室抽,總是一個人去樓梯間。

有一次我跟出去,問他為什么不在寢室抽。

他說:"煙味散不掉。"

我當(dāng)時覺得他講究,現(xiàn)在想想,可能只是不想麻煩別人。

手機又震了。我以為是林昭,拿出來一看,是花唄的還款提醒。

還有三天,我得準(zhǔn)備份子錢。

01

第二天下午,我去銀行取了三千塊現(xiàn)金。

柜員是個年輕姑娘,點鈔票的時候問我:"取這么多現(xiàn)金干什么用啊?"

"隨禮。"我說。

"喲,關(guān)系挺好的吧。"她笑著把錢遞給我,"現(xiàn)在年輕人隨禮都轉(zhuǎn)賬了,還有人專門取現(xiàn)金的不多了。"

我把錢裝進(jìn)提前準(zhǔn)備好的紅包,沒接她的話。

三千塊確實不少。我月薪八千,房租兩千二,再刨去日常開銷和還貸,每個月能存下來的也就一千出頭。這三千等于我三個月的積蓄。

但這是林昭。

我們是大一軍訓(xùn)時認(rèn)識的。那天下午太陽特別毒,我站在隊列里站得眼前發(fā)黑,差點暈過去。是林昭扶住我,把我?guī)У綐涫a下,還把自己水壺里的水遞給我。

后來分宿舍,發(fā)現(xiàn)他就在我上鋪。

四年里,我們一起逃過課,一起通宵打游戲,一起在考試前兩天抱佛腳。畢業(yè)的時候我沒找到工作,是林昭把他室友轉(zhuǎn)租的床位讓給我,讓我在這個城市落了腳。

這些年雖然見面少了,但我一直記得這些事。

所以三千塊,不算多。

晚上我給幾個老同學(xué)打電話,想問問他們隨禮多少。第一個打給張偉,他接起來的時候聲音挺吵,像是在飯局上。

"林昭結(jié)婚啊?我知道,他給我發(fā)消息了。"張偉說,"不過我去不了,項目剛好那幾天要驗收,走不開。我準(zhǔn)備微信轉(zhuǎn)個六百六給他,意思意思。"

六百六。

我"嗯"了一聲,沒說話。

"你呢?去嗎?"張偉問。

"去,我請了假了。"

"那行,到時候幫我跟他說一聲。"張偉說完又被人叫走了,匆匆掛了電話。

我又打給另外兩個同學(xué),得到的答案差不多。一個說隨五百,一個說隨八百,都說去不了,讓我代轉(zhuǎn)。

我坐在床上,把手機放在腿上,盯著通訊錄發(fā)呆。

寢室六個人,除了我和林昭,其他四個都在外地。畢業(yè)后大家就散了,平時也就在群里發(fā)發(fā)紅包,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上次見面還是兩年前,有個人回來出差,約了頓飯,那頓飯吃得挺尷尬,每個人都捧著手機,聊的都是工作的事。

林昭那天來晚了,坐下之后一直很安靜,只是偶爾應(yīng)幾句。散場的時候我叫住他,問他最近怎么樣。

他說:"挺好的,你呢?"

我說我也挺好。

然后我們就各自回家了。

現(xiàn)在想起來,那天他看起來好像很累。眼睛下面有點青,說話的時候也有點心不在焉。但我當(dāng)時沒多想,以為只是工作忙。

手機突然響了,是林昭發(fā)來的位置。

"婚禮在這里,酒店不大,湊合著來吧。"

我點開位置一看,是他老家的一個縣城,距離我這里六百公里。

六百公里。

我打開地圖,輸入導(dǎo)航,顯示需要七個小時。如果婚禮是周六中午,我得周五晚上就出發(fā),或者周六凌晨出發(fā)。

我想了想,回復(fù):"收到,到時候見。"

發(fā)完之后,我又盯著那個位置看了一會兒。縣城的名字我記得,林昭大學(xué)時提過幾次,說那里不大,從東頭走到西頭也就半小時。

"等以后有錢了,我要把爸媽接出來。"

他當(dāng)時是這么說的。我們坐在宿舍陽臺上,他抽著煙,眼睛看著遠(yuǎn)處的天空。

我問他為什么不現(xiàn)在接。

他說:"現(xiàn)在哪有錢啊。"

然后他把煙掐滅,回頭沖我笑了笑:"不過也快了,再熬幾年就好了。"

我把手機放下,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是搬進(jìn)來的時候就有的,這三年一直沒補。

三千塊的紅包,我打算當(dāng)面給他。

02

周六凌晨四點,我開車出發(fā)。

高速上車不多,路燈把柏油路照得發(fā)白。我把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fēng)灌進(jìn)來的時候整個人清醒了一點。

車是去年貸款買的二手車,開了八萬公里,小毛病不少,但好在還能跑長途。我在副駕駛座上放了一箱水和一些零食,手機連上藍(lán)牙,播著歌單里的老歌。

經(jīng)過第一個服務(wù)區(qū)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我停下來上了個廁所,買了杯咖啡,站在停車場邊上抽了根煙。

四周很安靜,只有幾輛大貨車停在角落,司機還在車?yán)锼X。

我想起大學(xué)時和林昭一起坐長途車回家的情景。那時候沒錢,舍不得買高鐵票,就買最便宜的大巴。車上又?jǐn)D又悶,我們坐在最后一排,一路顛簸,顛得胃里翻江倒海。

林昭那時候會拿出他的MP3,把一個耳機塞給我,兩個人一人一只耳朵聽歌。

"以后有錢了,咱們開車回家。"他說。

我說:"那得等到什么時候啊。"

他說:"不會太久的。"

現(xiàn)在我有車了,但我們已經(jīng)很久沒一起出過門了。

抽完煙,我繼續(xù)上路。

開了三個小時,我又進(jìn)了一次服務(wù)區(qū)。這次是吃早飯,一碗面條,一籠包子,吃得很快。吃完我給林昭發(fā)了條消息,說我在路上了,預(yù)計中午到。

他回得也很快:"開車注意安全。"

就這五個字,沒有別的。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從他通知我到現(xiàn)在,每次聊天都特別簡短,像是在應(yīng)付什么任務(wù)。不像以前,以前他雖然話不多,但每次聊天都會多說幾句,問問我工作怎么樣,身體怎么樣。

但這次,什么都沒問。

我把手機收起來,告訴自己別想太多。可能是他最近太忙了,結(jié)婚這種事,肯定有一大堆瑣事要處理。

十一點半,我開進(jìn)了縣城。

縣城確實不大,主干道就一條,兩邊是低矮的樓房,墻面都有點發(fā)黑,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路上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老人,坐在店鋪門口曬太陽。

我按照導(dǎo)航找到酒店,把車停在門口。酒店招牌上寫著"福滿樓",字體是那種老式的紅色仿宋體,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我下車,拿上紅包,走進(jìn)酒店大堂。

大堂里已經(jīng)有不少人,三三兩兩地站著聊天。我一眼就看見了林昭。

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站在大堂中央,正和幾個人說話。看見我進(jìn)來,他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

"來了?"他說。

"嗯,來了。"我把紅包遞給他,"恭喜啊。"

他接過紅包,掂了掂,然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像是意外,又像是別的什么。

"你隨這么多?"他問。

"應(yīng)該的。"我說。

他沒再說話,把紅包交給旁邊一個穿紅色禮服的姑娘,應(yīng)該是新娘的伴娘。伴娘接過紅包,拿筆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然后沖我笑了笑。

"里面坐吧,快開席了。"林昭說。

我點點頭,跟著他往里走。走到一半,我問:"新娘呢?還沒見到。"

"在樓上準(zhǔn)備,一會兒就下來。"林昭說。

他說話的時候沒看我,眼睛一直盯著前面。

我們走進(jìn)宴會廳,里面擺了十幾桌,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看起來都是林昭的親戚。我被安排在靠邊的一桌,桌上坐著幾個我不認(rèn)識的年輕人,看年紀(jì)應(yīng)該是林昭的表弟表妹之類的。

我坐下之后,林昭說了句"你先坐著",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03

婚禮十二點準(zhǔn)時開始。

新娘穿著白色婚紗,挽著林昭的手走進(jìn)宴會廳。司儀在臺上說著千篇一律的祝福詞,音響里放著《今天你要嫁給我》。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看著臺上的林昭。

他笑得很燦爛,但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那笑容有點僵硬。就像是用力過猛的那種,嘴角上揚的弧度太標(biāo)準(zhǔn)了,反而顯得不真實。

新娘倒是笑得很自然,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看著林昭。

儀式進(jìn)行到交換戒指的環(huán)節(jié),臺下響起一陣掌聲。我也跟著鼓掌,但手拍著拍著,不知道為什么就停了下來。

同桌的一個年輕人碰了碰我的胳膊,問:"哥們兒,你跟新郎什么關(guān)系啊?"

"大學(xué)同學(xué),室友。"我說。

"哦,那關(guān)系挺好的啊。"他說,"我是新郎表弟,高中就沒怎么聯(lián)系了,這次也是我媽非讓我來。"

我點點頭,沒再接話。

儀式結(jié)束后,林昭和新娘下臺敬酒。他們從主桌開始,一桌一桌地走過來,每桌都要喝一輪。

等他們走到我們這桌,已經(jīng)是半小時后了。

林昭臉有點紅,應(yīng)該是喝了不少。他走到我面前,舉起酒杯,說:"謝謝你來。"

我也舉起杯子,說:"應(yīng)該的,恭喜你。"

我們碰了杯,他一口喝完,我也喝完。

然后他就走了,去了下一桌。

就這樣。

沒有多余的話,甚至連介紹新娘給我認(rèn)識都沒有。

我坐回位置上,盯著空酒杯發(fā)呆。同桌的表弟又湊過來,小聲說:"新郎今天好像挺累的,你看他臉都白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林昭正在隔壁桌敬酒,背對著我。

確實,他看起來很累。

吃完飯,賓客陸續(xù)散去。我本來想找林昭聊幾句,但他一直被親戚們圍著,根本插不上話。我站在宴會廳門口等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決定先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遇到了張偉他們托我轉(zhuǎn)錢的那幾個同學(xué)。不,不是本人,是我在簽到本上看到的名字和金額。

張偉,六百。

李明,五百。

王濤,八百。

我盯著那個簽到本,突然想起柜員問我的那句話:"關(guān)系挺好的吧。"

是挺好的。

至少我以為是。

我轉(zhuǎn)身走出酒店,站在門口點了根煙。天氣有點陰,風(fēng)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抽到一半,我聽見身后有人說話。

"……三千啊,我還以為能少點呢。"

是個女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環(huán)境里聽得很清楚。

我轉(zhuǎn)過頭,看見兩個穿著禮服的女人站在酒店側(cè)門,一個是記紅包的伴娘,另一個我不認(rèn)識。

"新郎那個同學(xué)吧?"伴娘說,"長得挺老實的,沒想到出手這么大方。"

另一個女人笑了:"可能關(guān)系真的好吧。不過昭哥今天看起來不太高興,你注意到了嗎?"

"注意到了,臉一直繃著。"伴娘說,"可能是太累了吧,今天一大早就開始忙。"

她們的聲音漸漸遠(yuǎn)去,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煙燒到了指尖。

我掐滅煙,打開車門,坐進(jìn)車?yán)铩?/p>

方向盤有點涼,我握著它,盯著前方發(fā)呆。

雨開始下了,一滴一滴打在擋風(fēng)玻璃上,很快連成了片。我打開雨刷,看著雨水被刮開又重新聚攏。

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是寢室群里有人發(fā)消息。

張偉:"@林昭 新婚快樂!早生貴子!"

李明:"恭喜恭喜!"

王濤:"幸福美滿!"

我看著屏幕上那些感嘆號,突然覺得很刺眼。

林昭沒有回復(fù)。

04

雨越下越大,我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車?yán)锏扔晖！?/p>

車窗上蒙了一層霧氣,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我盯著霧氣發(fā)呆,突然想起大學(xué)時的一個下午。

那天也下雨,我和林昭被困在圖書館。雨太大,沒人想走,我們就坐在閱覽室的窗邊,看著外面的雨幕。

"畢業(yè)之后,你想做什么?"我問他。

他想了想,說:"賺錢,養(yǎng)家,讓爸媽過得好一點。"

"就這些?"

"就這些。"他說,"你呢?"

我說我想留在大城市,想做點有意思的工作,想過得自由一點。

他聽完笑了笑,說:"那挺好的。"

然后我們就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雨。

現(xiàn)在想起來,那時候我們聊的都是未來,從來沒想過現(xiàn)在會變成什么樣子。

雨小了一點,我決定去找林昭。

我下車,走回酒店。宴會廳已經(jīng)散場了,服務(wù)員在收拾桌子,地上到處是用過的紙巾和筷子。

我問服務(wù)員新郎在哪里,她指了指樓上,說:"好像在休息室。"

我上樓,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diào)運轉(zhuǎn)的聲音。我找到休息室,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碚f話聲。

是林昭和新娘。

"……你干嘛非要這樣?"新娘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委屈,"今天是我們的婚禮,你能不能別把臉拉得那么長?"

"我沒有。"林昭說。

"你有!你從早上就不對勁,看見那個同學(xué)的時候臉色更差了。"新娘說,"你是不是不想讓他來?"

"不是……算了,我不想說這個。"

"你必須說清楚!"新娘的聲音提高了,"我們馬上就是一家人了,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說的?"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我不是不想讓他來,我是覺得……我配不上他這么做。"

"什么意思?"

"他隨了三千。"林昭說,"三千啊,他一個月工資也就八千,他能拿出三千,說明他是真的把我當(dāng)兄弟。"

"那不是挺好的嗎?"

"好什么好?"林昭的聲音突然大了,"我這幾年過得什么樣你不知道嗎?換了三份工作,每份都干不長,現(xiàn)在這份也就勉強糊口。我拿什么回報他?我連給他倒杯水的資格都沒有!"

新娘沒說話。

我站在門外,手握著門把手,卻怎么也推不開。

"你知道他大學(xué)時候怎么對我的嗎?"林昭的聲音低了下來,"他從來不在意錢,每次出去吃飯都搶著付錢,每次買東西都說我別省了。他不知道,他那些話有多扎心。"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他是好意?"林昭打斷她,"我知道他是好意,但好意有時候比惡意更讓人難受。他讓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廢物,一個只會拖后腿的廢物。"

我聽不下去了。

我轉(zhuǎn)身,快步走下樓,沖出酒店,沖進(jìn)雨里。

雨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

我坐進(jìn)車?yán)?發(fā)動引擎,踩下油門,車子沖出停車場,駛上了回程的路。

高速上車不多,雨還在下,雨刷刮得飛快,但擋風(fēng)玻璃還是一片模糊。

我開得很快,一直開,不想停下來。

開了兩個小時,我進(jìn)了服務(wù)區(qū)。

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油不多了。

我加完油,停在停車位上,點了根煙。手在抖,打火機按了好幾次才點著。

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是林昭發(fā)來的消息。

"兄弟,你好像落了點東西。"

05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腦子一片空白。

落了什么?

我回想了一下,在酒店我除了上了個廁所,其他地方都沒去過。會落在廁所?不可能,我什么都沒帶進(jìn)去。

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消息,是微信轉(zhuǎn)賬。

三千塊。

備注:"兄弟,這個我不能收。"

我盯著那個轉(zhuǎn)賬通知,手指懸在屏幕上,半天沒點。

然后又來了一條消息。

"對不起,今天招待不周。不是不想好好招待你,是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真的沒臉見你。"

我按滅屏幕,把手機扣在腿上,閉上眼睛。

雨打在車頂上,一下一下,像是敲鼓。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

我拿起來,又是一條長消息。

"你還記得大三那年,我們一起去吃火鍋嗎?那天我沒帶夠錢,你替我付了賬。我說過兩天還你,你說不用還,就當(dāng)請我了。你當(dāng)時笑著說:'別總想著省錢,該花就花。'"

"我當(dāng)時笑著答應(yīng)了,但回去之后我一個晚上沒睡。你不知道,那句話在我心里扎了多深的刺。"

"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沒惡意。但我就是控制不了地去想,你是不是覺得我窮?是不是覺得我連頓火鍋都吃不起?"

"這三年,我拼命工作,就是想證明給你看,我不是那個只會被你照顧的人。我想讓你知道,我也可以過得很好,我也可以請你吃飯,我也可以不欠你的。"

"但今天看見你,看見你開車來,看見你遞給我那個紅包,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什么都沒證明。我還是那個窮學(xué)生,還是那個只會接受你好意的人。"

"所以錢我不能收。不是我不領(lǐng)你的情,是我真的配不上。"

"對不起,兄弟。"

我看完那些字,手機屏幕上又是一串雨水。

不對,不是雨水。

我抬起手擦了擦臉,才發(fā)現(xiàn)不知道什么時候哭了。

我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盯著前方發(fā)呆。

雨停了,天色暗了下來,服務(wù)區(qū)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想起那頓火鍋。

大三下學(xué)期,期末考試前一天,我們四個人去吃火鍋。點了一大堆菜,吃到最后結(jié)賬的時候,林昭掏錢包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當(dāng)時沒多想,直接把錢付了,然后說了那句話。

"別總想著省錢,該花就花。"

我是真的沒多想。我只是覺得大家都是兄弟,誰付錢都一樣。而且我當(dāng)時兼職賺了點錢,手頭寬裕一些,請頓飯也不算什么。

但我沒想到,那句話在他心里留了三年。

我拿起手機,想給他回消息,但打了半天字,又全刪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我不是那個意思"?說"你想多了"?說"我沒有看不起你"?

每一句都像是在否認(rèn)他的感受,像是在說"你的痛苦是假的"。

可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我從來沒覺得他窮,從來沒覺得他需要我照顧,從來沒覺得他比我差。

但這些話,我從來沒說出口過。

我只是做,只是付錢,只是請客,只是以為這樣就夠了。

原來不夠。

原來我做的那些事,在他眼里是另一個意思。

原來我以為的好意,是他心里的刺。

我坐在車?yán)?盯著黑暗的停車場,突然想起樓道里聽到的那句話。

"我配不上他這么做。"

他是這么說的。

配不上。

我握緊方向盤,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

手機又震了,我拿起來,以為又是林昭,但這次不是。

是林昭老婆發(fā)來的。

"他剛才喝多了,說了一些胡話,你別往心里去。他其實一直把你當(dāng)最好的兄弟,只是這幾年過得不太順,心里憋著勁兒。"

"錢你收著吧,這是他的心意。他說了,等以后日子好過了,一定加倍還給你。"

我看著那兩段話,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為什么要等"以后日子好過了"才還?

他現(xiàn)在過得不好嗎?

我打開林昭的朋友圈,往下翻。

最近一條是兩個月前,一張公司年會的照片,他站在角落,笑得很勉強。

再往前,是半年前,一張出租屋的照片,配文:"終于搬到了有窗戶的房間。"

再往前,是一年前,一張工資條,配文:"第三份工作,希望這次能干得長一點。"

我盯著那些朋友圈,手指停在屏幕上。

這些我都不知道。

這三年,我們在微信上聊天,每次都是"最近怎么樣""挺好的",然后就沒了。

我以為他過得挺好,以為他像我一樣,雖然累但還算穩(wěn)定。

原來不是。

原來他一直在掙扎。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點開轉(zhuǎn)賬,接收了那三千塊。

然后我給林昭發(fā)了條消息。

"錢我先收著,但這不是結(jié)束,是開始。你等著,我明天還會去找你。這次,我們好好聊聊。"

發(fā)完之后,我發(fā)動車,開出服務(wù)區(qū),調(diào)轉(zhuǎn)方向,往來的路開回去。

06

我是凌晨兩點到的縣城。

縣城的夜安靜得可怕,路燈昏黃,街上一個人都沒有。我把車停在酒店門口,給林昭發(fā)了條消息。

"我在樓下。"

過了五分鐘,他才回復(fù):"你怎么回來了?"

"下來,咱們聊聊。"

又過了十分鐘,林昭穿著一件外套從酒店里走出來。他看起來很憔悴,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哭過還是沒睡。

他走到車邊,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jìn)來。

車?yán)镆黄聊?/p>

我點了根煙,遞給他一根,他搖搖頭,說:"戒了。"

"什么時候的事?"

"半年前。"他說,"省錢。"

我把煙放下,轉(zhuǎn)過頭看著他:"你到底想說什么?"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說:"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那我說。"我說,"你是不是覺得,這些年我看不起你?"

他沒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我每次請客,每次幫你,都是在施舍你?"

他還是沒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我做那些事,不是因為我們是兄弟,而是因為我比你有錢?"

他終于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不是……不全是……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聲音提高了,"那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這三年過得怎么樣嗎?你知道我為了省錢,一天只吃兩頓飯嗎?你知道我為了攢這三千塊,連買件新衣服都舍不得嗎?"

他愣住了,看著我。

"你以為我過得很好?"我說,"你以為我是那種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三千塊的人?我告訴你,這三千塊是我三個月的積蓄,是我這半年存下來的全部家當(dāng)!"

"那你為什么……"

"因為你是我兄弟!"我打斷他,"因為我以為,你結(jié)婚這么大的事,我應(yīng)該好好隨個禮!因為我以為,你會高興!"

林昭低下頭,肩膀開始抖。

"你知道我今天看見你什么感覺嗎?"我說,"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我開了六百公里,精心準(zhǔn)備了紅包,結(jié)果你連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我站在那里,看著你跟別人有說有笑,看著你對我敷衍了事,我覺得自己就像個上門要飯的。"

"對不起……"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對不起什么?"我說,"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你把自己折磨成這樣,把我們之間的情誼也折磨成這樣,你到底圖什么?"

他沒說話,只是哭。

我看著他哭,突然覺得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車?yán)镉质且黄聊?只有他壓抑的哭聲。

過了很久,他終于平靜了一點,開始說話。

"大三那年,你請我吃火鍋之后,我回去想了一整夜。"他說,"我想,為什么我總是這樣?為什么我總是要接受別人的好意?為什么我不能像別人一樣,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買什么就買什么?"

"我開始拼命兼職,拼命省錢。我想攢夠錢,下次請你們吃飯,讓你們知道,我不是那個只會被照顧的人。"

"但是畢業(yè)之后,我發(fā)現(xiàn)錢越來越難賺。我換了一份又一份工作,每份都干不長。房租越來越貴,生活越來越難,我想請你們吃頓飯的錢都攢不出來。"

"后來我遇到了她,我們在一起了。她說想結(jié)婚,我說好,但我心里知道,我連結(jié)婚的錢都沒有。"

"我借了錢,辦了這場婚禮。我想著,至少在這一天,我要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點,讓你們知道,我過得還不錯。"

"但是你來了,你隨了三千。"他看著我,"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什么都沒證明。我還是那個窮學(xué)生,還是那個需要你照顧的人。"

我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說:"你知道嗎,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一句都沒聽懂。"

他愣住了。

"我不懂,為什么請頓飯對你來說這么重要。"我說,"我不懂,為什么你要證明給我看。我更不懂,為什么你覺得接受我的好意是一種恥辱。"

"我從來沒覺得你窮,從來沒覺得你需要我照顧,從來沒覺得你比我差。我只是覺得,我們是兄弟,兄弟之間幫忙是應(yīng)該的。"

"但現(xiàn)在我明白了,我錯了。"我說,"我做那些事的時候,從來沒想過你的感受。我以為付錢、請客就夠了,我沒想到你心里在想什么。"

"對不起。"我說,"是我不夠細(xì)心,是我傷害了你。"

林昭抬起頭,眼淚又流了下來:"不是你的錯……是我太敏感了……"

"不是你敏感。"我說,"是我們之間,缺了一些東西。"

"什么?"

"溝通。"我說,"你從來沒告訴過我,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也從來沒問過我,我為什么要那么做。我們之間隔著一道墻,我在墻這邊以為自己在幫你,你在墻那邊以為我在施舍你。"

林昭沉默了。

"但現(xiàn)在這道墻破了。"我說,"今天晚上,我們說的話,比這三年加起來都多。"

他笑了,雖然眼睛還紅著:"是啊。"

我也笑了:"所以,以后有什么事,別憋著。你難受,就說出來。你不高興,也說出來。別讓我猜,我猜不到。"

他點點頭。

"還有,那三千塊,我不會還給你了。"我說,"就當(dāng)是我的份子錢。但你也別有壓力,以后你過得好了,請我吃頓飯就行。不用多貴,能吃飽就行。"

他又笑了,這次笑得比剛才真實一點:"一定。"

我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快三點了:"你回去睡吧,明天還有事呢。"

他點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

走到酒店門口,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說:"謝謝你,兄弟。"

我擺擺手:"別謝,該我謝你。"

他愣了一下:"謝我什么?"

"謝謝你告訴我,我做錯了什么。"我說,"也謝謝你,沒有真的放棄我們之間的情誼。"

他站在那里,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然后他轉(zhuǎn)身,快步走進(jìn)了酒店。

我坐在車?yán)?盯著酒店門口,盯著那盞昏黃的燈。

然后我發(fā)動車,開出縣城,開上高速,開向回家的路。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起一絲魚肚白。

我打開窗戶,冷風(fēng)吹進(jìn)來,帶著清晨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突然覺得,心里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于放下了。

07

回到家已經(jīng)是周日下午。

我倒在床上,睡了整整十個小時。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手機上有幾十條未讀消息。

大部分是工作群里的消息,還有幾條是朋友發(fā)的。

我翻到最下面,看見林昭發(fā)來的。

"到家了嗎?"

發(fā)送時間是上午十一點。

我回復(fù):"到了,剛睡醒。"

他秒回:"那就好。昨天謝謝你。"

"不用謝。"我打了這三個字,想了想,又刪了,換成:"以后常聯(lián)系。"

"好。"

然后他發(fā)了張照片過來。

照片里是他和新娘,兩人坐在酒店房間里,笑得很燦爛。照片下方有一行字:"新的開始。"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后打字:"新婚快樂。"

發(fā)完之后,我起床,走到窗邊,點了根煙。

外面是熟悉的城市夜景,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

我想起昨晚在車?yán)镎f的那些話,想起林昭哭的樣子,想起他說的那句"對不起"。

其實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這三年,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沒什么變化。我以為,只要偶爾聊幾句,偶爾點個贊,我們的情誼就還在。

但我錯了。

情誼需要維護(hù),需要溝通,需要真正地去了解對方在想什么,過得怎么樣。

而我什么都沒做。

我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為自己做的就是對的,以為自己的好意對方一定能感受到。

但好意如果沒有說出口,對方怎么知道那是好意?

我掐滅煙,回到床邊,拿起手機,翻開通訊錄。

大學(xué)寢室六個人,除了我和林昭,其他四個我已經(jīng)很久沒聯(lián)系了。

我想了想,在群里發(fā)了條消息。

"兄弟們,有空嗎?找個時間聚聚?"

過了一會兒,張偉回復(fù):"可以啊,什么時候?"

李明:"我下個月回去出差,到時候約?"

王濤:"好啊,好久沒見了。"

我看著那些消息,突然覺得心里暖了一些。

也許,還來得及。

也許,我們之間的情誼,還沒有真的散掉。

只要愿意去維護(hù),去溝通,去真正地關(guān)心對方,我們還是兄弟。

手機又震了,是林昭發(fā)來的。

"對了,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

"今天我跟老婆商量了一下,我們決定過段時間去你那邊。"

"來干嘛?"

"看看你啊,還能干嘛。"他發(fā)了個齜牙笑的表情,"你不會不歡迎吧?"

我笑了:"歡迎,當(dāng)然歡迎。"

"那就這么說定了。"他說,"到時候你得請我吃飯,好好的那種,別糊弄我。"

"放心,不糊弄。"我說,"不過你也得請我,你說的,以后過得好了要請我。"

"哈哈,一定。"

我放下手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但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不覺得刺眼了。

有些東西,裂開了,就裂開了。

但裂開不代表結(jié)束,有時候,它是新的開始。

08

一個月后,我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喂,請問是陳默嗎?"

是個女聲,聽起來有些急促。

"是我,您哪位?"

"我是林昭的妻子,宋婉。"她說,"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說:"林昭出事了。"

我心一緊:"什么事?"

"他前天晚上被人打了,現(xiàn)在在醫(yī)院。"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警察說是債主找上門了,他借了高利貸。"

我腦子一片空白:"高利貸?他什么時候借的?"

"就……就婚禮之前。"她說,"他為了辦婚禮,借了五萬塊,說好三個月還清,但現(xiàn)在還不上了。對方天天來要錢,昨天晚上他們打了他一頓,現(xiàn)在他在醫(yī)院躺著,動都動不了。"

我握緊手機:"哪家醫(yī)院?"

"縣人民醫(yī)院。"她說,"陳默,你能來嗎?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我立刻請了假,收拾了幾件衣服,開車出發(fā)。

這次我沒有停,一路開到縣城,只用了五個半小時。

到醫(yī)院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我找到病房,推開門,看見林昭躺在床上,臉上纏著繃帶,左手打著石膏。

宋婉坐在床邊,看見我進(jìn)來,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你來了。"她說。

我點點頭,走到床邊,看著林昭。

他閉著眼睛,呼吸很沉,應(yīng)該是睡著了。

"醫(yī)生怎么說?"我小聲問。

"左手骨折,肋骨也斷了兩根。"宋婉擦著眼淚,"醫(yī)生說要住院一個月,醫(yī)藥費要兩萬多。"

"那些人呢?報警了嗎?"

"報了,但警察說證據(jù)不足,只能調(diào)解。"她說,"他們要求我們?nèi)靸?nèi)還清五萬塊,否則……否則還要來。"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現(xiàn)在還差多少?"

"全部。"她低著頭,"我們手里一分錢都沒有,婚禮已經(jīng)把積蓄全花光了,現(xiàn)在連醫(yī)藥費都是借的。"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林昭,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五萬塊。

對我來說,也不是小數(shù)目。

但我不能不管。

"你等著。"我站起來,"我想辦法。"

宋婉抬起頭:"你怎么辦?"

"借。"我說,"我去借錢。"

走出病房,我給幾個朋友打電話,一個一個問。

第一個說手頭緊,剛買了房。

第二個說家里有事,正缺錢。

第三個直接說沒有。

我打了十幾個電話,借到了兩萬塊。

還差三萬。

我坐在醫(yī)院走廊的長椅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三萬塊,我去哪里借?

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的短信。

"尊敬的客戶,您的信用卡額度為30000元,可隨時使用。"

我盯著那條短信,手指懸在屏幕上。

信用卡。

如果刷了,下個月怎么還?

但如果不刷,林昭怎么辦?

我想了很久,最后還是點開了銀行APP,申請了提現(xiàn)。

三萬塊,到賬了。

我回到病房,把手機遞給宋婉:"你看看這些夠不夠。"

她看著手機上的余額,愣住了:"這……這是你的錢?"

"嗯。"

"可是……"

"別可是了。"我說,"先把人打發(fā)走,其他的以后再說。"

她哭了,一邊哭一邊說謝謝。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病床上的林昭。

他還在睡,眉頭緊皺,像是在做噩夢。

我在醫(yī)院待了三天。

三天里,我看著宋婉和債主交涉,看著她把五萬塊還清,看著那些人終于離開。

我也看著林昭醒過來,看著他得知我來了之后的震驚和愧疚,看著他想說話卻說不出來的樣子。

第四天,我準(zhǔn)備回去。

走之前,我去病房跟他告別。

他靠在床上,左手還吊著,臉上的繃帶已經(jīng)拆了,露出一塊青紫的淤傷。

"你要走了?"他問。

"嗯,單位催了。"

他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說:"謝謝你。"

"別說這個。"我說,"好好養(yǎng)傷,其他的以后再說。"

"可是錢……"

"錢的事不急,你先把身體養(yǎng)好。"我打斷他,"工作的事也別急,等傷好了再找。"

他看著我,眼眶有點紅:"我不知道該怎么還你。"

"那就別還了。"我說,"就當(dāng)我投資了,以后你發(fā)財了,分我點股份就行。"

他笑了,雖然笑得有點勉強:"你還開玩笑。"

"我是認(rèn)真的。"我說,"你好好過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他低下頭,沒說話。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zhuǎn)身走出病房。

走到門口,我聽見他在后面說:"陳默。"

我回過頭。

"我以后一定會還你的。"他說,"不光是錢,還有這份情。"

我笑了:"那我等著。"

走出醫(yī)院,外面下著小雨。

我站在雨里,點了根煙,盯著灰蒙蒙的天空。

三萬塊,對我來說不是小數(shù)目。

但我不后悔。

因為我知道,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

比如,看著兄弟好好活著。

09

回去之后的日子,過得比我想象中艱難。

三萬塊的信用卡賬單壓在頭上,每個月的還款日都像是一道催命符。我開始瘋狂加班,接私活,甚至周末去跑外賣,就為了多賺點錢。

林昭也在努力。

他出院后找了份工作,雖然工資不高,但至少穩(wěn)定。他每個月都會給我轉(zhuǎn)一千塊,說是還錢。

我每次都收下,然后存起來。

我知道,那一千塊對他來說不容易。

但我也知道,如果不收,他會更難受。

就這樣過了半年。

半年后的一個周末,我接到了宋婉的電話。

"陳默,你有空嗎?"她問。

"怎么了?"

"我想請你吃頓飯。"她說,"就我和林昭,還有你,我們好好聊聊。"

我想了想,說:"好啊,什么時候?"

"下周末,你來我們這邊吧。"她說,"我和林昭都想見見你。"

"行,我到時候過去。"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發(fā)呆。

半年沒見了,不知道他們過得怎么樣。

下周末,我又一次開車去了縣城。

這次心情輕松了很多,沒有之前那種沉重和焦慮。

到了縣城,我按照宋婉發(fā)來的地址找到了他們的新家。

這是一套小兩居,在縣城的邊緣,房租應(yīng)該不貴。我按了門鈴,門很快就開了。

開門的是林昭。

他瘦了,但精神看起來不錯。左手已經(jīng)能動了,雖然還有點僵。

"來了?"他笑著說。

"嗯。"我走進(jìn)去,看了看房間,"新家不錯啊。"

"湊合住。"他說,"比之前那個強多了,至少有窗戶。"

宋婉從廚房里走出來,圍著圍裙,手里拿著鍋鏟:"陳默來了?快坐,飯馬上就好。"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他們忙碌的樣子,突然覺得心里很平靜。

吃飯的時候,宋婉做了一桌子菜,雖然不是什么大菜,但都很用心。

"嘗嘗,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她說。

我夾了一口,點點頭:"好吃。"

林昭笑了:"她做菜還行,就是費油。"

"你還嫌棄?"宋婉瞪了他一眼。

我看著他們拌嘴,也笑了。

吃完飯,我們坐在客廳里聊天。

聊了一會兒,林昭突然站起來,走進(jìn)臥室,拿出一個信封。

"這個給你。"他把信封遞給我。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沓錢,至少有一萬多。

"這是什么?"我問。

"這是我和宋婉這半年攢的。"他說,"加上之前還你的,一共一萬五。雖然離三萬還差很多,但我們會繼續(xù)還的,你放心。"

我盯著那沓錢,沒有接。

"我不是要你還錢。"我說,"你把錢留著,自己用。"

"不行。"他說,"這錢我必須還。不然我心里不安。"

"那你心里安了,我心里就不安了。"我說,"你現(xiàn)在剛穩(wěn)定下來,手里得留點錢,萬一有什么急事呢?"

"可是……"

"別可是了。"我打斷他,"這樣吧,這錢你先留著。等以后你過得更好了,手里寬裕了,再還我。"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信封收了回去,說:"那我記著。"

"記著就行。"我說。

宋婉在旁邊紅了眼睛:"陳默,謝謝你。"

"別謝我。"我說,"你們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晚上,我在他們家住了一晚。

睡覺前,我和林昭坐在陽臺上,兩個人一人一根煙。

"你不是戒了嗎?"我問。

"偶爾抽一根。"他說。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說:"陳默,你說我們以后會過得更好嗎?"

"會的。"我說。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們還活著。"我說,"只要還活著,就有機會變得更好。"

他笑了:"說得對。"

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我以前一直覺得,人生就是一場比賽,輸了就什么都沒了。"

"但現(xiàn)在我明白了,人生不是比賽。"他說,"人生就是活著,好好活著,然后讓身邊的人也好好活著。"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他好像真的變了。

變得更成熟了,也更通透了。

"對了,還有件事要告訴你。"他說。

"什么事?"

"我老婆懷孕了。"他笑著說,"三個月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恭喜啊。"

"所以,我得更努力了。"他說,"不光是為了還你錢,也是為了孩子。"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

"嗯。"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

聊大學(xué)的事,聊畢業(yè)后的日子,聊那些走過的彎路和犯過的錯。

我們笑,我們感慨,我們也沉默。

但我知道,我們之間,再也沒有那道墻了。

10

林昭的孩子在第二年春天出生了。

是個男孩,七斤二兩,母子平安。

我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加班,立刻請了假,開車趕過去。

到醫(yī)院的時候,林昭正站在病房門口,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悅和疲憊。

"當(dāng)?shù)?"我走過去拍了拍他。

"嗯。"他笑著說,"當(dāng)?shù)恕?

"感覺怎么樣?"

"不知道。"他撓了撓頭,"就覺得,肩上突然多了個東西,沉甸甸的。"

我笑了:"那就對了。"

我們站在走廊里,透過病房門上的小窗戶,看著宋婉抱著孩子。

孩子很小,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小手攥得緊緊的。

"你說,我能當(dāng)個好爸爸嗎?"林昭突然問。

"能。"我說。

"你怎么知道?"

"因為你一直在努力變得更好。"我說,"這就夠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謝謝你,陳默。"

"又謝我?"

"真的。"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撐不到現(xiàn)在。"

我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醫(yī)院待了一天,我準(zhǔn)備回去。

走之前,林昭拉住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

"這個給你。"

我打開一看,又是一沓錢。

"又來?"我皺眉,"我不是說了嗎,不急著還。"

"我知道,但我想給。"他說,"這是我這半年攢的,一共八千。加上之前的,我已經(jīng)還了你兩萬三了。"

"你留著給孩子買東西吧。"我把信封塞回去。

"孩子的東西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他說,"這錢你必須收,不然我心里不安。"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里的堅持,最后還是收下了。

"行,我收著。"我說,"但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別再給我了。"

"為什么?"

"因為這錢,我不打算要了。"我說,"我準(zhǔn)備把這些錢存起來,等你孩子長大了,當(dāng)教育基金給他。"

林昭愣住了。

"你……"

"我說真的。"我打斷他,"你不是想讓孩子過得好一點嗎?那就讓我?guī)兔Α＿@錢就當(dāng)我這個當(dāng)叔叔的給孩子的見面禮。"

他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陳默……"

"別哭啊,當(dāng)?shù)娜肆恕?我笑著說。

他轉(zhuǎn)過身,抬手擦了擦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轉(zhuǎn)回來,說:"那孩子的名字,我想讓你起。"

"我?"

"嗯。"他說,"你是他最應(yīng)該感謝的人。"

我想了想,說:"那就叫林念吧。"

"林念?"

"嗯,念念不忘的念。"我說,"希望他長大以后,能記住這些年我們經(jīng)歷的事,記住什么是真正的情誼。"

林昭盯著我,過了很久,才點點頭:"好,就叫林念。"

那天下午,我開車離開縣城。

路上經(jīng)過一個服務(wù)區(qū),我停下來休息。

坐在車?yán)?我打開手機,翻出林昭發(fā)來的孩子照片。

照片里的小家伙還在睡覺,小臉皺巴巴的,但莫名讓人覺得可愛。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放下,點了根煙。

窗外是高速公路,車來車往,每個人都在趕路。

我想起大學(xué)時,我和林昭坐在宿舍陽臺上,聊著未來。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未來會很美好,會一帆風(fēng)順。

但現(xiàn)實告訴我們,未來很難,充滿了挫折和痛苦。

可是,我們還是走過來了。

跌跌撞撞,磕磕絆絆,但我們還是走過來了。

而且,我們還會繼續(xù)走下去。

因為我們不是一個人。

因為我們是兄弟。

我掐滅煙,發(fā)動車,繼續(xù)上路。

前方的路還很長,但我不怕。

因為我知道,無論走到哪里,都有人在等我,有人記得我,有人會在我需要的時候,伸出手拉我一把。

就像我會拉他們一樣。

11

又是一年過去了。

這天是周末,我開車去縣城看林昭。

這次不是因為有什么事,只是單純地想見見他,見見那個小家伙。

林昭現(xiàn)在換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銷售,工資不高,但穩(wěn)定。宋婉在家?guī)Ш⒆?偶爾接點手工活,貼補家用。

日子雖然不富裕,但過得很踏實。

我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林昭正抱著孩子在小區(qū)里溜達(dá)。

看見我,他笑著走過來:"你怎么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臨時起意。"我說,"想看看你們。"

"那正好,今天婉婉做了好吃的。"他說。

我們回到家,宋婉看見我,笑著說:"陳默來了?快坐,我去熱菜。"

"別麻煩了。"我說。

"不麻煩,很快。"

我坐在沙發(fā)上,林昭把孩子放在嬰兒車?yán)?然后坐到我旁邊。

"最近怎么樣?"他問。

"還行,升職了。"我說,"工資漲了兩千。"

"那挺好的。"他笑了,"看來你也開始走上坡路了。"

"你呢?"

"我?"他想了想,"也還行吧,雖然賺得不多,但至少不用到處借錢了。"

"那就好。"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說:"對了,那筆錢,我還剩七千沒還。"

"我不是說了嗎,不用還了。"我說。

"不行,說好的一定要還。"他說,"再給我?guī)讉€月,我一定還清。"

"行行行,你說了算。"我笑了。

吃完飯,我們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孩子醒了,林昭抱著他,逗他玩。

小家伙現(xiàn)在會笑了,看見人就咧嘴,口水流得到處都是。

"林念,叫叔叔。"林昭對孩子說。

孩子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叫。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心里很滿足。

這種滿足,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看到他們好好的,就覺得一切都值了。

天黑了,我準(zhǔn)備回去。

林昭送我到樓下,我們站在路燈下,誰也沒說話。

最后,還是他先開口:"陳默,你知道嗎,這一年多,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他說,"想你對我的好,想我對你的誤解,想那些我做錯的事。"

"都過去了。"我說。

"是過去了,但我還是想說。"他看著我,"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我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我們還是兄弟,對吧?"他問。

"廢話。"我笑了,"永遠(yuǎn)都是。"

他也笑了。

我上車,發(fā)動引擎,降下車窗,對他說:"好好過日子,有事隨時找我。"

"嗯,你也是。"他說,"路上小心。"

我點點頭,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開出小區(qū)。

透過后視鏡,我看見他還站在那里,沖我揮手。

我也舉起手,揮了揮。

然后,我把目光轉(zhuǎn)回前方,開上了回家的路。

路上經(jīng)過那個熟悉的服務(wù)區(qū),我又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累了,而是突然想停下來,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下車,走到停車場邊上,點了根煙。

夜空很干凈,星星很亮。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在這里收到林昭的消息。

"兄弟,你好像落了點東西。"

我當(dāng)時以為是真的落了什么東西,結(jié)果是一場誤會,一場持續(xù)了三年的誤會。

但現(xiàn)在,誤會解開了。

我們之間,再也沒有隔閡了。

我掐滅煙,走回車?yán)?拿出手機,給林昭發(fā)了條消息。

"那三千塊,我真的落下了。"

他很快回復(fù):"什么?"

"我落下了一個兄弟的心。"我說,"好在,我又撿回來了。"

過了一會兒,他回復(fù):"傻子。"

我笑了。

是啊,我是傻子。

傻到開六百公里去參加一場婚禮,傻到隨了三千塊的份子錢,傻到為了兄弟刷爆信用卡。

但我不后悔。

因為這世上,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

比如,情誼。

比如,那個在你最難的時候,沒有離開你的人。

比如,那個愿意陪你一起犯傻的人。

我發(fā)動車,開出服務(wù)區(qū),繼續(xù)上路。

前方的路還很長,但我不怕。

因為我知道,無論走到哪里,都有人在等我。

就像我會等他一樣。

永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