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大禮堂門口,我被人攔了下來。
“同志,你這著裝……不符合會議要求啊。”工作人員的眼神在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上掃了兩三遍,語氣里帶著為難,“要不您在外邊等會兒?”
我掏出參會證遞過去。他接過來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最后還是放行了。
但座位被臨時調整了。
最后一排,靠廁所門口的位置。
旁邊幾位西裝革履的干部瞥了我一眼,交頭接耳,聲音不大不小:“這人是哪個單位的?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
我沒吭聲,低頭翻開會文件。角落里另一個人湊過來,遞了根煙:“兄弟,鄉鎮來的吧?辛苦。”
我接過來,心想:這個會,恐怕不是那么好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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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會議九點開始。
七點半我就到了大禮堂,想著早點來能找個好位置。結果在門口被攔下,折騰了十來分鐘,最后被工作人員領到了這個角落里。
說實話,我不是沒經驗。
干了二十多年體制內工作,我知道這種場合講究什么。
省里的經濟工作會議,來的都是各地市領導、省直部門負責人,誰不穿得板板正正的?
但我偏偏穿了件夾克衫。
不是故意的。
接到通知時我在縣里調研,臨時趕回省城,連家都沒回,直接從火車站奔會場來了。
西服掛在老家的衣柜里,這身夾克衫是前兩天縣里一個老鄉鎮干部送的,洗得發白,但穿著舒服。
我往里走了幾步,找了找自己的座位。
名牌上寫著:劉建明,省發改委調研員。
位置在最后一排,靠廁所門口。
我坐下來,心里不是滋味。
也不是計較座位好壞,就是覺得——這安排也太明顯了。
我好歹是個正處級調研員,就算不是領導,也不至于被塞到廁所門口吧?
旁邊幾個座位上坐著的,看名牌都是下面市縣的科長、副主任一類。他們見我坐下來,打量了我幾眼,眼神里帶著點打量和好奇。
“兄弟,你哪個單位的?”左邊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湊過來,聲音壓低著問。
“省發改委的。”我說。
“哦。”他點點頭,眼神里有點意外,“省里的領導啊,咋坐這兒來了?”
“來得晚了,臨時安排的。”我沒多說。
那男人倒是個自來熟,掏出煙盒遞過來:“來一根?等會兒開會再收起來。”
我擺擺手:“戒了。”
其實沒戒。但這場合,我不想跟不熟的人套近乎。
他又打量了我幾眼,壓低聲音說:“兄弟,你這身衣裳,是不是被人故意安排的啊?”
我沒接話。
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這種事兒我見得多了。有的人啊,就愛看人下菜碟。你穿得寒酸了點,他就把你往角落里塞。不過話說回來,坐角落也有坐角落的好處……”
他嘿嘿一笑。
我心里一動:“什么好處?”
“角落里說話方便啊。”他朝前排努努嘴,“那些坐主席臺底下的,說句話都得注意分寸。咱們這兒,誰認識誰啊?”
我沒說話,但心里記住了這句話。
九點整,會議正式開始。
主持人站起來介紹出席領導。常務副市長曾宏偉、發改委主任馬世,還有幾個省里的領導,坐在主席臺上,一水兒深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
我低頭翻了翻會議材料,發現這次的議題主要是經濟工作匯報和重點項目調度。
這幾年的項目審批,有幾個我一直覺得有問題,尤其是曾宏偉分管的那幾個。
正想著,旁邊的男人又湊過來了:“兄弟,你認識那邊那個嗎?”
他指了指主席臺上一個地方。
我順著看過去,是曾宏偉。
“不認識。”我說。
“哎,那是我們市常務副市長,曾宏偉。”他說,“聽說這次會議的重點,就是他們市的幾個大項目。不過底下傳得挺多的,說那幾個項目批得有點問題……”
他說到這兒,突然閉了嘴。
因為旁邊有個人拉了拉他袖子,壓低聲音說:“老王,你少說兩句。”
叫老王的男人嘿嘿笑了兩聲,不說話了。
但我心里卻記下了。
這個老王,知道點什么。
02
會議進行到第十項議程時,我感覺有點口渴。
角落里沒有水,得自己去茶水間接。我站起身,從側門走出去。走廊里沒人,只有遠處傳來會場里的講話聲。
我在茶水間接了杯水,站在窗邊慢慢喝著。
這時老王也出來了,他見我在那兒,走過來遞了根煙:“這回真抽了吧?沒人看見。”
我接過煙,點上了。
“兄弟,你是省發改委的?”老王問。
“嗯。”
“發改委好啊,管項目的。”老王吐了口煙,“不像我們縣招商局,天天求爺爺告奶奶,項目到最后一個都批不下來。”
他嘆了口氣,像是想起了什么:“就說我們縣那個項目吧,去年的事兒了。一家外地的企業想來投資,投資額兩個多億,能帶動上千人就業。我們縣里從年初就開始談,眼看著臨門一腳了,結果……”
他壓低了聲音:“市里有人插手,硬是把項目轉給了另一家企業。你知道為啥不?因為那家企業的老板,是曾副市長的大舅子。”
我心里一緊,但臉上的表情沒變:“有這回事?”
“老兄,我騙你干啥。”老王說,“這事兒我們縣里的人都知道,但誰敢說啊?說了,飯碗還要不要了?”
我沒接話,只是喝了口水。
老王又說:“那個項目后來黃了。投資方不干了,說你們這地方辦事不規矩,走了。兩個多億的投資,說沒就沒了。我們縣長氣得牙癢癢,但有什么用?曾宏偉在臺上坐著呢,誰敢動他?”
我心里記下了,但沒急著追問。這種事兒,問得太多容易暴露自己的意圖。
我慢慢吸完那根煙,說:“那你們縣就認了?”
老王苦笑:“不認怎么辦?我也就跟你發發牢騷。回去該干嘛還是干嘛。但兄弟,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年頭,干正事的人,難。”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回會場了。
我在走廊上又站了一會兒,把煙頭掐滅扔進垃圾桶。
兩個多億的項目,被個人關系截胡。這事兒要是真的,那曾宏偉的問題就不小了。
我回到會場,剛坐下,老王又湊過來:“兄弟,我看你剛才聽了那些話,也不驚訝。你是不是……也聽過這事兒?”
我笑了笑:“今天是第一次聽你說。”
老王盯著我看了幾秒,沒再追問。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點試探的味道。
會議繼續進行。
我低頭翻材料,但我心里一直在盤算著剛才聽到的那些話。兩個多億的項目被截胡,這要是查實了,就不是簡單的工作作風問題了。
正想著,我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手機一看,是一條短信:“散會后別急著走,我在后門口等你。”
發件人:孫建軍。
我心里一顫。
孫建軍是我在縣里工作時遇到的老領導,后來調到市里當副市長,前兩年退了休。他怎么會知道我在這兒開會?
我收起手機,心里多了幾分警惕。
但也多了幾分期待。
孫老要是主動來找我,那說明——事情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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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散會后,我沒跟老王多聊,夾著筆記本往后門走。
后門口停著一輛舊桑塔納,孫建軍坐在駕駛座上,沖我擺擺手。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老領導,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孫建軍發動車子,沒回答我,只是說:“找個地方吃飯,邊走邊聊。”
他把車開到離大禮堂三條街的一家小面館。店面不大,但干凈。孫建軍要了兩碗牛肉面,又加了兩個茶葉蛋。
“吃吧,這家的牛肉面味道好。”他說。
我端起碗喝了口湯,等著他說話。
孫建軍吃了幾口面,放下筷子:“建明,你今天穿這身來開會,是故意的吧?”
我愣了一下:“不是,我從縣里趕回來,沒來得及換衣服。”
孫建軍笑了:“沒來得及換?你干了幾十年體制,不知道省里開這種大會的規矩?”
我被他這么一問,有點心虛了:“還真是趕巧了。”
“行,就當是真的。”孫建軍說,“但你這一身打扮,倒是讓某些人松了口氣。”
“什么意思?”
“你被安排到角落了吧?”孫建軍看著我,“是不是坐在廁所門口?”
我點頭。
“那就對了。”孫建軍喝了口面湯,“有人特意查過你的檔案,知道你是個正處級調研員,但沒見過你本人。今天你穿成這樣來,他們就以為你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把你塞到角落里。但你猜猜,他們都去坐哪兒了?”
“坐主席臺底下的那些,都是他們的人。”孫建軍說,“角落里坐著的,都是他們不放在眼里的。你坐那兒,倒是能聽到點真話。”
我聽出他話里有話了:“老領導,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孫建軍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
“這里面是五年前一個土地審批的材料。”他說,“曾宏偉批的。這塊地皮,本來是規劃給一家科技園區的,但他批給了自己小舅子的公司。后來那個科技園區沒建起來,那塊地到現在還荒著。”
我接過信封,沒打開:“這材料有原件嗎?”
“原件早被銷毀了。”孫建軍說,“這是當時發改委一個老科長偷偷復印的。他怕出事,藏了好幾年。去年他退休了,才把這份東西給我。”
我心頭一涼:“沒有原件,光憑復印件,能有什么說服力?”
“確實沒什么說服力。”孫建軍嘆了口氣,“但你要是真的想查,這份東西能給你指個方向。你得找到那個老科長,他有原件。”
“老科長是誰?”
“馬世。”孫建軍說,“就是現在市發改委主任,曾宏偉的頭號心腹。”
我愣住了。
“你不是讓我去找他吧?他可是曾宏偉的人。”
“正是因為他是曾宏偉的人,才更有可能拿到原件。”孫建軍說,“馬世這個人,市里都知道他是曾宏偉的‘白手套’,但他也有自己的算盤。曾宏偉答應他,辦完幾個大項目就提拔他當副市長,結果一直拖著。馬世心里已經不舒服了,只是沒露出來。”
我心里盤算著:“你想讓我從馬世下手?”
“我沒那個意思。”孫建軍搖搖頭,“我就是把這個信息給你。至于怎么用,那是你的事。”
他付了錢,起身要走。
走之前,他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那個坐你旁邊的老王,叫王國強,是縣招商局的。他那些話,你能信一半就不錯了。”
我愣了一下:“你認識他?”
“見過幾次。”孫建軍說,“他這人嘴碎,但也膽小。你今天問了他什么,過不了幾天就會傳到曾宏偉耳朵里。你自己掂量著辦。”
他說完就上了車,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面館門口,手里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心里五味雜陳。
王國強會跟曾宏偉說?
那我今天在廁所里聽的那些話,豈不是已經暴露了?
04
晚上,我住進了一家小賓館。
這賓館是大禮堂附近的,便宜,一晚上一百二。我選這兒不是為了省錢,是因為這里環境雜,來來往往的人多,不容易被注意到。
我關了燈,坐在窗邊看著街上的車流。
孫建軍給我的材料已經看完了。
都是些復印件的掃描件,清晰度不夠,但能看出大致內容。
五年前那個土地審批,曾宏偉批得確實有問題——價格低于市場價,而且程序上少了好幾個環節。
但復印件就是復印件,不能當證據用。
我要找馬世。
可馬世是曾宏偉的心腹,他憑什么幫我?
我想了一夜,沒想出好辦法。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電話到市發改委,說自己是省里的調研員,想約馬主任聊幾句。
接電話的是個女的:“馬主任今天安排滿了,要不您下個星期再約?”
我說:“我是劉建明,省特派巡視員。”
那邊沉默了幾秒:“您說什么?”
“省特派巡視員,劉建明。”我又重復了一遍。
那邊說:“我……我去請示一下馬主任。”
過了幾分鐘,那個女人回話了:“劉主任,馬主任說今天下午四點,他可以在辦公室等您。”
我掛了電話,心里有點打鼓。
剛才那話,是孫建軍教我的。他說,你要是真想見馬世,就得亮出點身份來,否則他根本不會見你。
但我亮的是“省特派巡視員”這個身份,雖然我是省巡視組成員,但還沒正式公開。這話要是傳到曾宏偉耳朵里,他們就該起疑了。
不過,現在也顧不了那么多了。
下午三點半,我到了市發改委。
馬世的辦公室在五樓,寬敞明亮,辦公桌后面是一幅字:實干興邦。
馬世本人四十多歲,圓臉,戴著金絲眼鏡,笑起來一團和氣。
他見我進來,熱情地迎上來握手:“劉主任,快請坐快請坐。昨天省里開會,您也在場吧?我好像沒看見您。”
“我坐角落里了。”我說。
馬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哎呀,那肯定是工作人員安排得不好。實在是失敬失敬。”
我坐下,接過他倒的茶,開門見山:“馬主任,我這次來,是有點事想請教您。”
“您說。”
“五年前,那塊規劃給科技園區的土地,審批流程是怎么走的?”
馬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那個啊,時間有點久了,我得翻翻檔案才能給您答復。”
“不用翻檔案,我就想聽聽您的說法。”
馬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劉主任,您問這個干什么?”
“隨便問問。”我說,“我就想知道,那塊地為什么會批給一個非規劃用途的公司。”
馬世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放下茶杯,語氣冷了下來:“劉主任,您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說,“我就是覺得,好端端的科技園區,后來為什么沒建起來?那塊地現在還在荒著,這不是浪費國家資源嗎?”
馬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笑了:“劉主任,您這是在查我吧?”
“不是查您。”我說,“我是在查那塊地。”
馬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我:“那塊地的審批,是當年常務會定的,我只是執行而已。你要是想查,得問曾副市長。”
“曾副市長那邊,我會去問的。”我說,“但您是具體經辦人,我想聽聽您的說法。”
馬世轉過身來,盯著我:“劉主任,你今天來找我,有沒有跟曾副市長打過招呼?”
“沒有。”
馬世的眼神變了。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按了幾個號碼。
“曾市長,我是馬世。有件事想給您匯報一下……省里特派巡視員劉建明,現在在我辦公室,問的是五年前科技園區那塊地的事……好的,我明白了。”
他掛了電話,看著我:“劉主任,曾副市長請您過去坐坐。”
我心里一沉。
這下,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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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曾宏偉的辦公室在大禮堂旁邊的一棟小樓里。
樓不高,三層,顯得不起眼。
但進去才知道,這樓的內部裝修比外面看著氣派多了。
大理石地面,紅木扶手樓梯,走廊墻上掛著一幅幅字畫,看著都有點年頭。
馬世帶我上了三樓,敲了敲門。
里面傳來一個聲音:“進來。”
門開了,曾宏偉坐在一張大辦公桌后面,正低頭看文件。他穿著深藍色的襯衫,領帶打得很正,整個人看起來干練、精神。
他抬起頭,看到我,笑了:“哎呀,劉主任,真是不好意思,昨天開會沒認出您來。坐坐坐。”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跟我握了握手。勁挺大。
我坐下來,他給我倒了杯茶:“昨兒您坐角落里了吧?這事兒真是工作人員的錯,我都批評他們了。您怎么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安排個位置啊。”
“我臨時來的,不是正式參會。”我說。
“哦?”曾宏偉笑了笑,“您這話我有點聽不懂了。既然是省特派巡視員,那您的參會就不算臨時了吧?”
我沒接他的話。
曾宏偉也沒追問,話題一轉:“聽說,您剛才在跟馬主任聊五年前那塊地的事?”
“對。”
“那塊地啊,我記得。”曾宏偉嘆了口氣,“也是沒辦法的事。當時那個科技園區項目,規劃得挺好,但后來投資方資金鏈斷了,項目就黃了。地批給了另一個公司,本來是想盤活,結果那公司也沒干起來。這就這么回事兒,讓您見笑了。”
他說得很輕松,像是說一件不太要緊的事。
但我注意到,他說到“投資方資金鏈斷了”的時候,眼神有點躲閃。
“那個投資方是哪家公司?”我問。
“一家外地企業,名字我記不太清了。”曾宏偉說,“時間太久了,經辦人換了好幾茬,檔案可能都不全了。”
“但我聽說,那塊地批給了您小舅子的公司。”
曾宏偉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曾宏偉笑起來:“劉主任,您這是道聽途說吧?我小舅子確實開公司,但他從來沒做過地皮生意。您要不信,可以去查。”
“我會查的。”
曾宏偉盯著我看了幾秒,眼神里有點冷意。
然后他笑了:“行,您盡管查。不過我得提醒您一句,有些事兒,查深了對誰都沒好處。”
“我只是按規矩辦事。”我說。
“那就好。”曾宏偉站起來,“劉主任,我下午還有個會,咱們改天再聊?”
我也站起來:“好。”
走出曾宏偉辦公室時,我后背有點發涼。
剛才他那句話,既像威脅,又像試探。
他是真不知道我在查他,還是知道了,在裝糊涂?
我上了車,正要發動,手機響了。
是女兒打來的。
“爸,我有個事想跟你說。”她聲音有點急。
“怎么了?”
“學校跟我說,我的論文涉嫌抄襲,讓我休學。”
我腦子嗡了一下:“什么?抄襲?你不是自己寫的嗎?”
“是我自己寫的啊!”女兒急了,“但學校說,有一個評委說我論文里的數據和另一篇論文高度重合,要讓我休學調查。”
“那個評委是誰?”
“是一所合作院校的教授,叫……我看看,叫魏海峰。”
魏海峰?
這名字聽著耳生。
但我知道,這事兒不簡單。
今天下午才跟曾宏偉攤牌,晚上女兒就出事了。
這也太巧了吧?
06
當天晚上,我沒睡著。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轉來轉去都是曾宏偉那句話:“有些事兒,查深了對誰都沒好處。”
他這是在敲打我。
可我沒想到,他會動我女兒。
我女兒叫劉曼,今年大四,在省城一所重點大學讀工科。這孩子從小懂事,學習從來不用人操心。論文那事兒,我百分之百相信她是自己寫的。
但學校說有評審說她的論文抄襲,還拿出了證據。
那證據是哪來的?
要么是曾宏偉通過關系找人偽造的,要么就是那個叫魏海峰的教授,根本就是他的人。
我翻了個身,心里憋得慌。
繼續查?女兒可能要背個處分,前途受影響。不查?那曾宏偉的事兒就沒人管了。
我盯著窗外的路燈發呆。
手機響了,是女兒發來的微信:“爸,我沒事,你別擔心。學校的事我會處理的。”
我看了半天,不知道該回什么。
我說“爸對不起你”?太小看這孩子了。我說“你放心,爸會給你討個說法”?可我現在連證據都還沒拿到。
最后我回了一句:“好好休息,爸明天去找你們學校領導談。”
但我知道,談也是白談。
要解決女兒的事,就得先挖出證據。
可證據在哪兒?在馬世那兒。
但我今天跟他談過了,他不肯說。而且我還懷疑,他可能已經把我的動向告訴了曾宏偉。
要是馬世也被封口了,那我就真沒招了。
我正想著,手機又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是劉建明嗎?”對方嗓門挺大,聽著有點耳熟。
“我是,你哪位?”
“我是王國強啊!那個,今天開會坐你旁邊的那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手機號?”
“嗨,我從會務組那份簽到表上找的。”王國強說,“老兄,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可別往外傳。”
“什么事?”
“我下午在單位,聽人說你跟曾副市長談崩了,是不是?”
我心里一緊:“你從哪兒聽到的?”
“你別管我從哪兒聽到的。”王國強壓低聲音,“我就想跟你說一句——你要是真跟曾宏偉杠上了,你得小心點。”
“怎么個小心法?”
“他這人,不是那種跟你光明正大干的人。”王國強說,“他喜歡玩陰的。你今天跟他攤牌了,他隨后就會想辦法治你。你閨女那事兒,我估摸就是他干的。”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王國強說,“但這事兒在圈子里有先例。以前有個干部舉報曾宏偉,結果他閨女高考被人改了志愿。”
“那后來呢?”
“那個干部后來不舉報了。”王國強說,“他閨女也復讀了一年。曾宏偉這人,打蛇打七寸,他知道你最在乎什么。”
我沉默了。
王國強又說:“老兄,我跟你說了這些,你可別把我賣了。我就是覺得你這人挺正派的,不像那些混日子的。你要真能把曾宏偉扳倒,我第一個給你豎大拇指。”
“那你為什么自己不出來作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我怕。”王國強說,“我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我理解。”
“那就這樣吧。”王國強說,“老兄,你保重。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你給我打電話。”
他掛了。
我拿著手機,坐在床邊,想了一會兒。
這個人,是真的為我好,還是曾宏偉派來試探我的?
不過,他說那句話倒是提醒了我——曾宏偉打蛇打七寸。那我的七寸在哪兒?女兒是。
那他的七寸在哪兒?
我想起了孫建軍說的那個老科長,馬世。
要是馬世能反水,那曾宏偉就完了。
可馬世憑什么反水?
我得給他一個反水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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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市發改委。
這次沒提前打電話,直接闖進去。
前臺的小姑娘攔我:“同志,您找誰?”
“馬世馬主任。”
“馬主任今天有會,不見客。”
“我是省特派巡視員劉建明,昨天跟馬主任約好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拿起電話打了內線:“馬主任,有位省里的劉主任找您……好的……好的……”
她掛了電話,有點尷尬地看我:“劉主任,馬主任請您進去。”
我進了馬世的辦公室。
馬世正坐在辦公桌后,手里夾著根煙,臉色不太好。
“劉主任,你怎么又來了?”
“我想跟你談談。”
“該說的,昨天都說了。”馬世掐滅煙頭,“那塊地的事兒,我沒什么好說的。”
“我不是來跟你說地的事。”我關上門,坐在他對面,“我是來跟你談你的事。”
“我?”馬世愣了一下,“我什么事?”
“你的事,你心里清楚。”我說,“你給曾宏偉當了這么多年的‘白手套’,好處拿了不少吧?但你有沒有想過,一旦他出事,你是第一被告?”
馬世的臉色變了。
“你這是什么意思?威脅我?”
“不是威脅你。”我說,“我只是在提醒你。現在的形勢,你應該比我清楚。曾宏偉樹大根深,但大樹的根再深,也有被風吹倒的一天。到時候,你是被壓死的那個,還是及時爬出來的那個,就看你自己怎么選了。”
馬世盯著我看了半天,沒說話。
我站起身:“我走了,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給我打電話。”
我剛走到門口,馬世叫住我:“等等。”
我轉過身。
“你……你敢保證,我要是幫你,你能保證我不被追責?”
“你的責任,我保證不了。”我說,“但我可以保證,我會在報告里如實反映你的配合態度。”
馬世沉默了很久。
“給我三天時間。”他終于說,“三天后,我給你答復。”
我點點頭,推門走了。
三天。
這三天里,我不知道會發生什么。
女兒的事兒還懸在那兒,曾宏偉肯定還會繼續施壓。
但馬世要是真能反水,這局棋就活了。
我回到賓館,打開手機,看到女兒的微信:“爸,學校說給我一周時間申訴。我找到證據了,那篇論文的數據,是某個教授改了。”
我心里一喜。
改數據?
那是學術造假,嚴重多了。
我趕緊打電話過去:“小曼,你說的那個教授是誰?”
“魏海峰。”
“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女兒說,“但我在網上查了,他前幾年給過我們學校幾個學生打低分,都是因為他們家長舉報過某些干部。”
又是曾宏偉。
這是他的老套路了。用合作院校的教授來卡學生的評價,給學生家長施壓。
“那證據呢?”我問。
“我找到了他改我論文的數據記錄。”女兒說,“他那篇論文是去年的,我在數據庫里找到了他的原始數據,跟我論文里的數據不一樣。”
“好。”我說,“你把證據好好保存著,爸明天就去你們學校。”
掛了電話,我長長地舒了口氣。
女兒自己找到了證據,那就不用我操心了。
現在,就等馬世的反水了。
08
第三天下午,馬世給我打電話了。
“劉主任,我答應你。”他聲音很低,“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可以給你原件,但你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是我給你的。”馬世說,“你把案子辦完之前,我都要當沒事人一樣。”
“可以。”
“還有,你得答應我,等案子結了,幫我調動工作。我不想繼續待在這兒了。”
“調動的事兒,我盡量幫你辦。”
馬世沉默了一會兒:“今晚八點,城南的‘老地方’咖啡館,我等你。”
晚上八點,我準時到了那家咖啡館。
這店在城南一條老街里,店面不大,燈光昏暗。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杯美式。
八點十分,馬世還沒來。
八點二十,還是沒來。
我開始有點急了。
難道是出事了?
我正要掏手機打電話,門開了,馬世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帽檐壓得很低,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
他在我對面坐下,沒喝咖啡,直接把一個牛皮檔案袋推到我面前。
“這里面的東西,夠你用的了。”他說。
我沒急著打開:“你有什么想說的?”
馬世嘆了口氣:“我跟了曾宏偉十年,從科長干到主任。他給的承諾,一個都沒兌現。他答應我當副市長,結果一拖再拖。他答應我把他小舅子的公司做起來,結果也是半死不活。”
他抬起頭看著我:“我就是個工具。用完了,就扔一邊。”
“那你就沒想過,早點離開他?”
“想過,但不敢。”馬世苦笑,“我知道他的事,太多。我要是一走,他第一個就會弄死我。”
“那現在為什么敢了?”
馬世看著我:“因為我覺得,你比他靠譜。”
我沒說話。
他站起身:“東西你看完就銷毀了吧。我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你還有沒有其他線索?”
馬世想了想:“你還可以去查一查他老婆。”
“他老婆?”
“他老婆的弟弟,就是那個拿了地皮的公司老板。這個人的背景,你查一查,可能會發現一些有意思的事。”
他說完就走了。
我坐在咖啡廳里,打開那個檔案袋。
里面有好幾份文件,都是當年那個科技園區項目審批的原件復印件,還有幾份銀行轉賬記錄。
最關鍵的,是一份曾宏偉親筆簽名的審批文件——把地批給他小舅子公司的指令,是他親自寫的。
有了這個,就是鐵證。
我把文件收好,走出咖啡店。
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屋檐下,看著雨幕,心里五味雜陳。
這次,是真的要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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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省紀委的電話。
“老劉,你那邊進展怎么樣了?”
“差不多了。”我說,“證據拿到了。”
“好,那我們就收網吧。”
“等等,我還有一件事要處理。”
“我女兒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你女兒怎么了?”
“她被學校勸退了。涉嫌抄襲。”
“這事跟案子有關?”
“嗯,是曾宏偉通過一個合作院校的教授干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你先處理你女兒的事。收網的事,等我通知。”
掛了電話,我去了女兒的學校。
我在校門口等她。她跑過來,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爸,證據我發到你郵箱了。”
我打開手機,看了一下她發來的資料。數據比對很清晰,魏海峰改數據的痕跡一清二楚。
“走,爸帶你去找你們校長。”
我們去了校長辦公室。校長姓李,五十多歲,看著挺和藹。我把證據給他看,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打了個電話。
“讓學術委員會的人來一趟。”
半個小時后,魏海峰被叫來了。
他五十來歲,圓臉,戴著眼鏡,看著像是很溫和的樣子。但當他看到我的證據時,臉色一下子變了。
“李校長,這……這是誤會。”
“誤會?”李校長冷哼一聲,“數據比對都在這里,你還有什么好說的?”
魏海峰低下頭,不說話了。
李校長看著我:“劉先生,這件事是我們學校的失誤。你女兒被冤枉了。我會讓她復學,而且,魏教授的處理結果,下周就公布。”
“那就好。”我說。
走出校長辦公室,我女兒拉著我的手:“爸,謝謝你。”
“謝我干什么,是你自己找到的證據。”
我倆并肩走在校園里。陽光很好,微風不燥。
我說:“小曼,爸對不起你。”
“對不起我什么?”
“要不是我查這個案子,你也不會被牽扯進來。”
她笑了:“爸,你不用道歉。你做的是對的事。”
我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這孩子,長大了。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省紀委的電話:“老劉,收網吧。明天上午,我們開碰頭會。”
10
第二天上午,省紀委會議室。
我坐在長桌的一側,對面是幾位領導。
我把馬世給我的證據放在桌上:“這是五年前那個科技園區土地審批的原件復印件,還有幾筆轉賬記錄。原件我已經讓人去取,明天就能到。”
一位領導翻了翻:“這些證據,夠判他的了。”
“還有一個問題。”我說,“他背后可能還有人。”
領導看著我:“你這么肯定?”
“根據馬世的說法,那塊地皮的審批,不是曾宏偉一個人能決定的。還有幾個關鍵環節,牽涉到更高層的人。”
領導沉默了一會兒:“這事兒,以后再說。先把曾宏偉拿下。”
當天下午,曾宏偉被帶走了。
我沒去現場。據說他被帶走時很平靜,只是說了一句:“我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曾宏偉被抓的消息,很快在省里傳開了。
有人拍手稱快,有人噤若寒蟬。
但對我來說,這事兒還沒完。
他背后的人是誰?
那些人,會不會像他一樣,在某個角落里,準備給我來個“軟刀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件夾克衫,我還要繼續穿。那個角落,可能還會有我的位置。
但我不會再把自己藏起來了。
因為我知道——穿夾克衫的人,也能坐主席臺。
一個月后,女兒順利復學了。她給我發了一條短信:“爸,我決定了。我以后要考公務員。”
我看了半天,回了一句:“為什么?”
她說:“因為我也想當穿夾克衫坐角落的人。”
我笑了。
這世上的事,總是會變好的。
只要還有人,愿意穿著夾克衫,坐在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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