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Arizona O'Neill 接到一個電話。她的父親因芬太尼過量去世,兩人當時已經疏遠多年。但作為直系親屬,她需要做一個決定:是否捐獻他的器官。
"他的死,是我們之間最親密的時刻。"這位蒙特利爾作家后來對《蒙特利爾公報》說。她父親年輕、健康、遺體保存完好——"器官采集的完美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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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本身就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張力。O'Neill 的新圖像小說《Opioids & Organs》正是從這里展開:當一場公共衛生危機意外地帶來了醫學上的"收益",我們該如何談論這件事?
這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
正方:數據不會說謊
從純粹的醫學統計來看,阿片類藥物危機確實改變了美國的器官捐獻版圖。美國器官共享聯合網絡的數據顯示,因藥物過量死亡者捐獻的器官數量在過去十年間大幅上升。這些捐獻者往往年輕、器官功能良好,且死亡方式(腦死亡但循環系統維持)恰好符合器官移植的時間窗口。
對等待名單上的數萬名患者來說,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一顆腎臟的平均等待時間是三到五年,一顆心臟可能更短也可能等不到。每一個因過量死亡而捐獻的器官,都對應著一個具體的人——某個父親、某個孩子、某個深夜還在刷新手機看排位的絕望家庭——獲得重生的可能。
醫學進步史上,這種"意外收益"并非孤例。疫苗技術因戰爭需求而加速,器官移植本身也誕生于冷戰的太空醫學研究。如果因為來源的悲劇性而拒絕這些器官,等待者付出的代價是否更加真實?
更務實的辯護來自經濟學視角:器官一旦開始衰竭就不可逆轉,而阿片類藥物的流行短期內看不到終點。與其讓兩個悲劇疊加(死亡加器官廢棄),不如讓至少一方產生些許價值。這種計算冷酷,但在資源稀缺的世界里,它構成了某種道德現實主義的立場。
反方:誰在定義"銀色 lining"?
O'Neill 的書中有一個反復出現的意象:她的主角 Arizona 穿梭于哈佛大學的古老外科劇場和巴黎地下墓穴之間,挖掘醫學史中那些被美化的暴力。解剖學的誕生離不開盜墓賊和處刑后的尸體摘取;現代婦科手術的奠基人 J. Marion Sims 在未經麻醉的黑人女奴身上練習了數十次手術。
這些歷史不是腳注,而是模式。醫學進步長期依賴"被社會視為低等的人群"——窮人、囚犯、少數族裔、女性、癮君子。當我們今天說"器官捐獻是阿片危機的銀色 lining"時,誰的聲音缺席了?
O'Neill 的質疑更尖銳之處在于:這種"樂觀敘事"是否正在悄然改寫我們對死亡的理解?她的父親不是數字,不是"年輕健康的捐獻者",而是一個與她關系復雜、最終孤獨死去的人。將他的器官稱為"銀色 lining",是否意味著他的死亡獲得了某種正當性?更進一步,這是否會讓社會對成癮者的死亡更加麻木——反正他們的身體還有用?
書中有一個細節令人難忘:Arizona 的旅伴包括一只叫 Izzy 的"強迫性人格蜥蜴"和一個叫 Frankie 的文學偶像。這種超現實的配置恰恰映射了討論此事時的心理狀態——理性與情感、公共與私人、醫學效率與哀悼需求,根本無法調和。
判斷:這不是一道是非題
《Opioids & Organs》的難得之處在于,它拒絕提供簡易答案。O'Neill 沒有說她后悔捐獻父親的器官,也沒有歌頌這一決定的高尚。她呈現的是一種更真實的體驗:在極度的混亂中,一個人被迫做出無法撤回的選擇,然后花十年時間試圖理解它。
這種復雜性指向一個被忽視的維度——捐獻者家屬的知情同意過程。當死亡突如其來,家屬處于震驚和悲痛之中,醫療團隊卻需要在有限時間內完成評估和溝通。O'Neill 的經歷暗示,這個過程中的"選擇"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加脆弱。她的父親與她疏遠,這意味著她對他的醫療史、他的意愿、他甚至是否愿意被這樣討論都知之甚少。
從制度設計角度,這個問題沒有完美解決方案。縮短評估時間會損失可用器官,延長時間則可能給家屬造成更大壓力。要求明確的生前預囑對邊緣化人群并不現實,他們更少接觸醫療系統,也更少被鼓勵做這類規劃。阿片類藥物成癮者尤其如此——他們的死亡往往不被預期,他們的社會關系往往已經破裂。
但 O'Neill 的書提醒我們,"沒有更好方案"不等于"不需要談論"。醫學倫理的成熟,恰恰體現在能夠同時容納兩種真相:器官移植拯救生命,且這一拯救依賴于特定群體的過早死亡;兩者都是真的,兩者都需要被看見。
書的獻詞頁寫著:"致我父親仍在這世上的那些部分。"這是一個關于延續的隱喻,但語氣是疑問而非肯定。那些部分還是他嗎?她在延續什么,又在失去什么?
或許這才是討論"銀色 lining"時最誠實的起點:承認任何試圖從悲劇中提取積極面的努力,本身就需要被審視。不是因為它錯誤,而是因為它太容易讓我們忘記——在成為數據點、成為捐獻者、成為某種"解決方案"之前,那是一個具體的人,有過具體的關系,以具體的方式死去。
O'Neill 花了十年畫這本書。十年間,阿片危機沒有結束,器官等待名單沒有清空,關于誰的生命更值得拯救的隱性排序也沒有消失。她的工作不是提供答案,而是阻止這個問題變得過于順暢、過于理所當然。
當我們下次看到"藥物過量捐獻器官創新高"的新聞標題時,也許可以多停一秒,想想標題背后那些被迫做選擇的家庭——他們的沉默,他們的混亂,他們此后漫長的、無法被統計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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