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ó還是mà，《給阿嬤的情書》里藏著最深的故土情|新京報專欄

▲電影海報。圖/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官方微博

“阿嬤到底讀mó還是mà？”一部潮汕方言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近期在各大平臺持續傳播且熱度不斷，近日竟又引出了一場關于方言發音的全民熱議。

廣東技術師范大學教授林倫倫建議大家提到這部電影的時候讀“阿嬤（mà）”，指的是奶奶。不過，這個讀音字典里卻找不到，原因在于這個讀音只存在于粵東、粵西、廣東客家和閩南話中。

事實上，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里不僅有地方方言讀音的問題，還有很多像“過番”“僑批”等這樣的詞匯，也只對潮汕人有意義，其他地方的人未必了解。以“過番”為例，舊時無數潮汕人背井離鄉前往南洋謀生，那段跨越山海的移民史，承載著一代人的苦楚與堅韌，可在普通話的詞匯表中卻很難體現出來。

這樣看來，字典里找不到“嬤（mà）”這個讀音，貌似是字典的疏漏，細細品味，卻正好體現了中華文化真正的豐富性與包容性。林倫倫教授的建議也很有意味：“當方言的字和詞傳播開來進入北方以后，下一版的字典和詞典就得收錄了。”

如果說讀音爭議是地方文化進入大眾視野的第一步，那《給阿嬤的情書》這部電影，則真正讓潮汕的地方記憶，從一個地方的私藏，變成了一座可以被全國乃至全世界閱讀的文字詩篇。

憑什么脫穎而出？

一部成本只有1400萬、全是素人出演的小成本方言電影，上映20天票房突破6億元，豆瓣評分穩居9.1分，成為2026年華語院線口碑榜首。沒有流量明星，沒有頂級宣發，憑什么？

憑的是真情實感，憑的是接地氣的地方故事。導演藍鴻春說，電影里90%以上的細節都有真實原型，這背后是他輾轉泰國、馬來西亞、越南，采訪了120多位八十歲以上老華僑才積攢下來的素材。

電影依托近代潮汕人下南洋的真實歷史，講述“過番人”與留守家鄉的親人寄收僑批的故事。而對一般觀眾而言比較陌生的僑批，是家書也是匯款單。2013年，僑批檔案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成為世界公認的人類文明遺產，僑批是潮汕先輩在異國他鄉辛苦打拼、心中卻永遠掛念故土的物證。

電影里，一封手寫信、一句樸素的問候，以及一聲“阿嬤”，就可以讓無數熟悉潮汕文化的觀眾潸然淚下。

必須承認，電影作為當代社會具有大眾傳播影響力的媒介，為地方文化走出故土、照亮人心，提供了一條不可替代的道路。相較而言，過去的潮汕僑批文化只能躺在博物館的展柜里，讓少數歷史研究者翻閱，普通人其實很難有機會觸碰。

而今天，通過大銀幕上藝術化的動人敘事與鄉音朗讀，“僑批”所承載的誠信、情義與家國情懷，得以被全國觀眾親眼見證、親身感受，從而形成了巨大的情感共鳴。可以說，這把“火”并不只在銀幕上燃燒，它實實在在地照亮了城市。

汕頭文旅部門迅速推出了“跟著阿嬤游汕頭”的旅游線路，觀眾持電影票根，便可以走進片中那些騎樓老街、古寨老宅，親眼看看故事里的風景。臺灣民眾也紛紛被電影中的潮汕方言、誠信內核和濃厚家國情懷深深打動，國臺辦發言人朱鳳蓮回應說：“一聲‘阿嬤’是兩岸同根同源的鄉音，一句‘做人一定要有情有義’是兩岸同文同種的根魂。”

地方的也是中國的

在這里，那些曾經被忽略的地方鄉音和風俗，借助電影的熱度和傳播捷徑，走出了被遺忘的角落，贏得了全社會的注視與尊重。

也許地方的才是中國的，它們不再僅僅是地方小眾的記憶，而被無限放大、永續傳承，成為這個加速年代里整個社會不可或缺的寶貴文化財富。這樣看來，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以潮汕方言和真實故事為基底，用克制含蓄的情感空間而非直白的價值觀輸出，讓觀眾從中讀解出了自己的親情羈絆與身份認同。

字典需要規范，然而文化在于包容。那一聲被潮汕人和客家人叫了千百遍卻無處落腳的阿嬤（mà），不是什么落后于時代的瑕疵，卻是一座蘊藏著中華文化多樣、鮮活元素的富礦，正等待著我們去開掘與守護。

只是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讓這座富礦發出了一道更為清亮的光，讓所有人看到地方性不是什么小氣的東西，它或許是中華文化豐富性最有力的證明。原因在于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阿嬤、自己的僑批、自己的過番故事，它們可能從未被寫進教科書，然而它們始終活在每一個當地人當中，也活在每一個地方的游子的心中。

正是這些千千萬萬個地方性的細節，共同構成了中華文化最真實、最豐富的面貌。隨著社會發展與文化交流的日益頻繁，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些根植于大地深處的文化符號會被一一打撈與復原。與此同時，那些珍藏在鄉音里的智慧，將在更廣闊的空間里薪火相傳，被更多人看見，被更多人理解，被更多人傳承，永不塵封，生生不息。

撰稿 / 原平方（學者）

編輯 / 遲道華

校對 / 李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