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周一傍晚六點，王若琳合上筆記本電腦，把電源線繞好放進抽屜。
何成業(yè)從辦公室探出半個身子：“項目下個月就要交付，測試報告今天必須出，誰都不許走！”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空調(diào)的嗡嗡聲。幾個剛拿起包的同事又悄悄坐了回去。
王若琳把手機塞進包里，拉上拉鏈。
“王若琳，你沒聽見我說話？”何成業(yè)的聲音高了八度。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向電梯。
身后傳來摔文件的聲音，還有何成業(yè)的怒吼：“你眼里還有沒有公司紀律？”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手機屏幕亮了。
張明誠發(fā)來一條消息：“那邊HR確認了，明天入職，薪資翻倍。我訂了火鍋，慶祝你脫離苦海。”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動了動，眼淚卻差點掉下來。
一個月前，何成業(yè)在例會上笑著說：“加班費的事公司有難處，大家理解一下。”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大概忘了，三年前她入職那天，他也說過一句：“小王，歡迎加入團隊，公司就是你的家。”
這個“家”，克扣了她整整八萬塊的加班費。
而她，忍了三年。
01
周五傍晚六點半，辦公室里只剩幾個人在加班。
王若琳把上個月的加班單整理好，每張都有對應(yīng)的加班記錄、截圖、工作內(nèi)容說明。她檢查了一遍，確認沒遺漏，才拿著單子敲響了何成業(yè)的門。
“進來。”
何成業(yè)靠在椅背上，手機正刷著什么。看見王若琳手里的單子，他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何總，這是上個月的加班單，一共是三十七個小時，您看看。”
何成業(yè)接過去瞟了一眼，隨手放在桌上：“知道了，放這兒吧。”
王若琳站在那兒沒動。
“還有事？”
“何總，上上個月的加班費還沒發(fā)，這個月……”
“哎，小王啊。”何成業(yè)坐直了身子，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公司最近的資金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回款沒到賬，財務(wù)那邊也緊張。你再等等，年底肯定一塊兒補上。”
這話王若琳聽了不下十遍。
“何總，我已經(jīng)等了三個月了。”
“三個月算什么？”何成業(yè)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拍拍她肩膀，“年輕人要有耐心，眼光放長遠一點。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王若琳看著他，那張臉上掛著笑，笑得很真誠。
可她知道，這笑容背后什么都沒有。
她回到工位上，劉春梅湊過來小聲問：“怎么樣？”
“還是那話，等年底。”
“唉。”劉春梅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我在這干了八年，也年年都說年底。你就當(dāng)吃點虧吧，反正也少不了什么。”
王若琳沒接話。她打開電腦，把剛才被退回的加班單拍照，存進一個叫“存檔”的文件夾。
這個文件夾里，已經(jīng)有上百張截圖了。
晚上回到家，張明誠正在廚房里炒菜。油煙機嗡嗡響著，他扯著嗓子喊：“今天又加班了？”
“沒有。”王若琳把包扔沙發(fā)上，“單子交上去了，又被退回來了。”
張明誠關(guān)了火，擦擦手走出來：“退回來了是什么意思？又找借口？”
“說公司資金緊張。”
“上個月也這么說，上上個月也這么說。”張明誠的聲音明顯提高了一些，“你有沒有問過他，到底什么時候能給？”
“問了。他說年底。”
張明誠沒說話，轉(zhuǎn)身去廚房端菜。飯桌上，他突然開口：“你在這公司干了幾年了？”
“快三年了。”
“三年。”張明誠放下筷子，“你想過沒有，三年你加了多少班？”
王若琳愣了愣。她打開手機，翻出那個“存檔”文件夾。
最上面的一張截圖，是入職第二個月填的加班單，審批結(jié)果是“暫緩處理”。
下面一張，是入職第三個月的，理由寫的是“公司報銷流程調(diào)整”。
再往下，一條條記錄排得整整齊齊，每一張都附了聊天記錄或者郵件截圖。
她把三年的加班單全部導(dǎo)出來，按時間排好，簡單數(shù)了一下。
手指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張明誠湊過來看。
王若琳把手機遞給他。
張明誠一條條往下翻，越翻臉色越難看。翻到最底下，他深吸一口氣：“六百多個小時？你三年加了六百多個小時的班？”
王若琳沒說話。
“按國家標(biāo)準(zhǔn)算，這得多少錢？”
王若琳還是沒說話。
張明誠把手機放桌上，聲音有點發(fā)抖：“王若琳，你是不是傻？”
她盯著桌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加班記錄。那些數(shù)字，那些時間，那些被拒絕的理由，她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吃飯吧。”她端起碗。
張明誠沒動。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聲說：“要不，辭職吧。”
王若琳的筷子停在半空。
窗外路燈亮了，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沒有回答。
02
周一的晨會，何成業(yè)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拿著一支筆在轉(zhuǎn)。
“這個月的測試進度啊，有點慢了。”他掃了一圈辦公室，目光最后落在王若琳身上，“我看后臺記錄，有些同事加班時間挺長，但效率嘛……嘖嘖。有些人是在真干活，有些人嘛，就是熬時間湊加班費的。”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王若琳低著頭，手里的簽字筆握得發(fā)白，指節(jié)都突出來了。
劉春梅坐在旁邊，偷偷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別往心里去，他一貫這樣。”
王若琳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褲兜里。
散會后，何成業(yè)把她叫到辦公室。門一關(guān)，他換了副面孔，笑得跟彌勒佛似的：“小王，我剛才說那話不是針對你啊，你別多想。”
王若琳站在那兒，沒吭聲。
“你昨天的加班單我看了。”何成業(yè)從抽屜里翻出那張單子，“這個月預(yù)算確實緊張，你再擔(dān)待擔(dān)待，我記著呢。等財務(wù)緩過來了，第一時間給你補上。”
王若琳接過單子。審批意見欄里，用紅筆寫著兩個字：暫緩。
“何總，這已經(jīng)是連續(xù)第三個月了。”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何成業(yè)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年輕人嘛，別太計較眼前那點小錢。公司給你平臺讓你成長，你得懂得感恩。你看看劉姐，人家在這干了八年，從來沒提過加班費的事，人家也沒餓著吧？”
王若琳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的笑容，真誠得幾乎讓人相信他是真的為她著想。
“我知道了。”她把單子對折，裝進兜里。
走出辦公室，她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機。何成業(yè)剛才說的那套話，她聽過太多次了。每次都是同樣的節(jié)奏：先批評，再安撫，最后畫餅。
她打開那個“存檔”文件夾，翻出三個月前的聊天記錄。那是何成業(yè)發(fā)給她的微信：“小王，下個項目做完，我給你申請晉升。”
那個項目早就做完了。晉升的事，再也沒人提過。
晚上回到家，張明誠正在客廳里等她。桌上擺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是招聘網(wǎng)站。
“發(fā)小跟我說了，”張明誠說，“他們公司正好缺測試，薪資比你現(xiàn)在的至少高三成。要不要試試？”
王若琳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她打開電腦，把三年的加班記錄重新整理了一遍。
加班時間、加班內(nèi)容、加班單編號、何成業(yè)的拒絕理由、相關(guān)的聊天記錄、郵件截圖……一條一條錄進表格里。
錄到一半，她發(fā)現(xiàn)了一張?zhí)貏e的單子。
那是在她入職一年半的時候填的加班單，加班四個小時，幫劉春梅解決了一個系統(tǒng)漏洞。第二天，何成業(yè)把她的加班時間改成了“事假”。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記得那天。
劉春梅急得都快哭了，她二話不說就留下來幫忙。
第二天填加班單的時候，何成業(yè)說：“這個工作是幫劉姐做的，按公司規(guī)定不能算你的加班，就當(dāng)調(diào)休吧。”
可那張調(diào)休單，到現(xiàn)在也沒批下來。
王若琳把這條記錄標(biāo)成了紅色，然后關(guān)上電腦。
張明誠在廚房喊她吃飯。她走過去，坐在飯桌前，看著碗里的米飯，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怎么了？”
“沒事。”她扒了一口飯，“就是突然覺得，我這三年，挺傻的。”
張明誠沒說話，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03
周三下午五點半，王若琳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劉春梅嚇了一跳：“你干嘛？”
“下班啊。”
“現(xiàn)在才五點半，你這么早走？”
王若琳把鼠標(biāo)放進抽屜，又把鍵盤推到一邊：“我合同上寫的是朝九晚六，每天工作八小時，加班要提前申請。反正申請了也沒批，我不熬了。”
劉春梅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六點整，王若琳背上包站起來。辦公室所有人都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頭。
她剛走到電梯口，何成業(yè)的門就開了。
“王若琳，你去哪兒？”
“下班。”
“項目這么緊張，你走這么早？”
王若琳轉(zhuǎn)過頭：“何總，我連著加了三年班，從來沒拿到過一分錢的加班費。既然公司有困難，那我就按合同辦事。到點下班，不給公司增加負擔(dān)。”
何成業(yè)的臉一下子僵住了。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電梯門開了，王若琳走進去。門關(guān)上的瞬間，她看見何成業(yè)站在辦公室門口，臉色難看得嚇人。
晚上，張明誠問她：“今天怎么這么早回來？”
“不加班了。”
“他怎么說？”
“他說什么都晚了。”王若琳把包放在沙發(fā)上，“我忍了三年，不想再忍了。”
第二天下午六點，王若琳繼續(xù)下班。何成業(yè)沒再攔她，但劉春梅偷偷跟她說：“何總下午在辦公室里摔東西了，我聽見他說你‘不識抬舉’。”
“讓他說吧。”王若琳整理好桌面，“摔他的東西，反正不是我賠。”
第三天，王若琳發(fā)現(xiàn)系統(tǒng)里的任務(wù)分配變了。她負責(zé)了一年多的核心測試模塊，被劃給了劉春梅。
何成業(yè)在例會上說：“這個模塊很重要，讓老同志來做。有些人既然不想加班，那就干點輕松的活，別拖累項目進度。”
王若琳沒吭聲。她打開電腦，把自己電腦里的測試用例、bug記錄、接口文檔全部打開看了一眼，然后關(guān)掉了。
這些東西，這三年里只有她一個人碰過。
連劉春梅都不知道這個模塊里到底有多少坑。
果然，第三天下午，劉春梅就來找她了。
“小王，你那個模塊……我搞不清楚。”劉春梅一臉為難，“那些測試用例，你寫的我都看不懂，有些備注還是英文的。”
王若琳知道那些英文備注。那是她加班到凌晨的時候隨手寫的，為了方便自己第二天能看懂。
她本來想幫劉春梅解釋一下，但轉(zhuǎn)念一想，又停住了。
“劉姐，我明天幫你看看，今天手頭還有點事。”
劉春梅點點頭，嘆著氣走了。
王若琳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有點過意不去。但她知道，這次不能退。退了，這三年就徹底白費了。
04
第二天早上，王若琳剛到辦公室，就看到劉春梅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坐在電腦前。
“劉姐，你一宿沒睡？”
“睡了三個小時。”劉春梅揉著太陽穴，“你那個模塊，我搞了一宿都沒搞明白。那些測試流程，你寫的太亂了，我根本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王若琳走過去看了一眼屏幕。測試報告里全是紅色的報錯標(biāo)記，數(shù)據(jù)亂得一塌糊涂。
“這塊的確有點復(fù)雜。”
“豈止是有點復(fù)雜！”劉春梅差點哭了，“你看這數(shù)據(jù)，這接口，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記下來的。”
王若琳沒說話。這個模塊她做了一年多，所有的數(shù)據(jù)都在她腦子里。她確實沒怎么寫文檔，因為當(dāng)時覺得沒必要——反正都是自己維護。
上午十點，劉春梅的電腦突然彈出十幾條報錯信息。
“完了！”劉春梅臉色刷地白了，“系統(tǒng)出故障了！”
話音剛落，何成業(yè)的手機就響了。
接通后，辦公室所有人都能聽到電話那頭客戶的咆哮聲：“你們測試的什么東西！現(xiàn)場演示直接崩了！八個嚴重bug！你們公司有沒有技術(shù)能力！”
何成業(yè)握著手機，臉漲得通紅。
掛完電話，他沖出來站在辦公區(qū)中間：“這個模塊誰負責(zé)！怎么回事！”
劉春梅聲音都發(fā)抖：“何總……我……我接手才三天……”
“三天三天！”何成業(yè)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垃圾桶，“三天你搞不明白？你是干了八年的老測試了！”
劉春梅低著頭，眼眶都紅了。
辦公室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敢抬頭看何成業(yè)。
王若琳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繼續(xù)敲鍵盤。
下午兩點，何成業(yè)被副總叫去了辦公室。有人隱約聽到電話里的罵聲：“這個項目要是黃了，損失你一個人承擔(dān)！”
何成業(yè)回來后，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他在辦公室里轉(zhuǎn)了半天，最后走到王若琳面前，擠出笑臉：“小王，你跟我來一下。”
王若琳跟著他進了辦公室。
“坐。”何成業(yè)關(guān)上門，態(tài)度格外好，“小王啊，你看，這個bug的事兒……”
“何總，那個模塊我已經(jīng)不負責(zé)了。”
“我知道我知道。”何成業(yè)搓著手，“但你畢竟是最熟悉這塊的人，你能不能幫幫忙，加個班，把這個bug修復(fù)一下？你放心，加班費的事，我已經(jīng)跟財務(wù)說好了，明天就能補。”
“您上次也是這么說的。”
何成業(yè)的笑僵在臉上。空氣安靜了幾秒鐘，他清了清嗓子：“這次是真的。你看，項目要是黃了，對誰都不好，是不是？”
“何總，我連著加了三年班。這三年，我得到的只有您說的‘再等等’。”
王若琳站起來。
“可是……”
“您還有其他事嗎？沒有的話，我出去上班了。”
何成業(yè)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王若琳走出辦公室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張明誠發(fā)來的消息：“面試過了，那邊給了offer，薪資比你現(xiàn)在的翻倍，下周一入職。”
她站在走廊里，把那條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了。
05
周四下午，王若琳接到了一個電話。
“王小姐你好，我是華云科技人事部的小陳。您通過了我們的面試和筆試，薪資待遇按照我們上次溝通的標(biāo)準(zhǔn)來。您看什么時候方便辦理入職？”
王若琳握著手機，手指有點發(fā)抖。
“下周一可以嗎？”
“可以的。請您周一九點帶好身份證、學(xué)歷證明和離職證明到公司報到。”
“好，謝謝。”
掛了電話，王若琳坐在工位上發(fā)了好一會兒呆。窗外的天已經(jīng)快黑了，走廊上的燈亮了一排。
她打開手機，翻到三年前何成業(yè)發(fā)的那條微信：“小王，歡迎加入，公司就是你的家。好好干，前途無量。”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截圖，存進了“存檔”文件夾。
周五下午，何成業(yè)又把她叫進了辦公室。這一次，他的態(tài)度跟之前完全不同，說話的時候一直搓著手指，眼神不太敢看她。
“小王，我前兩天抽空把你的加班記錄又看了一遍。”何成業(yè)清了清嗓子，“這個月確實有些單子沒處理，我已經(jīng)讓會計優(yōu)先安排了。月底應(yīng)該就能到賬。”
王若琳沒說話，看著他繼續(xù)演。
“年輕人嘛，做事別太急。公司今年雖然確實困難，但我肯定不會讓老員工吃虧的。”
“何總，您說的月底，是真的嗎？”
“當(dāng)然是真的！我還能騙你？”何成業(yè)站起來，走到飲水機邊接了杯水，“你要是信不過我，我現(xiàn)在就可以給你寫個保證書。”
王若琳看著他。
她想起那個文件夾里的六百多個小時，想起那八萬塊錢，想起上周他在例會上說的那句“有些人就是熬時間湊加班費”。
她輕輕笑了一下：“不用了，何總。我相信您。”
何成業(yè)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就恢復(fù)了笑：“這就對了嘛，咱們一起共事了三年，我還能虧待你不成？”
王若琳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出了辦公室。
在走廊上，她打開手機，點開新公司的入職郵件。那封郵件她看了不下十遍，每一句話都背得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進口袋。
晚上回到家，張明誠正在客廳里走來走去，坐立不安的樣子。
“怎么樣？怎么樣？”
“通過了。”王若琳把包扔沙發(fā)上，“下周一。”
張明誠一把抱住她，差點把她抱起來：“太好了！今晚必須慶祝一下！”
王若琳被他拉著往外走，到了樓下才想起喊：“等我換個鞋！”
那天晚上，他們在小區(qū)門口的燒烤攤坐了很久。
張明誠喝了兩瓶啤酒，說了很多話，一直在罵何成業(yè)。
王若琳只是笑，不怎么說話，但眼淚一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回家的路上，風(fēng)吹在臉上有點涼。
她想起劉春梅今天在飲水機前說的話：“小王，你就幫幫何總吧，你看項目都這樣了，大家都不好過。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黃了，咱們都得背鍋。”
王若琳當(dāng)時沒回答。
她只是在心里想：劉姐，我?guī)土怂辍Ｋo我什么了？
06
項目延期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公司。
客戶一天十幾個電話催，副總在例會上拍了桌子：“這個項目要是在這周還交不了差，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走人！”
何成業(yè)急得團團轉(zhuǎn)。他把所有測試員叫進辦公室開緊急會議：“這周必須把所有bug都修復(fù)！加班！誰都不準(zhǔn)請假！”
劉春梅低著頭，聲音很小：“何總，那個模塊我真的搞不了。代碼、測試用例都是小王寫的，沒有文檔，我連接口都找不到。”
何成業(yè)的臉漲得通紅：“那你不會問她要？”
“我問了，她說她身體不舒服，請了假。”
何成業(yè)掏出手機，撥通了王若琳的號碼。響了好幾次，沒人接。
他又撥，還是沒人接。
劉春梅小聲提醒：“何總，小王今天上午請假了，說頭暈去醫(yī)院了。”
“頭暈？”何成業(yè)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我看她是故意的！”
辦公室里沒人敢出聲。
何成業(yè)又撥了一次，這次響了好長時間，終于在最后一聲接通了。
“小王，你在哪？”
“何總，我在醫(yī)院。”
“醫(yī)院？你……”
“頭暈，醫(yī)生說要休息幾天。”王若琳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何成業(yè)張了張嘴，想發(fā)火，但語氣又不得不放軟：“那你好好休息，項目的事……”
“何總，我已經(jīng)請假了。項目的事你應(yīng)該找劉姐他們。”
“何總，我還有檢查要做，先掛了。”
電話那頭傳來忙音。何成業(yè)放下手機，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突然把它摔在了桌上。
“王若琳！”他咬著牙從齒縫擠出這幾個字。
劉春梅忍不住說：“何總，要不你跟她好好談?wù)劊啃⊥踹@個人其實挺好說話的，你跟她好好說，她應(yīng)該會回來幫忙的。”
“好說話？”何成業(yè)冷笑，“你好說話，你去跟她談！”
劉春梅不敢說話了。
何成業(yè)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臉色鐵青。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個核心模塊，王若琳做了整整一年多，所有的測試數(shù)據(jù)、接口文檔、bug記錄，都在她一個人的電腦里。
她從來沒跟任何人做過完整的交接。
當(dāng)時他覺得無所謂，反正她又不會跑。
現(xiàn)在，她真的跑了。
何成業(yè)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額頭上的汗都冒了出來。
07
周一早上七點半，王若琳站在華云科技的寫字樓前。
大樓的玻璃幕墻在晨光里閃著亮光，門口的人來來往往，每個人都穿著整潔的工裝，精神頭十足。
她抬頭看了一眼大樓，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前臺的小姑娘很熱情：“王姐是吧？宋總剛才交代了，你來直接上十樓。”
宋子軒的技術(shù)總監(jiān)辦公室在十樓，窗戶朝南，陽光正好照進來。
“歡迎加入。”宋子軒伸出手，“我們在行業(yè)會議上見過你做的測試方案，印象很深。你的技術(shù)能力，我們是很認可的。”
“謝謝宋總。”
“別客氣。”宋子軒遞過一份合同，“你看看，沒問題的話就簽了。薪資按我們之前談的，翻倍。五險一金按國家標(biāo)準(zhǔn)繳。加班費嚴格按照勞動法來，一分不會少。”
王若琳接過合同，手指輕輕撫過那些條款。
她想起上周何成業(yè)說的“公司困難”，想起那沓被退回來的加班單，想起那個永遠等不到的“年底”。
她拿起筆，簽了名字。
上午十點，一個熟悉的號碼打進來。王若琳看了一眼，是何成業(yè)。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何總，我在新公司報到。”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新……新公司？你辭職了？”
“對。感謝您這三年的照顧，我已經(jīng)辦完所有離職手續(xù)了。”
何成業(yè)的聲音一下子就變了：“王若琳！你這樣對得起公司嗎？公司培養(yǎng)你三年，花了多少精力和成本？你就這樣走了？”
王若琳握著電話，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點好笑。
“何總，公司培養(yǎng)我三年，我也加了三年班。公司給我發(fā)工資，也克扣了我八萬塊加班費。您說的回報，是指這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很久。
“何總，我還有工作，先掛了。”
她把電話掛斷，把何成業(yè)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然后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城市。
太陽剛好照在她臉上，暖暖的。
08
新公司的第一周，王若琳都在學(xué)習(xí)和適應(yīng)。
新的系統(tǒng)、新的流程、新的同事。一切都從頭開始，但她不覺得累。
宋子軒說話溫和，從不罵人。公司有固定的加班審批制度，每小時的加班費都清清楚楚寫在工資單上。
一切都很好。
但王若琳的心里，始終有根刺。
周四晚上，她在出租車上收到了劉春梅的微信。
“小王，何總那邊真急了。項目徹底黃了，客戶終止了合作。副總把何總叫去罵了兩個小時。你那些測試文檔，能不能發(fā)我一份？”
王若琳看著那條消息，猶豫了很久。
她想起劉春梅這些年對她的照顧，想起那些偷偷塞過來的紙條，想起她在何成業(yè)面前替自己說話的場景。
但她也想起，劉春梅永遠在勸她“忍忍”，永遠在幫何成業(yè)圓場。
“劉姐，那些文檔屬于公司的。你要的話，可以找何總要。”
劉春梅發(fā)來一個哭臉的表情：“他不給啊。他說你把文檔帶走了。”
“我什么都沒帶走。那些東西都在公司的系統(tǒng)里。”
“系統(tǒng)里沒有。”
王若琳沒再回。
她知道，那些文檔就在她曾經(jīng)用的那臺電腦里。何成業(yè)找不到，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想過要去找。
他只想把責(zé)任推到她頭上。
周五下午，張明誠打來電話：“怎么樣，這周適應(yīng)嗎？”
“還行。”
“還行就是不好。”
王若琳笑了一下：“真還行。就是……心里裝著事，有點堵。”
“還想著那八萬塊錢？”
“不全是。”
“那是什么？”
王若琳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才說：“就是覺得，自己以前太傻了。”
09
入職第三周的周二，王若琳在公司樓下遇到了一個熟人。
是劉春梅。
“小王！”劉春梅拖著行李箱站在寫字樓門口，看見她了，喊了一聲。
“劉姐？你怎么……”
“我辭職了。”劉春梅苦笑，“項目黃了，你以為何總能放過誰？他把鍋全扣我頭上了，說我沒能力，導(dǎo)致項目延期。我在那干了八年，最后就落這么一個名聲。”
王若琳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老老實實干活，公司就會念我的好。”劉春梅眼眶有點紅，“八年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他一句話就說我是‘能力不足’的人。”
“劉姐，別難過了。”
“不難過？”劉春梅搖搖頭，“我是不甘心。你知道嗎，何成業(yè)還在辦公室里說風(fēng)涼話，說我不懂感恩。感恩？我感恩他什么？感恩他讓我白干了八年？”
王若琳沉默了好一會兒。
“對了。”劉春梅從包里掏出一個U盤，“這是你以前的測試文檔，我偷偷拷下來的。你走了以后，新來的根本看不懂，系統(tǒng)里的代碼全亂了。何成業(yè)想請你回去幫忙，又拉不下臉。”
王若琳接過U盤，手指有點發(fā)涼。
“小王，”劉春梅擦了擦眼角，“我以前勸你別計較，說公司有難處。現(xiàn)在我才知道，他那些話，就是專門騙我們這種老實人的。”
“劉姐，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還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劉春梅嘆了口氣，“對了，你們公司還招人嗎？”
王若琳想了想：“我?guī)湍銌枂枴！?/p>
“那感情好。”劉春梅終于笑了，笑得很勉強，但總算露出了點笑模樣。
兩個人站在樓下聊了大半個小時。臨走的時候，劉春梅回過頭說了一句：“小王，你比我聰明。”
她站在樓下，看著劉春梅拖著行李箱慢慢走遠了，心里五味雜陳。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她也像劉春梅一樣相信著某些東西。
相信只要努力就有回報，相信公司不會虧待老員工，相信領(lǐng)導(dǎo)的每一句話。
現(xiàn)在想想，那些相信，都是因為太年輕，太天真。
10
一個月后，王若琳順利通過了試用期。
宋子軒在周會上宣布：“王若琳同志這個月的測試報告，數(shù)據(jù)完整、邏輯清晰，客戶那邊非常滿意。獎金按公司標(biāo)準(zhǔn)發(fā)放，一分不少。以后繼續(xù)保持。”
會議室里響起了掌聲。
王若琳坐在位子上，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下班后，她站在辦公室窗前。夕陽從樓群的縫隙里落下來，把整條街染成了金黃色的。
手機亮了一下。是張明誠發(fā)來的消息：“晚上慶祝你順利通過試用期，火鍋走起？”
她回了兩個字：“走起。”
下樓的時候，手機又亮了。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沒有署名，但她一看就知道是誰。
“王若琳，公司之前的損失問題解決了。之前欠你的加班費，財務(wù)今天打到卡上了。八萬二。”
她站在路邊，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短信截圖，存進了手機里的一個文件夾里。
那個文件夾的名字叫“翻篇了”。
張明誠在馬路對面喊她：“快點！鍋都開了！”
她抬起頭，看見他站在火鍋店的招牌下面，笑著朝她揮手。
她笑了笑，快步穿過馬路。
吃飯的時候，張明誠突然問：“何成業(yè)后來找過你嗎？”
“沒有。”
“那八萬塊錢呢？”
“今天到賬了。”
張明誠放下筷子：“真的假的？”
“真的。”
“那他……”
“我不知道。”王若琳夾了一筷子牛肉，“但我知道，以后我不會再遇到這樣的事了。”
張明誠看著她，沒有說話。
王若琳也沒說話。她看著鍋里翻滾的熱氣，想起這三年的種種。
有些底線，第一次被突破的時候不守，后面就再也守不住了。
第二天早上，王若琳照常去上班。電梯門快關(guān)上的時候，有個人匆匆擠了進來，差點撞到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人扶了扶眼鏡，手里端著一杯咖啡，慌慌張張的。
二十出頭的年紀，滿臉青澀。
王若琳看了他一眼，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沒事。”她笑了笑。
電梯上行的時候，那人緊張地整理著領(lǐng)帶，一邊拿手機看時間，一邊小聲嘀咕：“第一天，不能遲到，不能遲到……”
王若琳忍不住笑了。
“你是新來的？”
“對對對，今天第一天報到。”
“哪個部門的？”
“測試部。”
王若琳點點頭，沒有再說別的。
電梯到了十樓，門開了。那人匆匆走了出去，又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姐，測試部怎么走？”
“左轉(zhuǎn)，第三間辦公室。”
“謝謝姐！”那人沖她鞠了一躬，小跑著走了。
王若琳站在走廊里，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她走進辦公室，打開電腦，開始新的一天。
窗外陽光正好。
她看了一眼日歷：周五。今天不用加班。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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