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微光與人性體面，“瑞典王子訪華相冊”里百年前的中國

1926年，瑞典王儲古斯塔夫·阿多夫攜夫人訪華。因為是一段私人行程，這段旅程在歷史中留痕甚少。但他用三本私人相冊，記錄了一路以來的所見所聞。

近百年后，90后歷史收藏家鄒德懷在北京一場拍賣會上拍到這套相冊，它意外地打開了一扇通往1926年中國的窗口，讓我們得以透過一位瑞典王儲的鏡頭，回望那個復雜而多面的時代。

5月17日，鄒德懷攜新作《東行漫記：大師、軍閥、瑞典王儲與1920年代的中國》來到上海上生新所蔦屋書店，分享珍貴歷史影像背后的故事。

一套相冊，填補一段歷史空白

2022年7月，一通來自拍賣行好友的電話，改變了鄒德懷的收藏與研究軌跡。對方告知，一套記錄1926年瑞典王儲古斯塔夫·阿多夫（即后來的瑞典國王古斯塔夫六世）攜夫人訪華全程的私人相冊即將上拍。相冊共三大本，內容極盡豐富——不僅包含大量從未公開的名人肖像、古跡影像，更夾帶著行程中收集的邀請函、宴會菜單、名人名片、導游手冊甚至風月場所的“局票”，堪稱一部立體、鮮活的民國社會檔案。

三本精美相冊。

“這套相冊簡直是一本現成的書。”盡管已是收藏逾十萬張原版老照片、全網粉絲超200萬的資深收藏家，鄒德懷在初見這套相冊時仍深感震撼。相冊中每一張照片都是沖洗的銀鹽照片，下面用打字機工整記錄了圖說。

鄒德懷當即聯系了出版社，詢問這本相冊是否適合做一本書，出版社給予了肯定的答復。查找相關資料后，他發現，瑞典王儲訪華的這段歷史幾乎沒有任何中文記錄，“當時能查到的，只有梁啟超先生1926年寫的一篇歡迎致辭。”而在維基百科古斯塔夫的相關詞條中，也只有英文版提到一句“1926年王儲來過中國”。鄒德懷相信，這將是一本填補歷史空白的書籍。

初步調研后，他發現了一些讓他眼前一亮的蛛絲馬跡：相冊關聯的1926年訪華之旅中，與王儲同行的瑞典考古學家安特生在為王儲舉辦的考古學大會上，首次公布了震驚世界的周口店“北京人”化石考古成果。鄒德懷意識到，這套相冊的價值遠超影像本身，它封印了一段關鍵時期中西文明碰撞與對話的秘史。

起拍價40萬元人民幣，對于任何個人收藏者而言都不是一個小數目，但鄒德懷志在必得——最終，在浙江企業家陳永新的鼎力支持下，他以63萬元的價格成功競得；連同后續購入的相關文獻資料，總投入接近70萬元。代價沉重，但他知道其中的歷史價值更沉重。

兩年深耕，還原百年記憶

拍下相冊，只是漫長工作的開始。鄒德懷決定將這套收藏轉化為一份嚴肅的歷史書寫，“我收藏、研究老照片的歷史已經有10年了。但要論正兒八經地研究一套老照片，再把結論寫成書、出版，這還真是第一次。”

他耗費整整兩年時間，沉浸于浩瀚史料之中，對相冊內的每一幀圖像、每一頁文檔進行嚴格考證。他需要辨認幾乎每一張面孔——王儲夫婦、梁啟超、梅蘭芳、閻錫山……他需要厘清每一次會面、每一處考察的背景與脈絡；他更需要將這段瑞典王儲的私人旅行，置于1926年中國軍閥混戰、北伐興起、新舊思潮激蕩的宏大圖景中加以理解。

《東行漫記》

他穿梭于圖書館與檔案館，梳理瑞典漢學家安特生、斯文·赫定、喜龍仁等人在華活動，考證天龍山石窟佛首被盜的慘痛往事，還原王儲在山西陽曲灣親自跳入考古坑挖掘的生動場景……他拒絕刻意的煽情或拔高，而是秉持一種冷靜、克制的態度，自稱“這段歷史的保管員”，將散落的歷史碎片拼接起來，讓影像自己發聲。

最終，這部包含二百余張珍貴圖片、融合嚴謹考據的《東行漫記》得以完成。書中，王儲的旅程徐徐展開，百年前的鮮活記憶被相冊永久定格。

珍貴影像，揭秘鮮為人知的歷史細節

分享會上，鄒德懷結合珍貴影像，詳細講述了1926年瑞典王儲古斯塔夫·阿多夫一行的中國之行。

王儲當時45歲，和第二任妻子進行一場環球旅行，亞洲部分行程從日本坐船到韓國釜山，又通過鐵路抵達北京，目標是考察中國的古跡和藝術。

彼時正值北洋政府末期，政壇動蕩不安，張作霖入關，大沽口事件、北伐戰爭相繼爆發。王儲采納“中國通”安特生的建議，將這趟行程定為私人性質，不見任何軍閥。

王儲在北京的“重磅亮相”伴隨著北京人考古成果的宣布。相冊中最珍貴的一張合影是1926年10月22日北京飯店的一場晚宴。梁啟超、李四光、新常富、曹云祥、安特生、王子夫婦、翁文灝、拉格雷柳斯夫婦、戴陳霖、顏惠慶、張軼歐等諸多名人在場。

10 月 22 日，北京飯店的晚宴。左側中間為梁啟超。

當時曾長期在中國考古的瑞典人安特生回到中國，宣布一個“重大發現”：兩年前瑞典中國合作，在北京郊區周口店發掘原始人遺址，發現了兩枚牙齒，在瑞典鑒定后發現，這兩枚牙齒有50萬年歷史，這就是“北京人”。當時全世界發現的最早人類化石是在德國發現的內安德特人，只有10萬年歷史。“北京人”的發現足以震驚世界。

在隨后的行程中，王儲一行人游覽了故宮、北海公園、天壇、頤和園等地，爬了長城，還拜訪了梅蘭芳，在梅蘭芳家中聽他唱了昆曲《玉簪記》和京劇《霸王別姬》。

王子一行走進故宮。

王子一行在梅府的大合影。

之后，王儲前往山西，在距離太原不遠的陽曲灣親自下坑考古，打破當時中國老百姓對考古的偏見。離開山西后，王儲一行還前往天津拜訪了甲骨文大家羅振玉。當時溥儀也在天津，王儲曾想與他見面，但溥儀因不滿王儲先見過梅蘭芳，認為“有失身份”，拒絕了與王儲的見面。

百年時光，記錄跨文化交流真誠瞬間

對于鄒德懷而言，這70萬元的花費與兩年的心血，價值遠不止于成就一本新書。這套相冊及由此誕生的《東行漫記》，捕捉了一個往往被“軍閥混戰”“民不聊生”等標簽簡單概括的年代里，那些不易察覺的文明微光與人性體面。它展現了在動蕩時局下，中外學者間基于對考古、藝術共同熱忱而產生的真摯交流；它記錄了一位外國王儲眼中，中國山河古跡所蘊含的不朽精神氣韻；它也無意中保存了從總理晚宴到市井生活的社會全景，呈現了一個“復雜中國”的真實質感。

王子等人下坑考古的路上，以及圍觀他們考古工作的人群。

在談及1920年代瑞典學者與中國的淵源時，鄒德懷表示，瑞典是近代史上極少數未參與瓜分中國的西方列強，這為雙方的文化交流奠定了基礎。“安特生把考古學引入中國，發現了仰韶文化；高本漢的中文比很多中國人的普通話還好，他的弟子馬悅然還為莫言獲得諾貝爾獎投了珍貴一票；而拉格雷柳斯則贊助了王儲來華、瑞典學者在中國的考古等諸多活動。”

《東行漫記》的出版恰逢王儲訪華百年。百年已逝，山河巨變。鄒德懷通過這次大膽的收藏與深耕細作的書寫，完成了一次跨越時空的對話。他希望通過《東行漫記》，讓更多人了解1920年代中國的多元面貌，也希望這些珍貴的歷史影像能被更多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